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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汤达文集-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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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履行诺言,没在花园里见我,过去,听到卡维峰的圣母经钟声,你就很快在我面前跪下。而今天你没有这样做。只要你能够,就忘掉你的誓言吧,而我是忘不掉的。愿上帝保佑你吧!”
尤拉说完,离开了窗栅。他本来可以在那里呆一个半小时的。一刻钟之前,他还是那样渴望这次相会,而现在,他主动结束了它。这次谈崩了,他心里很难受。可是他想,她对自己冷冰冰的,作为回报,如果不让她感到内疚,那他就该遭到她的鄙视。
天还不亮,尤拉就离开了修道院。他立即骑上马,命令士兵们在卡斯特罗等他一个星期,然后回森林。尤拉失意极了。他往罗马走,每迈一步,他都在想:
“难道我就这样离她而去!难道我们彼此成了陌生人!呵,法彼沃,你报复得我好苦!”
他一路上,看见行人,便更感到气愤。于是他催马穿过田野,奔向海边的荒滩。那里遇不到那些样子悠闲,令他羡慕的农民。心情不受他们刺激,他才透出一口起来。这荒凉的海滩与他的情绪十分协调,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开始考虑自己的悲惨命运。
他心想:“我这种年龄,还有办法去爱另一个女人!”
这种可怕念头一出现,他更加感到沮丧。因为他很清楚了,这个世界上他只爱一个女人。他想,要是对另一个女人吐露一个“爱”字,他一定受到痛苦的折磨。光是这种想法就叫他心碎。
他突然发出一阵苦笑。想道:“我这不正像阿立奥斯特笔下的那些英雄,发现自己的情人躺在别的骑士怀里,为了忘掉这些浅薄妇人,独自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游历。。。。。。”
尤拉一阵狂笑后,又泪如泉涌:“她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的过错。她虽然背弃了我,但还没去爱别的男人。她本来心地单纯而贞洁,误信了别人对我的诽谤。可以肯定,别人在她面前,说我参加这次该死的战斗,是有意寻找机会刺杀她哥哥。甚至说我居心不良,盘算把她哥哥杀死,让她成了那豪门巨富的唯一继承人。。。。。。而我竟那样蠢,让她被敌人迷惑了整整十五天。应该说我如此不幸,是老天剥夺了我对生活的识别能力。我这个人太惨了,太贱了。我的生命对自己和他人,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此时,年轻的尤拉忽然产生了一种少有的想法:他骑马奔向大海,海浪已经扑到了马蹄上。他真想驱马入海,离开这受苦受难的人世。世上唯一让他感到幸福的人已经背弃了他,他还怎么活下去?但突然,他又产生出一个念头,放弃了寻死的想法。
他想:“我现在受这点痛苦,与死后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上什么?现在她对我已经很冷淡,我死后她会更加薄情。我会看着她扑向我情敌的怀抱,这个情敌可能是罗马某个公子少爷。魔鬼为了折磨我,总要千方百计安排一些最残酷的场面。这是他们的职责。因此,我即使死了,也无法忘记艾蕾,对她的爱情将有增无减。因为这是上帝惩罚我的最有效的办法。”
为了驱散这种求死的邪念,尤拉开始虔诚地背诵圣母经。过去,念圣母经的晨钟敲响时,他曾那样傻,作出了那种决定,现在看来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出于对圣母的敬畏,他不敢想得更远,也不敢把心思全部表露:
“如果说我铸下终生大错,是由于圣母的感召,那么无比公正的圣母,就不应该赐予某种转机,使我重新得到幸福?”
想到圣母会主持公道,他渐渐有了信心。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挺立在阿尔巴罗城和森林之后的郁郁葱葱的卡维峰和那座神圣的修道院。正是修道院念圣母经的晨钟,使他作出了他现在称之为不幸的一时糊涂的决定。然而,圣地出人意料的优美风景给他以慰藉。
“不,”他嚷起来,“圣母不可能抛弃我。既然艾蕾是我的妻子,她的爱情准许她这样做,我的男人的尊严也愿意这样做。那末听到她哥哥的死讯,她就会想到我和她的夫妻关系。她会想,我和法彼沃战场相遇是命中注定。而在这之前,她早就属于我了。法彼沃比我大两岁,精通武艺,孔武有力,远胜于我。有千万条理由可向我妻子表明,这场格斗根本不是我挑起来的。她可能还记得,她哥哥用火枪向我开枪,我也没有记仇。记得我从罗马回来,第一次与她幽会时,我对她说:‘那有什么办法?他是为了维护家族的荣誉。我不能责怪一个做哥哥的。’”
出于对圣母的笃信,尤拉又生出了希望。他策马上路,几小时后,回到了自己部队的驻地。他见战士们荷枪实弹,走上了从那不勒斯到罗马的大路,准备从卡散岭经过。青年上尉换了一匹马,与战士一块走。那天没发生任何战斗。尤拉也没问行军干什么,这点对他并不重要。他一置身于士兵的领导位置,便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新的认识。
他想:“我真是大笨蛋一个,我完全没理由离开卡斯特罗。艾蕾可能不像我气愤之下想像的那么坏。不,她不可能不属于我。她的心灵是那么天真、纯洁。她的初恋之情就是出自她的心灵。她对我充满了诚挚的感情。她不是曾多次准备与我这穷光蛋私奔,去卡维峰找修士为我们主婚?留在卡斯特罗,我怎么也得与她再见上一面,跟她讲讲清楚。我真是感情用事,使孩子脾气!上帝啊!要有一个朋友当时提醒我一下多好。只隔二分钟,同一件事就有了两种认识。”
这天晚上,当队伍离开大路返回森林时,尤拉去见亲王,请求让他再去亲王知道的地方待上几天。
亲王叫道:“见鬼去吧。你以为现在是跟我耍孩子气的时候吗?”
