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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为人下作者:慕小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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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云蔚的眼眸猛然聚成一道细线,有极凉的流光划过。
  石曼君深深一揖,道:“我话已毕,殿下珍重,告辞了。”
  隔日,吏部收到了石曼君的辞官书,这位白衣飘飘的风流才子挂冠离去,不知踪影。有人说,是得遇高人,往终南山修仙去了,又有人说,是东渡海外,去往蓬莱,更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目睹石曼君白日飞升,光彩照人。
  不久,萧云蔚果然费了一番气力将那盆宝珠茉莉翻了出来──翠绿的叶片,洁白的小花,有暗香盈袖。
  怎麽看怎麽像一株普通的茉莉,可是仔细看,在最中央的叶片下掩盖了一朵小花,花开重瓣,蕊色鲜黄,玲珑剔透,竟是一时移不开目光。
    
    ☆、第十五章 山在虚无缥缈间

  深山藏古寺,寺里却住著一个道士。
  寺不是寻常的寺,道士不是寻常的道士。
  因为时光而给古寺留下了斑驳的印记,内堂里用金粉塑著八宝重莲,金粉已经成片凋落了,莲花台上坐著一位仪态安详的菩萨,神情悲悯,眼光柔和。外堂种著八棵菩提树,一字排开,众星拱月。
  一般寺庙,很少有这样的格局,就连台上的菩萨,模样也是从未见过的,说不上名字,只觉得神情是超乎寻常的温和,但又有些高傲跋扈──不像一个菩萨,倒像一位仙君。
  道士没有跪在蒲团上诵经,而是背著手站在菩萨下面,以一种复杂的眼光仰望,黑发掺杂了几缕银丝,就连鬓角也是灰白的。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师父……”一个文弱俊秀的青年从黄幔子里头转出来,出声唤那道士。
  这青年正是辞官远去,不知归处的石曼君。那道士听了他的呼唤,果然就回过头来,虽然鬓角灰白,可是他的仪容整肃,眉目挺直,端端正正是一副年轻人的相貌。
  看上去不过也就是和石曼君相当的年纪。
  但是眼神之中透出来的沧桑,却是与他年轻的相貌大大的不调和,倒是与他灰白的鬓角相得益彰──这样的人,通常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他。
  得道高人。
  得道高人面容平静,目光轻飘飘地打量一眼石曼君,又放到了菩萨身上去,淡淡地问:“他怎样了?”
  石曼君微笑,“想是已在心中後悔不迭,但表面上还是一副强作镇静的样子。”他也学著高人的样子仰望菩萨,忽然开口道,“师父,你说,情爱之事伤人至此,为何还有那麽多人为它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注视菩萨的眼眸似有异光流露,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高人镇静地回答。
  石曼君倒是见惯他这样耍赖的方式,也不惊异,“师父活了二百年,竟也参不透麽?”
  高人沈默一会,看著莲台上菩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若知道,就不会还在这里。”
  石曼君目光一转,道:“无趣,我看师父你干脆和阿澜凑做一堆得了,反正无事,两个人谈起情来,都像是在论道一般……可怜我夹在你们中间,真是闷都快给闷死了。”
  提到萧轻澜,高人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只缓声道,“你这小鬼,固然轻松,却是因为什麽也不明白而已。”
  石曼君贼溜溜一笑,道,“师父──我是小鬼,都看出来你在等人啦。”
  高人闻言变色,轻斥一声,“胡说八道!”
  石曼君却不害怕,仿佛是素日来同他笑闹惯的,手掀帘幕道,“师父,你知道吗,你和阿澜脸上都写著两个大字呢……”
  高人眉峰一凛,却又拿这个顽劣的徒弟毫无办法。
  等到石曼君掀帘而去,才在风中遗落下两个字,“──痴人。”
  高人怔怔地瞧那被风吹得不住摆动的帘幕,脸上慢慢升起一股迷惘之色,耳边似有谁的话音划过,低低地回响,“云悠,你这痴人……”
  心底一阵酸痛,却浑然不知从何而来,反而像湖底的水草般,将四肢百骸都缠紧。记忆里有一根葱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眉心……他微微合眼,感觉到那温柔而缠绵的力道。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云悠……我一直不明白,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得道高人仿佛在那一瞬间才记起自己的名字,可又像是什麽都忘记得干净,他转头回视那尊菩萨塑像,渐渐地,整个人都静默了。
  
