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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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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佩深吸一口气,回他清浅一笑,“并无烦扰之事,不过文人心性,见这梧桐凄凉,伤春悲秋罢了。”
  轩辕冕似是不信,又追问道,“若是因踏马案有人寻衅威逼,你切莫隐忍不发,直接遣人到东宫来报便是,孤自会为你做主。”
  要是在平日,秦佩多半会轻嗤一声反问,“你若是如此怕连累于我,为何一开始又让我审理此案牵扯进去?”
  许是月色朦胧,轩辕冕本就是天日之表、龙凤之姿,此刻周身似被清浅月光镀上一层柔光,更显得如梦似幻,恍若天人。
  秦佩愣愣看着他,那些惯有的尖酸讥讽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最终只轻声问道,“我若是死于乱马之下,你可会为我哀恸?”
  轩辕冕伸手捂住他嘴,蹙眉道,“何出此等不祥之言?日后不要再提。”
  他并未答话,秦佩竟隐隐有些庆幸,不禁摇了摇头,振奋精神道,“殿下深夜銮驾在此,可有要事?”
  轩辕冕示意他上车,“边走边说。”
  
  第34章 第七章:无由恍惚使人愁
  
  上次伴驾同车仿佛还是重阳,之后踏马案闹得众人焦头烂额,再无闲心雅致出游。
  轩辕冕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眼底暗藏愁绪,又隐隐有些愠怒。
  “殿下……”秦佩踌躇开口道。
  轩辕冕挥手打断他,“不用多言,只陪陪孤便好。”
  一时两人默默无语,只余车辕转动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冕忽而开口道,“你一整日都在审案?”
  秦佩蹙眉,想了想低声道,“今日大朝可有什么变故?”
  轩辕冕露出一丝讥诮冷笑,“那你可是亏大了,未看到热闹。”
  “难不成还是为了踏马案?”
  轩辕冕摇头,向后靠在车厢内,“恰恰相反,整个朝会踏马案诸人只字未提,一月来今日还是头一次。礼部牵头,宗正寺附议,一个个拿出死谏的势头让孤大婚!”
  犹如一道惊雷在暗夜炸响,秦佩一时间未反应得过来,更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干脆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轩辕冕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几不可见地笑笑,“司马昭之心,孤岂能看不出来?总以为帝王无家事,后宫妇人亦可左右朝堂,可他们哪里知道,若是要明哲保身、荣华富贵,便让自家的女儿离后宫远些!”
  “可殿下毕竟到了岁数,若是再不大婚,一是有悖祖制,二,恐怕也招来朝野风议,”秦佩一字一顿道,“当然,储君无嗣向来有碍国本,夜长梦多。”
  轩辕冕不悦道,“够了,你这些说辞孤已听礼部的人奏了一早上,难不成还要听刑部的人再絮叨一遍?”
  秦佩也不多话,径自掀开车帘,也不管马车驶得多快,就预备下车回府。
  轩辕冕吓得脸色煞白,一把将他衣袖扯住,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虽说是审着踏马案,难道自己也想命丧马蹄不成?”
  秦佩也不知为何心中阵阵憋闷,似有莫名火气在脏腑中游走,因而方才一个脑热便想跳将下去,如今回过神来,也觉阵阵心悸。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无语,直到秦佩低声道,“殿下可想过此生此世想寻个怎样的良人?”