一个小时以后,尤拉又出发去卡斯特罗。在那里他找到了手下的人。上次他傲气大发,丢下艾蕾而去,现在他不知怎样给她写信才好。头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明夜愿意见我吗?”
她的回信也只一句话:“可以。”
上次尤拉走后,艾蕾以为他一去不复返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尤拉的话是有道理的:在他与她哥哥战场上交手之前,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这一回艾蕾没有说上次相会时令尤拉心寒的冷冰冰的气话,不过她还是在窗栅后面。她战抖着,因为尤拉说话十分谨慎,几乎像是与陌生人说话。这一次轮到艾蕾受不了了。因为亲密相处以后,听到这种冷漠的口气,会觉得很不是味道。
尤拉以律师的语调向艾蕾说明,在西安比恶战前,她已是他的妻子了。他非常害怕艾蕾又说出几句冰冷的话叫他难受。艾蕾没有打断他的话,即使要回答他,也只说几个字,因为她怕说得太多,又会控制不住哭起来。最后,眼看控制不住感情了,她便叫朋友明天再来。
那夜是节日的前夕。第二天一早,修女们要去唱经,相会时间太长,恐怕被人发现,尤拉像个通情达理的情人,沉思着走出了花园。但他还不能肯定,艾蕾待他是真好还是假好。在与同伴交谈时,有人建议他用武力解决问题,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想:“有一天,可能得把艾蕾抢过来。”
他开始考虑用武力进入花园的办法。因为修道院很富有,常常遭人偷盗,便雇佣了大量的仆人,其中大部分过去当过兵。他们住在一种兵营式的房子里,房子带铁栏的窗户开向狭窄的甬道。甬道的一头通修道院的外门,门开在八十多尺高的黑色高墙上;另一头直达由传达修女把守的内门。甬道左边是兵营,右边是三十尺高的花园围墙。修道院对面广场,正面的墙因年深日久而发黑。墙上除了一张大门,只开了一个窗户。这是仆人们向外瞭望的窗口。那张大门包着厚厚的铁皮,上面钉着一颗颗粗大的钉子。那个窗户只有四尺高、一尺八寸宽。可以想像,这幅景像是多么森严!
原稿作者对尤拉与艾蕾接二连三的相会有很长的描述,我们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两位情人言归于好,又如往日在阿尔巴罗花园里一样亲密。不过艾蕾仍很不愿与他在花园相会。一天夜里,尤拉见她心事重重。原来是她母亲从罗马来看她,要在修道院住几天。母亲是那样慈祥,猜想女儿有了私情,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艾蕾迫于无奈,瞒着母亲恋爱,她对此深感内疚。因为她不敢告诉母亲,她的恋人就是杀死哥哥的人!艾蕾终于向尤拉坦率地承认,她没有勇气撒谎。尤拉感到自己处境很危险,万一艾蕾向冈比拉立夫人透露一言半语,他们的事就可能告吹。次日夜里,他口气坚决地对艾蕾说:
“明夜早点来。抽掉一根窗栏杆。这样,你可到花园来。我领你去城里的一家教堂。那里有个与我要好的神甫作我们的证婚人。在天亮前,你重新回到花园。你成了我的妻子,我就不担心了。即使你母亲要我为你哥哥举行赎罪仪式,我也同意,哪怕几个月不见你,我也没有意见。”
因艾蕾显得很为难,于是尤拉又说:
“亲王召我回去。因信誉和其他各种原因,我得马上走。我的建议是唯一能保障我们前途的办法。若你不同意,我们就此分手。我会离开你,会为自己的轻率而后悔。我相信你的话,可你并不忠干最神圣的誓言。我鄙视你的轻率行为,而我相信,这种鄙视会渐渐地根治很长时间来造成我生活不幸的爱情留下的创伤。”
艾蕾哭泣道:“我的上帝,这对我母亲来说太可怕了!”最终她同意了他的建议。
她又说:“可是,我来去都会被人发现,你想想会传出什么丑闻来。你还要考虑一下,我母亲的处境会多么尴尬。还是等几天她走了再说吧。”
“我本来把信任你的话当作最珍贵、是圣洁的事情,可现在你让我对这种信任产生了怀疑。明晚我们一定要结婚,不然,我们就一刀两断。”
可怜的艾蕾泪如雨下,没有作声。尤拉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令艾蕾心如刀割、她真的就该让他看不起?他过去对她是那样驯服,那样温存的呀。难道这还是那个情人?然而,不管怎样,她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龙拉走了。艾蕾在怅惆忧伤的煎熬中等待第二天夜晚。就是准备去死,也不会有这样痛苦,她还可以想到尤拉的爱情和母亲的爱护,从中得到勇气。在天亮前,她改变了主意,想把一切都告诉母亲。第二天,当她在母亲面前出现时,脸色那样苍白,使母亲忘了自己作的明智的决定,扑到了女儿怀里,大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呀。你什么话都不说,不如拿匕首,朝我胸口捅一刀,还会让我好受些。”
