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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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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妃只是让按着填房丫头的份例敛了入葬,自然也不会多隆重了,但毕竟阿毓是迟誉独子的生母,若生母的丧事这样草率,到底迟珹的面子上不好看,管阙晴和迟誉商议了,将阿毓的丧事比着侧妃仪制准备,总算是风光下葬了,只是她的葬礼来的人少,只不过管阙晴,宿昔并几个厨房的厨娘与小孩子,陶潜言,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时至今日,宿昔才更深的领略到这其中的意思。
府中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腊月里大厨房照常煮了腊八粥,厨房里灶台烧得旺,十分暖和,因此宿昔常常来这里取暖,顺便蹭吃蹭喝,拿一大碗腊八粥倒上一大半的红糖,那粥是用数种果子,大米小米和冰糖熬得稠稠的,晶莹剔透香气扑鼻,加上红糖反而不好,他皱着眉头把一大碗粥喝下去,甜得直打嗝,满足的抹了下嘴。
正这时身边几个厨娘谈起阿毓的事,阿毓虽病逝,但她到底是爵爷子嗣的生母,还给爵爷留下了一个儿子迟珹,可惜这儿子不受宠,只养在院子里,迟誉也常常不见,虽然是爵爷独子,身份贵重,却连个世子的封号都没有,宿昔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不觉微微皱眉,忽然间从门外进来几个人,见了灶台边的宿昔连忙给打了个千,笑道:“原来宿先生在这儿,真是叫我们好找,爵爷宣了先生,先生快随我们去吧。”
宿昔不知迟誉忽然宣召自己有什么事,只能匆匆和厨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去了,进门的时候迟誉正在和人说话,宿昔看了一眼,不觉惊讶,迟誉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他的独子迟珹,都说迟誉不喜这个儿子,养在府里从来不见,今天怎么宣了上来呢,他站在房门边上,听着迟誉对迟珹说话。
“你母亲的事,相信你也知道了。”迟誉说道,“虽然你自小不养在她身边,但她毕竟是你的生母,这孝还是要守的。”
“儿子知道。”六岁出头的孩子,却要做老态恭恭敬敬的和父亲说话,只那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加之他又长相玲珑,十分讨喜可爱,宿昔不免多看了几眼,这时候迟誉又道:“去给你母亲上柱香,每日的书可都温习了,读的怎么样?”
“功课不敢耽误,请父亲放心。”迟珹把手弯腰,对迟誉行礼。
“嗯。”迟誉安慰了他几句,又吩咐了赏赐,父子俩看起来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显得十分生疏,看起来迟誉果然不喜这孩子,宿昔思付着,迟誉只吩咐迟珹下去,又道“以后不必见面了”,便让宿昔上前说话。
迟珹行礼退下,看他不过六七岁,神态却十分端正老态,这样的神色放在一张玲珑可爱的娃娃脸上让人格外觉得憨态可掬,看形貌倒和迟誉像一些,并不十分像是阿毓的儿子,宿昔和他擦肩而过,微微弯了下腰,来到迟誉面前。
“多日不见,你似乎身形丰腴了些。”这是迟誉见到宿昔的第一句话。
宿昔不觉用手臂擦擦刚喝过腊八粥的嘴唇,想着是不是还有什么残渣沾在上面:
“爵爷府膳食丰盛,这几日确实一时贪嘴,吃得多了些。”
“本爵说笑而已,看你似乎是天生清颀,爵爷府膳食这样丰盛,也没多进补一点,还是那么清瘦的样子。”
宿昔说不准这是不是夸赞的话,只能陪着笑,端端正正的站在那里。
“不知爵爷今日宣宿昔前来有什么吩咐?”他转而问。
“陵苑国送了郡主前来和亲,现在郡主正在夙朝之外唐蒲城,领圣上的旨意,让本爵前去迎郡主入宫,你是陵苑人,向来通晓陵苑风土人情,和郡主也更谈得来些,我想带你一起迎接郡主。”
“为爵爷办事是宿昔之荣。”宿昔立刻行礼,匆匆回去准备前往城外所需的物品。
走出迟誉居所时,见院外遍植唐菖蒲和辛夷花,茂茂葱葱十分旺盛,原来不知不觉间,仲春二月已经到了尾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拂袖向外走去。
因着事急从权,次日就是出发前往唐蒲城的日子,宿昔前天晚上就让人把贴身的物品送进了马车,叼着个什锦包和同屋的文侍打了招呼出门,到庭外院子里的时候就见一个俏丽美人立在那里,仔细一看,竟是管阙晴,宿昔便笑吟吟和她互相行了个礼:
“听闻宿先生要陪着爵爷去迎接陵苑郡主,可真是让我艳羡,我也一直想出府逛逛,只可惜身为女子,到底不方便,也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了。”
“也是爵爷信任宿昔。”宿昔转而问道:“却不知管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呢?”
