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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中录-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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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昨日出事的地方。”

五浓墨淡影(三)

大雄宝殿前。昨日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枝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香炉的另一边,是仅存的一尺来长烛心。现下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他一边用力刮着,一边老泪纵横。脸上的泪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蒸发了。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伯,您遇上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昨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浇注的蜡烛!”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泪,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铸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昨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嗯,我昨日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而恶人刚好就挤到蜡烛边,以至于天打雷劈时,我所有心血铸成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你没有孩子?”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呆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前天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放生的,也是我们两人将池中排水清洗,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是一根比筷子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完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清洗鱼池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

“应该是昨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可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拿来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酉时,离现在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却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反正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琊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

酉初,黄梓瑕如约来到王家。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王蕴在王家花园中临水的斜月迎风轩等候着她。

清风徐来,她看见王蕴独自负手而立,月光自枝叶之间筛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他的神情隐藏在淡月之后,望着沿河岸徐徐行来的黄梓瑕,目光黯淡而专注。

黄梓瑕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勇气,她看出了对方内心的忐忑迟疑并不逊于自己。

她面对的,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的对手。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他面前三步之处,裣衽为礼:“王公子。”

王蕴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许久未曾说话。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将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谢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还。”

他终于笑了一笑,抬手接过那把扇子随手把玩着,开口问:“怎么今日不在我面前继续隐藏了?”

她低声说:“欲盖弥彰,没有意义。”

王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绪不佳,笑容却只带上淡淡嘲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见面,却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避而不答,听出了他温和声音下深埋的挖苦与嘲讽。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问:“不知王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但是当时一时还不敢认,因为你的身份。后来,你指正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个案子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挂念着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千呼万唤,王蕴终于出场了……

下一章可能会写本文有史以来第一场少儿不宜的戏份,大家可视自己心灵纯洁程度选择捂上眼睛或者跳过下一章~当然睁大眼睛看也可以哦~~

六青梅余味(一)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其实种种事情,都是我对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来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过往种种不是,黄梓瑕今生今世将竭力弥补,望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王蕴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这样坦然认错,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她低垂的面容,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但你何苦为了那个人,而杀害自己的亲人呢?”

“我没有。”胸口处仿佛传来伤痕迸裂般的疼痛,黄梓瑕强自压抑,颤声说道,“我易装改扮,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凶,洗雪我满门冤屈!”

王蕴默然许久,才说:“有些事,或许是天意弄人,请你节哀。”

她咬住下唇,默然点头,但她尽力抑制,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紧嘴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其实我从不相信你会是凶手。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去投奔父亲的旧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亲的熟人府上去试探,却都未曾发现你的踪迹。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夔王身边的宦官。”

“这也是机缘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状况,遇见了夔王。他与我定了交换条件,若我能帮他解决一件事情,则他也会帮我洗血冤屈,帮我到蜀地翻案。”黄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委托我解决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贵府秘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蕴说着,又低叹一声,说,“上午击鞠时,我态度也很急躁,请你不要介意。”

他对她这么宽容,反而先为自己的态度抱歉,让黄梓瑕顿时深深地心虚起来。

两人到轩内坐下,相对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风来,风动生凉,外面的波光与室内的灯光相映合,明亮而迷离。

王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只给她布下点心,说:“上次你来我家时,我看你十分喜欢樱桃毕罗。如今樱桃已经没有了,你试试看这个青梅毕罗。”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甜腻的蜜饯与酸涩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完美的味道,作为餐前开胃简直精彩绝伦。

见她喜欢这道点心,王蕴便将盘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青梅这种东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但其实这种东西酸涩无比,只有配上极多的蜂蜜,才能将其腌渍得可以入口。”

黄梓瑕听他话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而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平缓:“若没有蜂蜜,还执意要摘这种东西吃,岂不是自讨苦吃么?”

黄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静默了一会儿,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许无法切身感受。”

王蕴微微一笑,又给她递了一碟金丝脍过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在周围粼粼闪动。黄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几次启唇,最后想说的话却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自己认真用膳。

而王蕴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来。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很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那个惊才绝艳的未婚妻,可又羞怯,还得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宫里,才敢偷偷看一眼。

那时春日午后,她穿着银红色的三层纱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宫中曲廊的尽头,在一群宫女的身后,比任何人都纤细轻灵,就像一枝兰信初发的姿态。而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自己这珍贵的机会。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他终于看见她一回头。于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绽放的烟花,呈现在他眼前。在那个春日,她侧面的轮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上,再也无法抹去。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却给了他最致命的羞辱与打击。那段时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深刻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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