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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长恨欢娱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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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然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穿着金黄纹龙袍服,系着朱红白玉双扣腰带,头戴丹红的珊瑚项珠,相貌堂堂,眉目如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想必就是庆王爷了。
施琅然连忙起身作揖,“草民拜见王爷。”
庆王却不接话,“王府的横梁如此好看吗,竟令施公子看出神了。”
施琅然低眉,“王府各处自然都是精精致致的。”
庆王慢慢踱步,坐在上位,此时仆役早就鱼贯而入,在案几上摆好茶点,垂手站在堂柱旁听差。庆王端起一盏茶,闻了闻茶香,“听说武林盟少主向来清高自傲,”他喝一口茶,看下堂中仍保持躬身而立的施琅然,“今日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这番刺耳的话在施琅然听来却毫无感觉,他无情无感惯了,全部身心都给了韩霁言,外人传的心高气傲不过是因他的无悲无喜,旁人的风言风语也入不了他的耳。
“王爷英明,想罢已得知在下的来意。”
“英明?”庆王挑眉,“我可不英明,我可是个只知享乐胸无大志的混帐王爷。”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混帐,就不会在漠北布下暗兵了。”
庆王早知他今日前来定是看破了他的伪装前来借兵,但听他说得这样不客气还是有些不悦,“施公子,不仅消息灵通,胆子也不小。”
施琅然听出他语气里的微怒,慢慢抬起头来,“王爷,胆子算什么,只要您愿意出兵,我命也可以不要。”
庆王并不是第一次见施琅然,他少年意气时行走江湖,也见过这传闻中数一数二的美人,但到底不曾这样近距离的直视过。被施琅然眼一瞧,庆王不由地产生几分感叹,难怪小顺子为他说尽好话。
论貌美气佳,这世上当真没有几个人能比过他。
可前话说了,美貌对他毫无意义。
他勾起嘴角,“本王一时糊涂,施公子,先坐下说话吧。喝喝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由江南采茶女摘采,再由处女揉制,泡上快马取回的祁连雪水,”他品了一口,“如此珍品,皇宫也不见得有呢。”
施琅然看话题被庆王一笔荡开,也知道此刻着急无用,便老老实实地端起茶盏,品了起来,只是此刻,他哪里还品得出什么江南新茶,祁连雪水。
就在两人闲话之时,一人突然从□走出来。
施琅然看向那人,他身穿一身太监服,却全无太监的妖媚别扭,反倒气韵高雅,仪态自然。施琅然观其筋骨大约三十出头,但大约由于皮肤白皙没有胡须,倒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他的相貌不过中上之姿,却意外地令人赏心悦目。施琅然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王顺喜走到庆王面前,俯身作揖,“王爷。”
庆王抿了抿唇,略有不悦,“你怎么出来了。”开始折腾他就是不想让他过来帮衬施琅然,没想到小顺子居然还能下床走路。
“王爷宽厚,莫要苛刻了客人。”王顺喜上前替他斟茶,不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我哪里苛刻,不是正让他喝茶呢?”自王顺喜一出现,庆王的全副身心便都放在他身上,自然没有看脱他轻微的皱眉,连忙上前揽住王顺喜,“可是身子不舒服,叫你不要出来。”
王顺喜哪里想到庆王会在施琅然面前做出这样越矩的动作,一时不察被他搂得满怀,待回神,又挣脱不得,脸又红了,只能轻声推拒,“王爷。”
施琅然没想到会见到这么一出,愣了愣神,便心思通明,见庆王抱着王顺喜往屏风后头走,赶忙出声拦住,“王爷。”
庆王这才想起还有个施琅然。他急着送王顺喜回房,但敷衍施琅然显然会使王顺喜不高兴,他抿了抿嘴,看向施琅然,“我答应你出兵,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施琅然一喜,万不曾想到如此轻易就讨得庆王的许诺,“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庆王的面相突然严肃起来,“你颖城投毒,本是罪不容诛的重孽,但念在你一心为国,便只要你一死。”
施琅然早想到庆王会惩罚他颖城之事,那是他应得的报应,即便凌迟处死他也绝无二话,他正想点头答是,庆王的声音又响起。
“但是你的命于我无用,于死去的颖城百姓也无用。所以,我不要你死。”
施琅然一愣,抬头看向庆王。
“我要你写一封遗书寄予韩霁言,从此隐居世外。”
施琅然与王顺喜皆是一惊。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要让韩霁言相信,你已身死!”