管阙晴穿着件湖蓝色八答晕春锦长衣,披一件小坎肩,衬着修蛾曼目格外清新出尘,对着他笑意盈盈:“哪里有什么事情,昨儿捉了几个胆敢在爵爷府里放外贷的东西,今天放到庭院里面给个教训,也让其他人看看,和爵爷府二心有什么下场。”
身边就是几个下人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身子和惨痛叫声,难为她一介女子,还能笑吟吟的说出这番话,把犯了事的仆役放到大庭广众行刑,也对其他人起了威慑的作用,宿昔口中道“原来是这样”,心里佩服这女子好生厉害,恰逢这时迟誉身边的老奴亲自来接宿昔去马车那边,他和阙晴告了别,随着老奴往前门马车那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陵苑的和亲郡主,故事开始步入正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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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春风咕咕咕
第七章
唐蒲城是夙朝皇都夙都外一个不大的小城,从夙都启程,要两个时辰方能抵达,这次出行,迟誉带的人不多,因此宿昔和他共乘一辆马车,车上铺着软垫,摆着瓜果糕点,迟誉布纸练字,宿昔便在一边观摩,顺手为他研墨,只他磨墨的手艺不好,那墨磨出来都带着点涩,并不十分光滑,迟誉便带着笑意道:“你研磨的手艺生疏,可见是个不会做下人的。”
“爵爷别看宿昔这副样子,不过金玉其外,人常言道‘主子的身子奴才的命’,大约就是宿昔这样的了,不过是天资愚笨,学什么都无法掌握住要领,才会一直到现在都文不成武不就。”
“你虽棋艺不精,不通笔墨,吟诗作对的天资也有限,但精通史诗典故,心思玲珑,又画的一手好丹青,何必自贬。”
宿昔无言,只是赔笑,迟誉又问起他到爵府之前在哪里谋生。
“以前只在陵苑给人家给伙计打短工,后来到了夙朝,因为属下父亲早些年教过一些夙朝诗词,识文断字,油彩丹青又都称得上精通,就到画馆作画谋生,再后来机缘巧合才被圣上相中,选了送进爵爷府。”
宿昔答得有板有眼,迟誉闻言轻叹一声:“宿昔,你一定要这样滴水不露么?”
宿昔立刻谨慎道:“属下不敢。”
“那你为何要这般回答本爵?”迟誉继续问。
“属下愚钝,实在不知爵爷之意,还请……爵爷明示属下。”
就是这样滴水不露、恭恭谨谨的话:“你一定要这般拘谨,把话说得这样小心翼翼,不出一丝纰漏?”
“爵爷既问了,宿昔自然是把这些年的经历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为何爵爷反而疑心宿昔?”
“本爵不需要你毫无隐瞒,只要你以赤诚之心待本爵。”迟誉道。
“属下当然以赤诚之心待爵爷。”宿昔展眉一笑,“实不相瞒,宿昔家中父母早亡,自小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也不甚宽裕,后来辗转到夙朝,仍是清贫,直到入了爵爷府,爵爷待宿昔这样……又以真心待之,宿昔当然会以真心回报爵爷,只是爵爷府规矩大,属下不能不谨慎,只怕说错了话让人耻笑。”
“你父亲已亡?”迟誉有些意外,记得宿昔和他说过,他的名字就是父亲所起,取“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之意。
“不瞒爵爷,家父在属下年幼时就已亡故,属下是母亲抚养长大。”
“那你母亲业已——”
“我十五岁上头,得了大病去了。”宿昔不以为意,仍眉眼弯弯的笑着,迟誉看他这样,难免多了点惺惺相惜之感:“你虽是圣上赐下来的人,但毕竟文客乃谋士,古言礼贤下士,谋士实是门客,你我不同寻常主仆,不必如此拘礼,也不必一口一个属下。”
“爵爷既这么说,宿昔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夙朝出来,还要经过一座山方能抵达唐蒲,山路颠簸,虽然走得慢,但马匹到底不如人贴心,仍旧是不便,宿昔撩开帘子,往外面看去,这山路两边郁葱的唐菖蒲和辛夷花,果真不负唐蒲城之名,相信时节到了,山路定是花朵锦簇异香盈鼻,一路向上,风光也是秀丽,云影摇曳,暖风细细,十分惬意,迟誉亲自沏了壶茶,宿昔讨了一杯在手里,细细的啜着。
自从进了迟府的几个月里,难得有这样随意闲适的时候,刚刚出了正月,时值阳春三月,山上明媚春光,让宿昔想起从前读过的《少年游》,“雨晴云敛,烟花澹荡,遥山凝碧,驱车问前路,赏春东南陌”,虽然现下晴空万里,未曾有雨,但字字珠玑,读起来也饶有兴味。
“我以前到唐蒲山的时候,也觉得这里景色别致,还曾赋了一首词。”迟誉听他读完,方慢声道:“驱车登唐蒲,旃辙碾辛夷,涟涟碧波水,辘辘南北风,陌里春风阡上渡,一任轱鸪声。”
“一任咕咕声?不知爵爷所言是哪个咕咕?”
