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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熙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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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更实际的原因可能是一两银子在那死去的两位看来不值一提,但在穷的叮当响的花恨柳看来,他天不怕就是一只养肥了待宰的羔羊。
    店老板觉得自己是看清楚两个来人到底是什么品性了,童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可怜孩子,那俊俏的青年便是自私自利、仗势欺人的恶人!
    他回头看自己的婆娘,见婆娘目不转睛地望着的是那扯着嗓子伤心恸哭的孩子,心中稍宽:注视着童生,说明对青年是没有好感了,童生有什么好可怕的,差着五十多岁呢!
    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多疑了,心怀愧疚地欠了欠身,让开后厨的门,由着婆娘满满都是心疼地跑到童生面前轻声安慰。
    “店家,速切五十斤牛肉另加一百只馒头,一定要分开装,每两斤牛肉配四个馒头!”
    店老板刚要再次上前请示要点什么菜时,远远的从门口走进一彪形大汉,张口说道。
    “五十斤……”他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单大买卖啊!当下高声唱到:“五十斤牛肉一百只馒头,分开装成二十五份儿啦!”
    说着,将肩头的油亮抹布绕头顶一转又一甩,潇洒转身去看刚才倒到猪槽里的馒头还有几何完整了。
    大汉也不寻个座位坐下,就如塔一般站在门口。倒是老板娘晓得待客之道,轻声安慰了几句天不怕后,起身倒了一碗清茶递给大汉。
    大汉也不推脱,接过碗一饮而尽,这才如换个人一般热情道谢:“都说蜀国人知礼好客,我倒是见这一路上杀伐不断、流民四蹿,活活是只想自己好,不管他人死活的混账东西!”见老板娘眉头微皱,似要出言反对,这汉子话头一转:“今日一到你这家店,方才感觉有知礼好客的模样,看来我对蜀国人之前的看法有些偏激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大汉已在示好,老板娘自然也不会紧揪不放,一句“客官哪里的话”轻笑中带过。
    “我是西越人,自然讲的是西越话。”大汉不知是真没听懂老板娘的话还是有意装听不懂,反而自己标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西越国皇帝陛下专程派到蜀国来和亲的使团。”
    听大汉说完这话,花恨柳不觉得有其他,反倒是天不怕止住了哭,嘀咕道:“西越到大蜀走瞻州才对啊,为什么还要专门绕道熙州呢,太笨的一群人了……”
    正这时,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
    “客官,您看东西都已经包好了,您怎么拿……”
    话音未落,却见大汉从衣服里各处摸出了七八根一尺左右的钢棍,兀自连接起来,“在哪里?我去随你取。”
    少顷,花恨柳见这彪形大汉挑着一串约莫二十多、大小等同的包袱转了出来。
    五十斤牛肉加一百个馒头或许并不太沉,对于稍有武术功底的人来说都能背上一背,但如大汉这般轻若无物的,花恨柳还是第一遭见。
    大汉紧走了两步,待一只脚已迈出门槛时,停身扭头问:“还请教,去往昆州是哪个方向?”
    老板娘这会儿已经惊呆了。她不是惊有人背负重物健步如飞,也不是惊对方是西越国和亲使团的身份,更不是惊那虬须大汉笑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她只是……她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反而是刚才惹人怜爱的童生这时候凛然无惧地说出了那句话:
    “钱……钱……”
    “向前是吗?多谢了,要不说这家店知礼好客的人真多啊!告辞!”
    大汉说完,潇洒离去。
    “向前走不是南方的相州方向么?”花恨柳纳闷地问,他不明白天不怕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别人了。
    以后得小心点,他糊弄别人,说不准也会糊弄我。他心里暗下决心。
    “钱……还没给饭钱呢!”童生觉得刚才安慰自己的老板娘吃大亏了,他心中很不高兴,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第七章 大儒
    待将彪形大汉送出视线外,回过神来,花恨柳觉得老板娘看自己和天不怕的眼神都变了。
    天不怕仍在以悲悯世人的情怀抽动着嘴角哭,仿佛刚才赊下的钱不是店老板一家,而是他自己的。
    花恨柳暗叹一声:待离开此地,再去计较讹他一两银子与听他没完没了的哭哪个更合适吧!
    当然,现在最先要做的,还是先将自己二人的名声洗白了再说——一个仗势欺人的凶煞,一个无心坑有心的小骗子——长相果然是靠不住的么……
    “嗯!”他轻咳一声,示意老板娘自己有话说。“方才……”
    “真爷们儿!”老板娘适时大喊一声,“你二人的表现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看则无心,实则有意!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你这等有胆识、有急智、有默契的团伙,真真是咱蜀国的好男儿!”