☆、第 5 章
入目是一片耀眼的黄沙。
“杀——”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呐喊声,弹指间,那声音便如雷霆之势携风带雨而来,破开漫天的风沙,“杀——”
天际渐渐显露出一线闪着银白的亮色,沙场飞起,庞大的军队陡然出现在偌大的荒漠上,而沙漠的另一边,身穿铠甲挥舞长矛的鞑靼人跨着肥膘骏马,怒吼而来。
韩家军与鞑靼终于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上碰面了。
“将军。”韩有勒住马缰,靠近韩霁言。
韩霁言却仿佛听不到韩有的声音,只知策马向前,挥起长刀,又斩落一名敌将。他本擅长的是剑,奈何文雅精美的剑却不适合这样野蛮的战场。沙漠直面肉搏战中,由于地域平坦辽阔,所以没有奇袭,也没有计谋,只有□裸地拼杀。何况韩家军人数有限,布不了双面包抄的阵法。
杀!杀!杀!
韩霁言赤红着眼,目眦尽裂,握着刀柄的虎口早已破开,鲜血顺着手肘滑落。
他是韩家军的总统领,更是韩家军的灵魂,他必须身先士卒,英勇无畏,才能在这场没有退路的战争中带领他的士兵,杀出一条血路。
战争,从来都是□而血腥的,哪来那么多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他只有挥起大刀,再重重砍下。
“将军!”韩有奋力甩开一个扑上来的鞑靼人,向着韩霁言的方向奔去。“将军,西面被鞑子破开了缺口,”他一挥刀,“我军不利啊!”
韩霁言面色肃然,右颊沾染着新鲜的血液,令他看起来像是浴血而生的恶魔,“他们破我西路,我就破他东路!”
韩有一愣,抬眼看向盔甲如同血洗的韩霁言。
他就像被战神附体了,浑身上下燃烧着烈火,挥刀,砍下,遇鬼杀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韩家人的血里流着战神之血。
韩家军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但他作为韩家收养的孤儿自小在韩家长大,清清楚楚地知道,汴梁的韩霁言是如何的风流儒雅。
他精骑射,擅丹青,通史经,贯六艺。
梁人赞其气韵相貌无双,叹其才华风度绝伦。
韩有也是这样认为的,韩霁言就像个完美的贵公子,向着世人展现他最风度翩翩的一面,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看见,韩家的战神之血在这位贵公子身上重现。
那不是战神之血。
是恶魔之血!
韩霁言以一人之力,生生破开了鞑靼军队的东路。
每个国度都会流传着战神的传说,那些将领身怀绝技,武艺高强,英勇刚烈,创下令世人瞠目结舌的功绩。好比在韩家军,就有着老将军韩光礼连战一百二十三名敌将的传奇,副将军韩继年连杀两天两夜的记录,威武将军韩守安收复四洲的奇迹,定远大将军韩守平退敌三千里的壮举,大公子韩汕言单骑取敌首的颂歌……
韩有原以为这些传说总免不了被人为夸大,直到今日,他看到浸透鲜血,面目不清,手握长刀的韩霁言。
他不能自制地流下泪来。
是真的,战神之血的传说,是真的。
韩家军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灵魂在战栗,他们满目崇敬地看着前方的将领,呐喊着,挥起兵器,向前冲去。而鞑靼人都不由握紧马缰,有的人甚至看着迎面而来的韩家军,不由退了几步。
鞑靼将领握紧长矛,又勒紧了马缰,抿紧嘴唇。又来了,韩家的魔鬼。
若论人间天堂,扬州的庆王府自称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庆王抚着扇,在他名满大梁的庭院搭了个戏台,点了出天女散花——风吹荷叶煞,跟着眉目留情的花旦,捏着嗓子唱:天上龙华会罢……锦排场本是假,箭机关俺自耍,莽灵山藤牵蔓挂,作践了几领袈裟……任凭我三昧罢、游戏毗耶。千般生也灭也迷也悟也,管他凭么挣扎,着了语言文字须差。
唱完了,又捏起黄花梨三弯腿方香几上的樱桃,递了一颗送到王顺喜嘴里。
“王爷莫闹了,不知施公子现在如何。”王顺喜被他亲密的动作弄得脸一红,偷偷瞄了眼周围的侍从。王府里的丫鬟乐伶见庆王风流惯了,又知王府总管脸皮薄,这会儿都低眉顺眼视而不见。
“担心什么,叫御医看着,喝着上好的药,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庆王喂了一颗,嫌不过瘾,又口含一颗,哺喂给王顺喜。
王顺喜向来顺从,哪怕脸红得要滴出血了,也羞答答地张开口含住。
庆王勾起嘴角,顺势吻上了王顺喜的红唇。
一吻罢,抹去王顺喜嘴角的残液,庆王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最近你总想着外人,我生气了。”
王顺喜瞪着他,“王爷自个儿做了狠心的事,还要生气吗!”
庆王笑着亲了亲他嘴角,“呦,你这会儿是和我置气呢!”