迟誉闻言不由发笑,为他解释:“马车轱辘响动,鹧鸪轻啼,正是‘轱鸪’。”
“原来如此,这唐蒲虽是山名,然也是花名,辛夷花更有异香,驱车登唐蒲,旃辙碾辛夷,果真立意奇妙,爵爷是把自己比作辣手摧花之人了,否则对着奇花异草,哪里舍得去登去碾呢,最后一句轱鸪声更是有趣,暗喻轱辘声并着鹧鸪声,声声相叠,足可见这春日盛景。”
宿昔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摇头晃脑,对着车窗外昳丽春景连连赞叹,他用一条发带松松束了发,漆黑长发如瀑蜿蜒在衣袖边露出的一截皓白腕子上,窗外日光流淌到眼角眉梢,愈发显得弯月眉眼,果真是陌上人如玉了,迟誉笑着补充道:“这是本爵八岁时登唐蒲山所做。”
宿昔只一愣,眨眨眼睛流利对道:“可见爵爷天资聪颖,年纪尚小,就已有如此赋诗之才了,只不知爵爷词里所言‘涟涟碧波水’,又道‘陌里春风阡上渡’所指为何物,这唐蒲山何来湖水?一路上宿昔竟未曾瞧见。”
“这唐蒲山山脚有一条河,因为和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所以你不曾瞧见,我也是当年游玩时稍稍停留过一时半刻。”迟誉示意他给自己添了一盏茶,午后日头升到正中,明晃晃的刺人眼睛,宿昔机灵的放下帘子,等迟誉喝完茶才伺候他倚着软垫和锦毯睡了。
“陌里春风阡上渡,咕咕咕咕咕……”宿昔见他睡下,方轻声念叨了一句。
过了唐蒲山就是唐蒲城,马车行到驿站,陵苑的使官已经陪着陵苑郡主等在那里,迟誉一改马车上慵慵懒懒的神态,漱口整装前去见了郡主,陵苑郡主被几个婢女簇拥着,安坐在驿馆最里面打扫出来的房里,宿昔是他贴身带的侍从,在他身后深深向郡主弯腰行礼,迟誉和郡主寒暄几句,问了长期赶路是否疲惫,需不需要再延迟点时间稍作休整,那郡主都一一谢绝了,将郡主和服侍的婢女请到带来的马车上,辞别使臣后,爵爷府的人马便开始朝着夙都走回头路。
这郡主传言是陵苑郡王的血亲,虽然是宗室女,但毕竟非皇室公主,身份算不得最高贵,但看起来深受陵苑国君宠爱,随了大批的金银玉石精巧器皿送来夙朝,为表重视与感激,夙皇才派迟誉亲自来迎接回宮。
行至唐蒲山山脚下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迟誉遣人去和郡主说了一声今晚先在山脚下的客栈里宿上一晚,客栈早已派人遣散了住客,全部打扫出来,修饰一番,郡主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和迟誉微微点头示意,到客栈里落座喝茶,她长相玲珑,眉眼虽然还没有完全张开,但仍然带着天生的一段俏丽,和婉的坐在那里,和贴身的陪嫁婢子低声说着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之后,迟誉先吩咐了晚膳,令人送到郡主房里去,又着宿昔在自己的桌子上坐下:“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大规矩,你且放心坐着,只我们两个说说话。”
听这么说宿昔只好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动手给迟誉布菜,夹着膳菜送到迟誉碗里去,可惜他手臂拐着弯儿就不会用筷子了,着实笨拙得很,迟誉便道:“可见你是个不会伺候人的,只管吃你的,不必理会我。”
“爵爷这是拿宿昔打趣儿。”宿昔于是放下筷子,真给自己捡了块贝肉慢慢吃了:“不会伺候人的奴才,留着有什么用呢。”
“你何时把自己当过奴才。”迟誉闻言失笑,“且不说别的,你是圣上御赐的人,府里哪个的身份能越过你去?”
“爵爷说这句话是疑心宿昔。”宿昔要笑不笑,“因宿昔是御笔亲批赐下来的人,爵爷自然是不放心的了。”
“可见你心思多。”迟誉用筷子沾了酒就着鱼茸吃,“往日里看起来就是个八面玲珑的,想事情当然细了,我原没有那样意思。”
宿昔便笑的眉眼弯弯,眉尖眼梢具是融融春意,那笑意是伶俐的尖锐的,直直的就穿进人的心里去:“照这么说,府中可得有多少不是奴才的呢,先不言侍从,圣上御笔亲批赏下来的文侍就挤满一个院子,可都是身份高贵,得爵爷青眼了。”
“听你的意思,你可是有愿做本爵身边第一人?”
“宿昔资质愚昧,哪敢做如此奢求。”宿昔慢慢嚼着一枚青杏,那杏子是四月里青涩的果子择下来,放进汾酒里泡了,又把中间掏空,塞进极酸的梅子陷,吃上一口牙齿都是酸的,舌面涩得不行,他却面无表情,似乎嚼的是鸡肋这样淡而无味的东西,半点神色不露:“只愿爵爷能记得宿昔,让宿昔像今天这样吃上一顿好饭,免受风霜劳碌之苦,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楼上随从这时候把郡主的晚膳端下来了,那晚膳和端上去的时候差不多分量,可见郡主没有用多少膳,迟誉略皱了下眉,让仆役把盘子端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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