  “何谓良人?”轩辕冕勾起凉薄唇角,目不斜视。
  秦佩笑笑:“离娄中有云,‘良人者,可仰望而终身也’。可仰可望,可托终身;一生一世,一双俦侣,所谓良人,不过如此。”
  轩辕冕沉吟半晌,忽而怅然叹道:“身为储君,日后必有三宫六院、佳丽如云,哪里还会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的良人?”
  不知为何,秦佩胸中郁结褪去几分,反而有些怜悯起轩辕冕来,温声道,“先考先慈在世之时,便常被称颂为当世贤伉俪,除去母亲,父亲身边更是连个通房丫头都无。”
  自对秦泱死因心存疑窦之后,秦佩便鲜少提及其人,然而此刻面上虽难免有些萧瑟,言语间却满是温存,似是怀缅。
  轩辕冕侧头静静看他,一双凤眸也渐渐染上些许暖意。
  秦佩并未看他,自顾自继续道,“先父状元及第,母亲也是翰林家的小姐,平日在府中常见他们于花间月下把臂同游,吟诗作对。若是父亲公务缠身,母亲除去考校我的功课,便是在他身边磨墨斟茶,可不是红袖添香?幼时看着他们,我便心里想啊,若是有日我也要娶妻成婚,定要娶个心仪之人,如爹娘一般恩爱不渝,这才不枉来人世一遭。”
  说完之后,秦佩才感失言,自十年前双亲故去,飘零异乡,那些曾在洛京旧宅的朝暮天伦早被他刻意遗忘了去,唯恐偶然记起,妄断愁肠。从锦衣玉食的尚书爱子成了隐姓埋名的寻常书院童生,其间甘苦哪里是三言两语道的尽的?所以成了这般刻薄心性,更以冰霜面孔示人,久而久之,本来面目自己也早分不清了。
  他方才这番言语,撇去面圣逾矩之嫌,也实是不合时宜,竟如孩童呓语般痴顽,秦佩耳廓微微发热,避过视线,唯恐轩辕冕取笑于他。
  不料轩辕冕只是默然片刻,竟悠悠笑了,“你这说辞却让孤想起一人。”
  秦佩心下纳罕,史皇后死因蹊跷并非隐秘,数年前更传的沸沸扬扬,说那史皇后乃被鸩杀,就连井水巷口舂米浣衣的大娘恐都知晓一二。史家倾覆更是轩辕昭旻一手筹划,帝后失谐至此,轩辕冕所想必另有其人。
  许是看出他心中疑惑,轩辕冕老神在在道,“太傅顾秉,亦是孤的亚父。此番采选还是罢了,明日孤朝会自有办法应付。”
  德泽朝尚在人世的几大权相,权势之盛,顾秉不如周玦;仕宦之久,顾秉不如赵子熙,可论起官声名望,后两者则万不能与顾秉匹敌。义兴周氏、颍川赵氏,两人纵使性情再是凉薄公允,也难免为郡望亲族所系。顾秉一生且不说并无恩师门生,更是终生未娶,无妻无子,除去朝事民生外,当真是了无牵挂,加上辅佐轩辕昭旻大行仁政,在皇帝一心尚武之时还能推行文治,在士族寒族间不偏不倚,故而无论黎民黔首抑或是簪缨冠冕,提及顾秉,都不得不赞句当世贤相。
  当年轩辕冕储位摇摇欲坠,便是顾秉从中斡旋,更是尽心尽力地教导十年,因而有太傅之尊,亚父之荣。
  此刻轩辕冕说到顾秉,秦佩不知帝相内情,只道是轩辕冕孺慕之心,想去效仿他那清心寡欲、一心为民的亚父,不由莞尔道,“你若是如临淄王那般只想当个富贵闲王,终身不娶也便罢了……”
  轩辕冕打断他:“孤并非此意,而是……”他似是踌躇如何开口,嘴唇抿了又抿,秦佩困意上来,不耐烦道,“殿下要说便说,明日臣可不是休沐,还得去审那些纨绔高粱。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臣回府安歇罢。”
  轩辕冕摇摇头:“也罢,以环切莫伤了身子,好生将养。”
  秦佩下了车,随意拱了拱手,便进府而去。
  轩辕冕放下帘子,闭目小憩,心下却是阵阵清明。
  皇父曾说过,若是早知亚父情意,定不会如早年那般风流行事,以至于偶有想起,帝王之尊竟还觉得心虚亏欠。
  怕是情到极处,才如此小心翼翼罢?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而他轩辕冕的良人正在何处?可在眼前?
  