    不理天不怕一脸错愕,不等花恨柳再吐下言,只见老板娘长袖一挥,一声唱:“老死鬼还不快点滚出来!”
    话音未落,那店老板一脸贼笑着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一扬,一包看似沉甸甸的物状落入老板娘手里。花恨柳的视线循着物状轨迹也跟着死死扣在了……钱袋子上。
    至少得有三四十两吧?他心忖道。虽说自己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并没有亲自去拿银子和商人做过买卖,但家里的账本他是要过目的,家里的银库他是要定期巡视的,所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更何况他此时可以依仗的“家底”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身上的一两银子的纸票罢了。
    “黑……黑店,你这是一家黑店!”天不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里是人家吃霸王餐不给钱啊,分明就是这店老板两口子先下手为强,早就将人家钱袋子摸走了,怎么会赔本呢!
    “这孩子不懂事啊!”一听这话店老板不高兴了,径自绕到花恨柳这一桌前,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老板娘一看,得了,一张桌子四条边,这仨人各占一边,那自己妇道人家自然夫唱妇随,也在老板的对面一边坐下。
    “黑店,那是干的见不得人的营生对不对?”花恨柳一开始还担心对方动粗,要知道,凭自己和天不怕两个人,恐怕连一个店老板都撼不动,起冲突实在是自作孽的节奏!
    “和为贵,还是圣人有远见……要不怎么能当读书人的圣人呢,这句话就是为读书人准备的。”他心里默默感谢了一番前贤古圣,再看店老板时更觉得店老板充满了神圣光辉,大有前贤风范。
    “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看这天还亮着,你看这银子摆在明处,你看我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这是‘白店’啊,哪里是什么黑店。”说着这话,店老板伸手摸摸天不怕的脑袋,有意无意地来回掠过了几下后颈。
    老板娘隐约感觉出自家死鬼今天不正常——他动怒了。这在平常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何选在今天对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孩子动怒?
    其实,这种心理大抵是源于一种叫做“羡慕”的情绪吧。譬如十恶不赦之人,被世人再怎么痛骂也不会介意,或许在他的心里,他同样瞧不起骂自己的这群人:你们就能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么?披了衣裳就是正人君子,换一身皮却禽兽不如,心里明明肮脏的臭不可闻,还非得作出孤芳自赏的姿态,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你说自己点上两撇白就能变成喜鹊司“报喜”的。
    然而对于小孩,若骂他一句十恶不赦,他却是受不了的:“你才多大你便骂我十恶不赦?知道哪‘十恶‘不?”最重要的一点,在一个纯白的如同一张宣纸的孩子面前,十恶不赦之人就是一团浓墨,你愈黑,越显得孩童纯真——同样的,这孩童愈显得天真、纯洁,就愈显得这团墨状若肮脏!
    店老板的心态大抵如此!
    但天不怕是个有底线的人。
    他虽不懂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在死长生等一班人的日夜熏陶下明白了这样相通的一个道理:你不给我糖葫芦,我就不帮你解答疑问。
    这在日常的时候,底线是糖葫芦,这一会儿就变成了——分我点!
    所以,虽然他也害怕待会儿自己脑袋一咕噜,尸首分离,更害怕闭眼前看到一无头的身子从脖子处往外喷血花,可是他有他的倚仗——天说不能死的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默不作声,只是在心里盘算,怎么着也得分到三成吧?按三十两银子算,那也是快十两银子嘞,十两银子能够换一万个铜钱呢,那得买到多少串糖葫芦啊!
    这一盘算,落在外人眼里就有了不同的解读:花恨柳心中暗惊,别看他平时动不动就害怕、就哭,看不出来在生死关头还是蛮有气魄的,竟然这么淡定!这就是所谓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吧!
    而在店老板夫妇眼中,这童生双眼迷离,似神游天外,口中滋儿咋作响,似咀嚼,似玩味,明明是一番粗浅的狡辩之词,落在童生耳朵里莫非还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瞬间,这二人再看天不怕时,就有了肃然起敬、顶礼膜拜的冲动。
    “丢人现眼!”
    恰这时,自后厨中传来一声怒骂,骂得花恨柳回神,骂得天不怕恼怒,骂得夫妻俩满面羞愧。
    来人是一老翁,看他身形佝偻、一身迂腐气,望他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纹,花恨柳猜老人家不下八十岁高龄了,忙起身执晚辈礼。
    天不怕却不管来人多大,但明明很不高兴,却也不好发作——他总不能跑到老头面前无理取闹说:“我正想着吃糖葫芦呢,刚想咬上一口就让你唬醒了,你赔我糖葫芦!”