艾蕾明白,母亲满怀情爱,而且她还看到,母亲努力克制自己,让话说得缓和些。她终于感动了,跪到母亲面前。母亲想弄清她的隐衷,问她为什么躲着她。艾蕾回答,从明天起,她每天来陪母亲,但要她不再问下去。
说完这些话,艾蕾又吐出了全部实情。母亲听到杀害儿子的凶手就在身边,感到震惊。但不久她又转悲为喜,因为她得知女儿没有违背妇道。
这位谨慎的母亲立即改变了计划。这个男人她本未放在眼里。她以为略施小计,便可以把他打发走。艾蕾受到激情的冲击,心乱如麻。她把积蓄在心头的忧郁倾吐出来。母亲以为无所顾忌了,便想出一大套理由说服女儿。这里若是写出来就太啰唆了。她轻而易举地使女儿相信,秘密结婚会给女人一辈子带来污点;她如果愿意说服通情达理的情人,推迟一周,她便能公开而体面的举行婚礼。
母亲准备去罗马,向丈夫说明,早在不幸的西安比战斗之前,艾蕾就与尤拉结婚了。婚礼是那天晚上举行的。他们装成修士,在嘉布遣会修道院围墙外狭窄的石道上还撞见了父亲和哥哥。这一整天,母亲寸步不离女儿。到晚上,艾蕾给情人写了一封真诚的信。信写得很感人。她在信中倾诉了痛苦的思想斗争。然后她恳求他推迟一周。她接着写道:“母亲的信使等在我身边。我似乎觉得自己太糊涂了,不该把什么都告诉母亲。我好像看到你发火了,在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追悔莫及,心都要碎了。你要说我太软弱,太胆小、太没骨气。我承认这点,我亲爱的天使。但你也想想这种情景:我的母亲流着眼泪,几乎都要向我下跪了。这时我就不能不对她说,某种原因使我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当时我心一软,说出了这句冒失的话。现在我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事,反正那时不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来是不可能了。我只记得我似乎慌了神、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希望在母亲的话中得到启示。我的朋友,可我竟忘了,亲爱的母亲和你的利益有冲突。我忘记了,我的首要义务是服从你。看来,我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情。据说真正的爱情是经得起一切考验的。你鄙视我吧,我的尤拉。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割断你对我的爱情。如你愿意,就把我带走吧,只是你要公正地想一想,只要妈妈不在修道院,世上什么可怕的危险,甚至羞耻,都阻止不了我服从你的意志。可我的母亲是那样善良!那样通情达理!那样贤惠!你记得我过去与你说过的事,在父亲搜查我的卧室时,我毫无办法去隐藏你的信,是她帮我解决了难题。事后,她也没看信,也没讲我一句不是,就把信还给了我。母亲一辈子都像这关键时刻一样保护我。因此你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爱她。可我在给你写这些话时(说来很可怕),我似乎又恨她了。
“她说,因为天气热,她愿到花园的帐篷里过夜。我听到锤声,有人在那里搭帐篷。今夜我们是无法见面了。我怀疑寄宿生的宿舍上了锁,还有转梯的两道门也上了锁。这都是防备我,阻止我到花园去。我如果能到花园去,你也许会消一消火。啊!假如此时我有办法,我将立即扑进你的怀抱,立即跑到那个教堂,跟你举行婚礼!”
信的最后两页注满了激情。我发现这种充满激情的言辞很像是模仿柏拉图的那些哲理。因此,我在翻译过程中把那类华丽的辞藻删掉了。
在念圣母经的暮钟敲响前一个来小时,尤拉惊异地收到了这封信。他恰好在教堂与神甫安排妥当回来。他气得发疯了。
“这个懦弱无能的女人!用不着她来劝我把她带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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