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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短篇集-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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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危险人物。”他心中暗忖。



正事谈妥,双方皆按规矩隐起话题,也依惯例不探问对方的底细,避免套口风。酒至半酣,三个男人不久就谈上了女人。这方面癞龙材料丰富,地头龙当然清楚本地每一处风月场的花魁月首,说起来如数家珍。



正谈得起劲,突然间,人声渐止,猜拳斗酒声徐消,所有的食客,皆将头转向厅右的明窗前。



一位老苍头,领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十七八岁少女,随着一位店伙到了窗台下,店伙拖过一张条凳,请老苍头落坐,低声交低了几句话,迳自离去。



原来是少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这位少女的确长得十分出色,一双秋水明眸充满灵气,粉颊泛着健康的淡红色光彩,瓜子脸,远山眉,小樱唇红艳艳地。穿俏丽的窄袖子黛绿短春衫,同式八褶裙。黑油油的秀发梳了双丫髻像个丫环,手中的轻罗帕很长。说美真美,所有的食客都看呆了,灯下看美人,她那耀目的清丽像乍现的光华,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老苍头年约花甲出头,一双老眼毫无神彩,一举一动慢吞吞有气无力,似乎人世间任何事也引不起他的激动。



老苍头将木托篮放在脚下,慢慢地取出腰系着的箫囊里那管斑竹箫。



吴玄也被少女所吸引,放下了酒杯。



“那是月前来敝地卖唱的刘十老祖孙,小丫头叫小秀姑娘。”癞龙低声说:“她也赚缠头钱,只是脾气不好,看不上眼的人,再多钱也打不动不了她。才艺双绝嘛!使性子脾气坏并不足奇。”



“我看得出她不是规矩的人。”吴玄也低声说:“她那双眼睛太活,气质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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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岳《草泽潜龙》第三章 擒贼擒王 暖玉温香 



“呵呵!想不到吴东主会相人术,而且可以论断人的气质。”癞龙邪笑着说:“凭良心说,如果我癞龙不知道她的底细,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是个卖春的。”



人声终于完全静止,因为袅袅箫声已君临全厅。



好高明的技巧,没有人敢相信是出于一个半死老苍头之口,中气之浑厚,手法之熟练,揉音之控制……无不臻于极致,似乎天底下,除了这动人心弦的箫声外,别无其他存在了。



那是一曲昼夜乐的过脉,已令听众屏息以赏了。昼夜乐,属于慢词长调。



终于,荡气回肠的珠圆玉润歌声;与出神入化的箫声相应和:“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长调艳词一代宗师,烟花神女的守护神,号称柳七郎(骚坛墨客称之为柳絮田,或称其名柳永)的“昼夜乐”,从烟花女史口中唱出,不艳也艳,岂仅是荡气回肠而已?那简直是勾魂摄魄的绵绵情话,心动神摇的情欲之媒,向远离娇妻的他乡客作强而有力的挑战。



箫声残,歌声歇,全厅食答鸡鸣狗叫喝起采来。



“吴东主,怎样,有意思吗?”癞龙邪笑着问:“以你的人才,嘻嘻!包在我身上。”“算了,像她这种人,必定接应不暇,哪能轮到我?”他欲擒放纵:“我不想打破头,争她的人必定不少,我不是有权有势的人。”



“这也是实情。”癞龙阴笑:“早些天,的确有几个人被人扔死狗似的,从她的门内扔出门外摔得半死。”



“是有人霸住了她?”



“是的。”



“是何来路?”



“不清楚,这人霸住她三天……不,四天,来路不明,好像是一个四十来岁,膀宽腹大,满脸肥肉的人,抓一个人吊起来像是抓小鸡般容易。”



“这人呢?”他不动声色信口问。



“前天神秘地失了踪。”



“小秀姑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有说,一口否认有这么一个恩客。”



“你没查?这处地面该算是你的地盘。”



“查个屁,人平空消失了,小秀姑坚决否认,怎么查?”癞龙耸耸肩,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且,没闹出大事,我也没有工夫去多管妓女与嫖客的滥帐。”



“呵呵!我如果对她有意,会不会出毛病被人打破头?”他邪笑着问。



“哈哈!你如果被打破头,咱们的买卖岂不吹了?”癞龙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啦!一切有我,至少,我癞龙赵十一还吃得住兜得转,交给我啦!”



这时,小秀姑已拎起小木篮用纤纤玉手托住,袅袅娜娜逐桌收钱,正沿走道向他们这一桌接近。



“吴东主,你打发她一些银子,出手大方些。”癞龙低声叮咛:“这样就会引起她的注意,以后的事由我来安排,不用你费心。”



“你要直接与她打交道?”