    
    ☆、第十六章 花气袭人

  萧云蔚著实过了几天恍惚的日子,他盯著宝珠茉莉,脑海里却时常想起萧轻澜的脸庞,对著新婚娇妻,也时而将她错认为萧轻澜,甚至穿上龙袍,坐到龙椅上,面对百官朝拜,他也不能自控地思念起萧轻澜的面孔和声音。
  在询问了钦天监後,他得知了宝珠茉莉的用法。原来妙处不在花朵,而在花根,取一寸成灰,兑水冲服,可假死七天,取两寸可假死半月,若是取七寸花根,就真是死了。
  石曼君送他的宝珠茉莉,已少掉了一寸花根。他几乎以为自己发现了萧轻澜假死的秘密,然而七天早过,那人还是一如往昔地悄无声息。
  萧云蔚在绝望时曾斩下七寸花根,每日到了思念成狂,难以熬忍的时候,就把花根拿出来,不住地摩挲,他想,还没到绝望那一步,至少他存下了解脱的办法。
  但他有时候也担心,万一萧轻澜去得太久,他来不及了,要怎麽办呢?
  萧云蔚日思夜想,终至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目光落到帐子顶,就能依稀看见萧轻澜的微笑,斯人万种风情,千般旖旎,宛如一层画在沙上的图景,伸手一触,顿成烟云。
  他终於受不得这样的折磨,掀开枕头取出花根,连水也来不及冲服,直接就往嘴里头塞。
  未到一半,他的手腕却给一个温凉细腻的活物攥住了。萧云蔚定睛一瞧,登时手抖如筛糠,连嘴唇都稳不住地颤动──却见在他面前的人,唇红齿白,斯文豔丽,两弯柳眉笼烟目,一点丹唇万般情。
  不是萧轻澜是谁?
  云蔚唯恐人跑了,上去一下就搂得严实,还怕萧轻澜说出什麽憎恨的话,凑上去就堵嘴巴。萧轻澜著恼,不住地推他胸口,嘴里发出“唔──唔──”的咂摸声,云蔚也不管了,豹子扑食一般将人按到在床,胡乱扯他衣领。
  萧轻澜的脸颊染上一层薄怒,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一下自他怀里挣脱开去,眼光盯在那截花根上,冷冷地说:“怎的,多日不见,太子殿下要寻死觅活了?”
  云蔚打著哈哈道:“小叔叔,我想你想得紧,从前千般错,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回来,我一定待你好!”
  “回来?”萧轻澜嗤地一声笑起来,眼眸略弯,笑容里却有寒气,在深夜里看来,森冷逼人,“萧云蔚,你可知我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这话点醒了云蔚,他盯著萧轻澜半响才道,“你,你是怎样瞒过的?我等过头七,亲眼看你下葬,皇陵三尺棺椁,谁帮你逃出来的?”他似乎认定萧轻澜是诈死欺瞒,因此推论起来毫不费力,竟是丝毫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
  萧轻澜听他说话,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萧云蔚,你我之间就不要假惺惺了,一笔烂账算也算不清楚,今天我特来要你性命,你还有什麽话好说?”
  云蔚听他这话,仿佛带著深仇大恨一般,心里转瞬掠过的却不是害怕,而是心疼。他无谓地耸耸肩膀道:“小叔叔,这些天我都想清楚了,我……没有你不行,你要取我性命,那也好,等我也成了孤魂野鬼,就可以整天守著你了。”
  云蔚捡起掉在地上的茉莉花根,拿茶水一泡,瞧著萧轻澜很轻松地笑出声来,“小叔叔,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怕你一个人上路,喝了孟婆汤,就把我给忘了……”
  “萧云蔚,你胡说八道些什麽!”萧轻澜後退了一步,只感觉脸上微微发烧,云蔚只微微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就要往下咽,被萧轻澜冲上来一把打翻了。
  “我要杀你,何需用这种手段,你……你少来骗我!”
  云蔚一把抱住他腰,头埋进及腰长发里,颠三倒四地说:“小叔叔,我何曾骗过你,我就是喜欢你──太喜欢你了,恨不得把你一口吞到肚子里才圆满!小叔叔,澜澜,让我和你一起,我不计较你是人是鬼,还是其他什麽东西,我受不住了……你不喜欢我,就杀了我吧,不要像现在这样折磨我。”
  萧轻澜被他一声声喜欢臊得面色发红,手脚也给摇晃得酥软了,强撑著道:“你……你莫要拿些花言巧语来哄我……”
  云蔚撅起嘴亲了亲萧轻澜发烫的脸颊,又不住地在他颈项之间磨蹭,像一只讨好而欢乐的大狗,摇著尾巴,惶恐又小心,“澜澜……澜澜……”他叫得甜蜜而婉转,叫得萧轻澜抵受不住,在他怀里酥软了身子。
    