王顺喜心虚地眨眨眼,嗫嚅道:“王爷明知施公子和韩小公子是一对儿,还要他寄什么遗书,又装死,这也忒狠心了。”
庆王喜他装腔作势嘴硬心里又害怕的样子,又怒其自个儿懦弱偏好为他人争好处的性子,佯怒道:“我狠心,你不是最清楚吗?”
王顺喜一愣,庆王又接着说,“看来是我昨晚不够狠心,才让你分出心神想些他人的事,不如我们继续吧。”
王顺喜赶忙推拒,庆王任性,他和着他没脸没皮的事做的多了,可这会儿一大群奴仆看着,他怎么也不敢在这会儿顺着庆王。
庆王却不管不顾,铁做的手臂一般箍过来,王顺喜透过拥抱的缝隙一看,原本围绕戏台的仆群伶人这会儿都走的没影了。
他这才安下心了,推拒的举动也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待王爷尽兴,天色也暗了,王顺喜支起身替庆王张罗吃食,又抽空去厢房看了看几日前突然昏倒的施公子。
施琅然还是面色惨白神情憔悴的样子。王顺喜不由叹口气。若不是前几日替他换药擦身,他竟不知如此精致漂亮的人物竟然浑身上下全是伤口,那凶狠的刀疤箭孔衬着施琅然原本白皙莹润的肌肤直教王顺喜触目惊心。
他自认也是受了苦的人,可比起这年轻的小公子,却是幸福太多。
他不由伸出手,摸了摸施琅然的额发。
“怎么又来看了,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庆王推门而入,“你这样我可要吃醋了。”
王顺喜看他一眼,“说什么玩笑话呢,施公子的年龄可够做我的儿子了。”
庆王挂着轻浮的笑,走上前揽住他,“够做儿子?当时你可是怎么对我说的?”他吻了吻王顺喜的侧脸,“殿下,且莫说你生在帝王家,若是在平常人家,也是我弟弟一般的年纪。怎么我这个弟弟,现在就成了你的夫君呢?”
王顺喜没想到这么多年前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就连语气也惟妙惟肖,心神被牵引到往事,一瞬间忘了答话。
庆王也就这样抱着他,嗅着他发间的清香。
“王爷,许是当日我们历经磨难,今日我便不忍心看着这少年再受我当时的苦痛了。”王顺喜握住庆王的手,缓缓地说。
庆王听他如此说,也收起笑脸,“小顺子,这韩霁言心性坚硬冰冷,又执着于复仇,不是什么好人,这施公子还不如早日和他断了,免得日后更伤。”
“你这样说。”王顺喜垂下眼睑,“当时,又有谁说你是好人呢。”
“我可不一样,”庆王倾身吻住他的唇,“哪怕我为人不佳,可爱你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王顺喜看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往事翻涌,这句誓言,他却未曾违背半点,此去经年,已然共度这么多岁月,当日多少旧人旧事都淹没在红尘的波浪间,化为黄土。他笑了笑,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俊美亲王的嘴角,“爱说甜言蜜语这点,也没有变过。”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沙漠的夜极冷,四处一片寂静,仿佛世间生灵都成了死物。
韩霁言坐在火堆旁,悦动的火苗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现,他微低着头,手持一根玉箫,轻轻地吹奏。一旁的韩有和着悲凉的箫声,缓缓地唱着。
吐出最后一个音,韩霁言放下了通体莹润的玉箫。
“我竟不知,将军还会吹箫?”韩有偏头看向韩霁言,笑道。
韩霁言垂下头,轻抚箫身,“是琅然教的。”
韩有一怔,“施公子?”
“我们两人聚少离多,回想起来,倒不曾互赠些物什。我初见他时解了爷爷传的玉赠他,他却是江湖习性,浑身上下摸不出什么得意玩意儿,这箫还是隔日玲珑阁买的。”韩霁言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一笑。
“施公子神仙样的人物,本不必镶金嵌玉的打扮。”
“是啊。”韩霁言叹一口气,“他是神仙样的,不必拿些俗物整饰,凡人也配不上他。”
韩有是韩霁言的亲信,自然知道韩霁言与施琅然的旧事,当即说道:“凡人配不上,但将军也是神仙般的人,与施公子倒是天作之合了。”
“什么天作之合!”韩霁言苦笑一声,“你也不必那些好话予我听。这男男相恋,就犯了常态,指不定遭人厌弃。天作之合?哪来的天作之合!何况我算什么神仙……”韩霁言看向远方,天际线在暗夜中模糊不清,北边的星星却十分明亮,“我配不上他。”
韩有听出韩霁言语气里的苍凉悲壮,一时也不知如何张口。
“我只望他此生平安健康,找一良家淑女,住在江南水乡,儿女绕膝,举家和睦。白日抚琴弄箫,夜里听风吟月,他本是天上人,要过着神仙日子……”韩霁言的声音低沉,渐渐轻不可闻,消散着北方粗犷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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