“废话!她又不认识我。”癞龙说:“通常接待拜码头的人,由我那位拜弟黑飞鱼接待。兄弟对女色看得很淡,她不合我这种人的胃口。”



“哈哈!你的胃口是又麻又黑又糟的?”



“吴东主笑话了,哈哈哈……”



小秀姑出现在桌旁,那双会说话的媚目,仅在吴玄脸上轻瞥一眼,在看到吴玄放入托盘的一锭十两纹银时,也仅含情默默嫣然轻笑,并无特殊表情流露。



“好像她并不怎么重视金银。”小秀姑走后吴玄向癞龙低声说:“是一个颇为自负的姑娘。按理,她收入甚丰,似乎没有另结恩客的理由,她的歌喉足以赚钱糊口。”



“吴东主,哈哈!”癞龙的笑声相当刺耳:“财不嫌多,能赚,早些赚岂不聪明?等到青春永逝,门前冷落车马稀,再想赚就嫌晚了,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不是吗?哈哈!不再反对在下替你安排了吧?”



“只有白痴才会反对。”他盯着在邻桌讨赏钱的小秀姑背影说:“不错,是个可人儿。”



“那我就着手安排,看样子,不会有问题,我看到她向你含情一笑,有意思啦!”癞龙说完转头,向那位獐头鼠目仁兄附耳嘀咕了几句。



獐头鼠目汉子不住点头,然后悄然离座,轻手轻脚到了老苍头身旁,在老苍头耳畔咕哝了片刻。



吴玄一直就在暗中留心四周的变化,可是,看不出任何异象。



闹哄哄的酒肆、粗犷不够上流的食客、阴险污秽的泼皮地棍、爱钱的风尘歌女……一切是那么平常,一切是那么自然。这种场合,走遍天下,每一个通都大邑或稍像样的城镇,都有这种久已存在的地方,委实看不出有何不妥的反常现象。



在他来说,癞龙口中所说,有关那位霸住小秀姑的神秘嫖客,才是不平常的事。



四十来岁,膀宽腹大,满脸肥肉,抓一个人吊起来像是抓小鸡般容易;这是屠贾曾杰的像貌特征。他要我的人,就是屠贾曾杰,天下五大凶枭排行第三的屠贾。



屠贾是个冷血的屠夫,神出鬼没艺臻化境,唯一的嗜好是女色,而且特好懂情趣床第工夫过人的风尘女人,对那些楚楚可怜不懂风情的小姑娘毫无胃口。



这就是他想从小秀姑身上找线索的原因。屠贾如果未曾离开芜湖,必定会重返小秀姑的香巢。如果他能在小秀姑的香巢逗留一些时日,早晚会碰上屠贾把他丢出门外的,他希望等到这一天到来。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更没想到有人要计算他。他之所以留心四周的动静,完全是出乎江湖人警觉本能,具有这种本能,就会活得长久些。



没有任何岔眼事物,嗅不到任何危险气息。连那位獐头鼠目的汉子,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这家伙只是一只阴险、贪婪、精明、善于掩藏自己欲望的地老鼠;一只在黑暗中活动周身有刺的刺猬而已,用不着他耽心。



食厅内又恢复喧闹的杂乱现况,小秀姑已回到原处,等候另一次大展歌喉的机会,连续唱会破坏食客的酒兴。



獐头鼠目汉子回来了。吴玄看到小秀姑远远地向他这一面注视,脸上没带有任何特殊表情。



“我想,你没办成功。”他向就坐的獐头鼠目汉子说。



“只成功了一半。”獐头鼠目汉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土腔甚浓:“其一,小秀姑今晚本来与人有约,须等她辞掉约会方能答应,是否能辞掉,现在很难说。其二,如果辞掉了,要你午夜过后方可前往会晤,她卖唱通常在亥时正左右结束,你去早了她和她老爷爷不在家,去也是任然,她希望你在此听她唱到终局。”



“我是有耐心的。”他说。



“那就好,她已经请人去安排。”獐头鼠目汉子说话不带表情:“先给你一些消息,她的夜度资很高,你得先有所准备。再就是她是否愿意留你过夜,她有权决定,如果她请你走,你可不能赖在那儿闹事。”



要求很合理,他当然毫不起疑。



“你放心,我会知趣的。”他说,话锋一转:“老兄,贵姓大名呀?来了许久。酒也喝了不少,而且你老兄也替我办事,迄今尚未请教,真是失礼。”



“我这种人姓名是多余的,你就叫我地老鼠好了。”獐头鼠目汉子居然毫无表情自嘲:“我跟随赵老大五六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干得胜任愉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随人叫,叫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哦!地老鼠老兄,你的修养真不差。”他嘲弄地说:“你说你干得胜任愉快,也不见得,至少刚才在酒肆外面,你对我耍那一招就拙劣得很,不但不灵光,而且几乎引起天大的误会。”