    ☆、第十七章 无痕

  昨夜春色销魂,云蔚几乎说尽了这辈子都不会出口的软话,连番哀求才哄得萧轻澜肩酥骨软,床上一番纠缠,直乐得他魂销梦断。
  满意地睁开眼睛,往身边一摸,自是软玉温香在怀,但是微一沈吟,即发觉不对──枕边人是他的新婚妻子。
  床上一翻春色缭乱的景象,衣衫堆叠得到处都是,光看表面,就叫人脸红心跳。
  “陛下……”琴阳公主靠在云蔚的肩膀上,裸露出来半只臂膀,雪白如凝脂,此时她眉角含春,粉面桃腮,分明是昨夜雨疏风骤,留在脸上一片盎然豔色。
  “昨夜,你醉了,臣妾服侍你更衣睡下……”
  萧云蔚只觉头痛欲裂,昨夜情节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但何时他会醉到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的份儿上?况且说过那麽多话,萧轻澜的答语也清晰如昨,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只是做梦而已。
  而萧轻澜还躺在皇陵的冰冷棺材里。
  “朕,说过什麽没有?”萧云蔚略略移开身子,夺过寝衣便套在身上。
  “他还能说出什麽话来?”萧轻澜眉角一翘,在棋盘上落下白子。
  石曼君觑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看你心情,像是好了许多,莫不是春风一度?”
  红晕攀上萧轻澜脸颊,他狠狠瞪了石曼君一眼,“我不过是防止他寻死觅活,谁叫你多事,偏要留给他一盆茉莉花?”
  “你若是不心疼他,由著他送死便是,何必还费心思托梦?”石曼君点破他的口是心非,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合该谈清楚的,是非曲直,最後总要有个论断。”
  “谈清楚了又怎样?他难道能抛下江山万里跟我私奔不成?”萧轻澜刺刺地说,“还嫌这桩丑事闹得不够大吗?萧家的人,哪辈子才能干净得了!”
  石曼君道:“他如果真能放下皇帝不做来寻你,你怎麽办?”
  萧轻澜的动作顿住了,石曼君更近一步,悄声道:“就如同我师父,放著升仙入道的好机会不把握,你当他是为谁白了头发?”
  萧轻澜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空很远,因为昨晚缠绵时,借著月光,他也看见萧云蔚鬓角掺杂著几线银丝。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师父说,等你想清楚了,就去找他,关於当年的一切事情,你都可以问。”石曼君拍拍萧轻澜的肩膀,“人世间纵有千百般难解难知难得难舍,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尝不是一桩幸事。师父已经错失了机会,你看他现在木头的那个样子,其实心里叫苦不迭呢……”
  “曼君──”一道清远的声线远远地传过来,这让正在偷偷打小报告的石某人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是云悠道长啊……”萧轻澜向著声音来处微微一笑。
  云悠刹那间心神恍惚,那股熟悉的气息,那种渗入魂魄的印记,他勉力平复心神,才平淡地回应道:“萧公子。”
  石某人十分识趣地撤了,剩下两个八竿子也打不著的人对坐。
  “为什麽是我?”萧轻澜淡淡地问。
  这二人能把谈情变成论道,可想见的,真正的论道就更加恐怖了。
  云悠摇摇头,“不一定非要是你。”
  “我很像你在等待的人?”萧轻澜敏锐地换了问题。
  云悠继续摇头,“一点也不像。”
  萧轻澜没有气馁,而是侧目注视得道高人灰白的鬓角,“正因为一点也不像,所以才是我?”
  云悠几乎要失笑,“可惜你不修道,否则以你的悟性和资质……”他倏然住嘴,神思陷入一阵恍惚,好像多少年前,他曾对另外一个人,云淡风轻地说过相同的话。
    
    ☆、第十八章 八重莲

  正月初八之时,重阳殿走水,昭华殿曾死去一位宫女。
  一寸茉莉花根不会平白消失。
  线索很细碎,但若是仔细查起来,很快就能发现端倪。最重要的是,萧云蔚根本不相信萧轻澜死了,特别是在经过那一晚之後,更加不相信。
  因为萧轻澜的身上,没有梨花印记。
  如果一切只不过一场春梦,萧云蔚不可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他派人掘了那死去宫女的坟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愈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一定是趁著重阳殿走水的时候掉包的,虽然他无法解释萧轻澜如何假死,但是,借著埋葬宫女的机会把萧轻澜运出宫外,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然他没有勇气把皇陵里萧轻澜的坟墓也挖开,可是有了这样的希望,他过得不再那麽煎熬。
  三月初,身为皇後的琴阳公主宣告自己有了身孕,但这没能唤回年轻皇帝的心,据宫里传言,皇帝时常陷入恍惚,默默坐在御花园很荒僻的一个角落,怔怔地盯著金合欢树发愣。
  萧家皇帝,大多有些疯症,所以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本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和普通百姓其实没有多大的关系。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其实也就够了。
  这天夜里,萧云蔚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面那个人白衣飘飘,仪容胜雪,但却令萧云蔚倒尽了胃口,恨不得冲上去暴揍他两拳。
  梦里的人是石曼君。
  “石大人不是飞升了,怎麽还有空来看我?”萧云蔚把拳头捏得嘎嘎作响,嘴里也不饶人。
  “陛下期望见到别的人?”石曼君露出清雅温和的笑容,“前些日子,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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