    而店老板夫妻俩的反应则简单干脆了多,双双起身迎上老翁,只听一人“父亲大人”一人“岳丈大人”叫个不停。
    原来是一家子人。天不怕不乐意了,明摆着三个欺负两个,先不说实力如何,自己这一方在气势上就落了一个下乘。在心里,他已默默地将三七分改作二八分了。
    “不知廉耻!”老翁还没骂够,在两人跑到身前搀扶的时候又训斥了一句。
    这时候就不见刚才的店老板再说什么狡辩之词了,口口称是,唯唯诺诺。
    “让二位受惊了。”老翁坐下,面色一缓,向花恨柳、天不怕颔首道。
    花恨柳连称“不敢,不敢”,天不怕这次是真不怕了,简单一个“哼”字草草回应。
    “倒教两位见笑了。”老翁也不介意,接过老板娘手里的包袱,轻轻解开。
    天不怕满腔的热忱就在包袱打开的一霎,凉透了。
    “只不过是个面子,咱这里确实不是黑店。”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了,若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不至于找些碎铁块来撑脸面。
    “真的没付钱……”老板娘也略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看着跟前这年近半百的两个人,花恨柳一阵苦笑:这是古书里说的童心未泯、返老还童么?
    “咳……咳!”老人轻咳道,“做的是不入流的小本买卖,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罢了。此事错在我管教不严,还请二位看在我司空谏的几分薄面上,多多包涵。”
    听到这话,本来还一脸窘态的夫妇俩再次变色,那店老板声音更急,道:“岳丈大人,这是何苦!”边说着,便紧张地望了花恨柳一眼。
    花恨柳心想这一家人真奇怪,就算老人自降身份报出名字也不用像防贼一般盯着我吧?
    “你就是司空谏?”花恨柳在纳闷,天不怕却摆出那张臭脸作“心忧天下”状了。
    司空谏很有名么?
    花恨柳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虽来自后世,却对这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想来也是在那一百年里被抹掉了吧?
    当然,没见过不见得就不会看,当“司空谏”三个字从天不怕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对方三人先是一致的惊愕,短暂之后,老翁饶有兴趣,老板娘心急如焚,还是那老板眼睛一瞪,竟似要生吞了天不怕一般。
    果然很有名啊!
    “哦?你一个小孩子也知道我?”老翁似乎对被别人认出感到很高兴,不理身后人的情绪,看着天不怕问。
    “就是那个三朝元老的司空谏?”
    “那个配享太庙的司空谏?”
    天不怕连发两问,老翁均一一含笑点头。
    花恨柳震惊了!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真假啊?
    要知道,能伺候三任皇帝的人肯定不简单啊,那首先得有知识,在“以儒立国”的蜀国,那至少得是大儒一般的人物才有资格、才有这样的道德感召力;其次还得有能力,能协助皇上处理各种政务、提供各种参考意见,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第三么,本身要有很好的道德品质,溜须拍马、藏污纳垢之流,若想成为三朝元老,可能还没迈出第一步就已经死在皇上的旨意上了;最后一点就是为官之道了,花恨柳虽然接的是闲职,对官场的一些处事方式他也是受到过一些耳濡目染的。
    更让花恨柳钦佩的是“配享太庙”这四字,听起来简单,但历史上真正能做到的臣子,凤毛麟角。
    所谓“配享太庙”,跟谥号这些东西是一个性质,那便是死后才有的荣耀。如果一个臣子被皇上说你百年后可“配享太庙”,那就意味着到时候皇家供祖宗的地方,正前方是列祖列宗,左右两侧就有这臣子的一“牌”之地。后代的历任皇上只要是来太庙磕头,那么他这一跪一拜,跪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功,拜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德。
    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这可是极为荣耀的事。
    花恨柳心中感慨,若是之前自己或许还会羡慕,但现在也就仅仅是钦佩罢了!对于臣子来说,能活下来全身而退就是极为难得的事了,其他的都是奢求,是妄念……
    “那个被皇帝抄家的司空谏?”
    “那个越活越糊涂的司空谏?”
    天不怕继续问,但老翁却不似先前那样面带微笑、点头了。
    “你这孩子着实无礼,你……”老板娘听不下去了,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疤,这令自己父亲生平失意的事情,他们夫妻二人是苦心积虑、如履薄冰,从来不敢提半字的,这时候被这童生说出来,老人可承受不住啊!
    “算了……他说的没错。”
    老人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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