“你终于与赵老大谈成了交易,对不对?”地老鼠说:“这就是在下成功的地方,失败的该是你。”



“不要多废话了,听,小秀姑又在唱啦!”癞龙亮开大嗓门叫嚷。



小秀姑的确又开始唱了,动人的箫声应和着。那双动人的媚目向其他的食客大抛媚眼,边唱边拈着罗巾扭着水蛇腰,媚眼如酥风情万种,但却从不向吴玄这一面瞧,似乎有所顾忌,道是无情却有情,也许她已经忘了这件事。



这是最正常的反应,吴玄真佩服这位风尘女人的老练,和善于掩饰的独到工夫。



河南市由于在城外,所以不实施夜禁,也不好禁,船只昼夜往来不绝,随时都有船到埠或发航,如何禁?



戌牌末,食客渐散,一些灌饱黄汤的酒鬼,是被同伴挟持出去的。



小秀姑与老苍头终于走了。临行,总算远远地向吴玄嫣然一笑,眉目传情令人心荡神摇。



癞龙与地老鼠一直就组成联合阵线向吴玄灌酒,可是,两人反被灌得醉眼模糊,几乎躺下啦!而吴玄喝了百十杯酒,似乎除了出一身汗之外,最多只有三分酒意。



地老鼠比癞龙清醒些,小秀姑一走,立即放下杯筷,双手撑住食桌,短着舌头含含糊糊向吴玄说:“吴……吴东主,该……该走了,要……要不要我……我带你去……去秀姑的……的香闺?”,



“地老鼠,你能走吗?”吴玄问。



“当……当然能。老大,你……你先走好了。”



癞龙已爬伏在桌上了,自己走不了啦!



“唔……嗯……嗯……呃……”癞龙直打酒呃,看样子要吐。



“他快爬下了。”吴玄说。



“等……等会儿自……自有弟兄来……来接他。”地老鼠撑桌摇摇晃晃站起:“吴东主,走……走吧,远……远得很呢。那……那小妖精,唔……那一天我……我也去……去找她快……快活,快活。走,我……我领路。”



“不必了,我知道怎么我。”吴玄掏出两锭银子递给旁照料的店伙:“在街尾的城根下,并不远。”



“哦!原……原来你……你早就对小……小秀姑留……留了心。”



“河口市的人,谁不知道那地方?你白说了。”吴玄说,推椅而起:“秀姑好像没派人来回话,不知她是否已把约会取消了?”



“还用派人来回话?她早就打手式表示啦!”



“哦!怎么我没留意?”吴玄颇感意外。



他一直就在留意小秀姑的举动,按理他应该看到小秀姑打手式,但他的确不曾看到。



“她在等你。”地老鼠说:“我……我羡慕你。走吧!我……我领路,说不定在……在她那儿可……可以吃她所做的醒……醒酒汤,鲫……鲫鱼酸……酸辣汤……”



“你走不动的,我自己走好了,谢啦!”吴玄说,整衣举步。



癞龙开始呕吐,酒臭薰人。来了两名挑夫打扮的人,挟了就走,店伙们没有人敢出面过问。



地老鼠摇摇晃晃出店。街上行人寥寥,店铺的门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几个醉鬼像幽灵般地街角踉跄而行,夜深了。而街西一带河边,仍然有船只移动,有人在忙碌。



吴玄已经不见了,往街尾走啦!



前面一处屋角的暗影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唿哨。



踉跄向西面相反方向走了十余间店面的地老鼠。脚下突然加快,醉态全消,在街角一闪不见,隐入小巷的茫茫暗影中。



街东是街尾,房舍渐稀,已没有店铺,所以也没有门灯,显得暗沉沉,一些无主猫犬在暗影中巡逡,不时发出几声吠叫。河畔芦苇高有丈余,江风吹来沙沙有声。如果再往前走,往北一折,便可以到达金马门,那一带更是荒僻,晚上决无行人走动。



近城根处,一排五间上瓦屋,高高矮矮参差不齐,街道已窄了两倍,只能算是小径了。



五间屋,只有第二间窗口有灯光泄出。前面有院子,两侧是空地,杂草荆棘丛生。



吴玄赤手空拳,泰然到达有灯光泄出的院子外。首先,他打量四周的形势,这是江湖人的信条:永远要留心你的处境。



平平常常的土瓦屋,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白天他已经侦查过,这时只须小立看看动静便可。



如果屠贾今晚先来了,屋中决不会如此平静安祥。



他上前叩门三下,片刻,应门的是老苍头,默默地拉开门等他跨入再默默掩门上闩,再默默转身领路越过小院子往大门走,老态龙钟,像个又瘦又小的幽灵。



厅堂很小,布置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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