  第35章 第八章:坐我光风霁月中
  
  第二日秦佩按例去往刑部监牢提讯,要审的正是那河东裴氏子。
  不愧是闻喜裴氏出身,只见那案犯端坐监内一隅,也不知是谁给的优待,他竟一手中执卷,一手去拈碟中蜜饯。
  听闻秦佩脚步之声,他抬头微微一笑,做足了名士派头。
  “来者可是刑部上官?”不疾不徐,声音清朗,不知者怕还以为他是那山间隐士,而秦佩是到访之客。
  秦佩也不多话,命人办了张胡床在牢外坐定,淡漠道,“本该于刑房审讯,看在你裴家的面上便也免了。裴行止,本官有几个问题,你且留心听好了。”
  裴行止放下手中书卷,正襟危坐,肃然道,“是。”
  秦佩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连连称怪,此番涉入踏马案的几个名门公子,虽有上不了台面的寻常纨绔,可也有裴容止这般的端方后生。陇右豪族如独孤家尚武,纵马东市倒还说得过去,可这些清流士族,撇去政见不谈,各个家规甚严,绝不会让子弟做出欺压百姓这等直白恶事。若他们有心作恶,必定动摇国本,过个十年半载方能被人察觉,怎么如此不知隐晦?
  秦佩想到的,轩辕冕定然亦能想到,可他为何还会如此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一副未觉其中古怪之象?
  难不成是想要顺藤摸瓜,摸清背后之人底细,还是想要顺势而动,借刀威慑士族?
  不知何时起,秦佩再不是那对朝局漠不关心的举子,他竟也开始揣摩上意,将轩辕冕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琢磨个好几遍,直至字字都透着算计,再看不见许多真心?秦佩将指甲掐入掌心,不知为何,昨夜那郁结之感卷土重来,一股浊气在胸中淤积,堵的人阵阵气短。
  问话的神游天外,被审的一派淡然,一时间监牢内鸦雀无声。
  “大人是想知道当日情形罢?”裴行止终是悠悠叹了口气,“想来他几人早已禀报地事无巨细,大人为何还要一再探究?若我是大人,必会趁着还未卷进去早日抽身。”
  秦佩蹙眉:“且不说踏马案闹得朝野震动,本官既为刑官,勘破迷踪、还人清白本就是本分,如何查不得了?”
  裴行止微微摇头:“此事当真是骑虎难下,着实难办得很。将我等明正典刑,无意会寒了勋贵之心,更让德泽一朝饱经打压的士族更是离心,最不想看到此等景象的正是太子殿下,我说的没错吧?”
  确实不错,轩辕冕监国已近一年,据闻也就是明后年光景,圣上便会禅位于他。这种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情,有心之人自可扯到太子监国不力,朝中才生乱象。裴行止言语间处处暗指有人借踏马案与太子作对,难道他就没有脱罪之心么?
  抑或者……
  秦佩定睛看他,压低声音,“本官可从不知何时起,河东裴氏的子弟竟也开始不再附庸风雅,反而好上飞鹰走狗了?”
  裴行止垂首轻笑,坦荡道,“不错,踏马案一事我事先虽不知情,可也略有猜测。之所以不惜以身卷入此事,所求不过一个时机。”
  秦佩瞬间了悟,踏马案名动京师,早已上达天听,裴行止先前默默无闻,可如今以河东裴氏的身份身陷囹圄,怕是他的名字早已摆在东宫的几案上了罢?他如此不惜性命,又到底是何居心?秦佩颇有几分审视地看他,此人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的暗算心术展露无疑,可那双澄澈异常的眼却又偏偏难让人心生反感。
  “本官心中有数,你且将当日情形……不,是从你察觉此事蹊跷后所见之事一一道来。”
  一个时辰后,大明宫太液池畔。
  当今圣上文武兼修,功过太祖,更是姿容华美,风流蕴藉。他平生素爱丝竹宴饮,平定突厥后龙颜大悦,命将作监在大明宫中凿一深池,如休屠泽般大小,以表当世之功。后来恰逢太傅顾秉四十生辰,他又令人在太液池边筑回廊四百间为其祷祝,取十全完人之意。又有临淄王进贡海外仙山灵石一块,起蓬莱台安置此石,故而太液池又名蓬莱池。
  深秋入冬,太液池中荷花早已尽数凋零,雨骤风狂,还真有些“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之景。
  轩辕冕倚着回廊阑干,伸手去触那冰冷落雨,而秦佩则肃立在旁,冷眼看着周身罗缎的宫人来来往往。倒各个称得上仙品之色,只见她们眉目含春,怯怯地向此处张望过来。
  留意到他的视线,轩辕冕淡淡一笑:“父皇不近女色多年,以环哪日夜里真该进宫听听这大明宫的长门赋。”
  秦佩面无表情:“东宫太子妃良娣之位可都虚悬着,臣以为过不了多少时日,这长门赋就该换成霓裳羽衣了。”
  轩辕冕瞥他一眼,忽而道:“听闻今日在刑部监牢,你与那河东裴氏子相谈甚欢?”
  沉思片刻,秦佩微微欠身:“臣请殿下召见其人。”
  “哦?”
  秦佩斟酌道:“此人居心虽险,可据臣考量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此番行事虽急躁了些,但或许有不可说的缘由。臣观他谈吐气度,应非池中之物,若能为殿下所用,想来也可缓士庶间隙。”
  “士庶间隙……”轩辕冕细细品味这几字,伸手拍拍秦佩的肩,“知我者,以环也。只是不知此人可为何人?孤之子房?”
  秦佩摇头:“臣以为此人更似萧何。”
  “竟是个相才么?”轩辕冕沉吟道,“他既兵行险招,自有后招,孤且按兵不动,看看此人是否值得一用罢。不过,若他是萧何,以环你呢?”
  秦佩愣了愣,略加思索,笑道:“正好臣也老实憨厚、不善言辞,愿为殿下之周勃。”
  轩辕冕忍不住伸手捏捏他如玉脸孔,“若你不善言辞,孤便不会如此头痛了。孤这个问题问的也是荒谬,这世上哪来那许多‘吾之子房’,你便是你,为何要去像别人?”
  
  第36章 第九章:灯火煌煌下楼台
  
  不知裴行止是否有神机妙算之能,提审过他第二日,踏马案便峰回路转。
  先是狱中一清流世家子不堪受辱投缳自尽,生前还留下洋洋洒洒千字血书自证清白,信中直指有人栽赃陷害居心叵测;再之后便有人发现踏马案死者家眷早已不知所踪,所有金银细软均被带走,似是逃之夭夭;紧接着街头巷尾谣言四起,说这几名世家子或是勋贵子弟均家世清白并无劣迹,无辜卷入此案不过是中了奸人之计云云。
  国子监及翰林院的清流们依旧死不松口,依旧要太子严惩案犯给天下一个交待;如刘缯帛这般的寒门官吏更是心内忿忿,誓要以此事将那些士族拉下马来;而更多事不关己的官吏百姓则继续观望,津津有味地等下一出好戏。
  “这踏马案的水是越发浑了,着实让人忧心呐。”去年被封同王的轩辕昙手执玉杯,笑意悠闲,丝毫看不出半点忧心。
  今日是雍王轩辕晋母妃林贵妃四十寿辰,因史皇后早逝,苏贵妃废黜,轩辕晋又颇得圣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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