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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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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说:“这个孩子看来是中了邪了,要不要找唐大姑给她驱驱邪?”
陈日修从来不信这些邪祟之道,可是他信鬼神,信天命。他觉得这是个非凡的女孩儿,这女孩儿不应该呆在他这小门小户的家里,得想办法把她送走。可是送走,往哪儿送呢?最好是能找到她的家人,找不到家人也该报官,让官府帮助找。想到报官,他就为难了。官是谁?当今的知州是夏雨轩,他还没有正式上任。就算是上了任,也有棘手的政务要处理,你能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扔给他吗?你让他怎么办?放在官府里养着,谁那么精心,谁那么负责任?
这天傍晚,陈天伦赶着马车送魏大先生回来,刚一进门,母亲就慌忙地叫了起来:“哎呀天伦,你可回来了,你快来看看吧。”
陈天伦心里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陈母说:“你快看看那孩子,发起烧来了,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
陈天伦赶紧跑进屋,父亲正用一条湿毛巾给孩子敷着额头。女孩儿紧紧地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蛋儿烧得通红,鲜嫩的嘴唇都干裂了。
陈日修对儿子说:“你快赶着车把北大街的小孩儿张请来。”
小孩儿张是张医生,以看儿科著称,所以码头上的人都称他为小孩儿张。
陈天伦说:“车已经卸了,再说把小孩儿张请来再给她看病耽误时间,我还是背着她直接到小孩儿张家里去吧。”
陈母一听,立刻赞成儿子的主意,催促着说:“对对对,你快背着她去吧,千万别耽误了。”
说着,母亲七手八脚把女孩儿包裹好,抱起来放在陈天伦的肩上。
陈天伦背着女孩儿出了家门,大步流星地朝北大街走去。
陈天伦进门的时候是傍晚,这么一折腾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月亮,街灯又零零落落,陈天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着。心急腿急,不一会儿头上便冒了汗。
从陈天伦对面深一脚浅一脚走来的是甘戎。两个人都步履匆匆,又是黑灯瞎火,几乎谁也没有注意谁。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甘戎突然问:“大哥,唐大姑在哪儿?”
陈天伦一愣,随口说:“啊……我没看见。”
甘戎也不啰嗦,既然人家不知道她就继续朝前走去了。
甘戎的这句话却惊醒了昏睡中的兰儿,她使劲拨浪着脑袋,抖开了裹在她头上的衣服,冲着甘戎喊了起来:“甘戎姐姐……甘戎姐姐……”
这声音太微弱了,甘戎早已经走远了。
陈天伦听着女孩儿的呼叫,更加紧张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女孩儿的嘴里发出声音来,他扭着头急切地问:“小妹妹,你在说什么?”
兰儿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呼叫着:“甘戎姐姐,甘戎姐姐……”
陈天伦知道女孩儿烧得很厉害,已经说起了胡话。他加快脚步,朝北大街的方向走去……
※※※
就在甘戎奔波在通州大街上,失魂落魄地寻找兰儿的时候,铁麟又来到了通州衙门。
才一天多的时间,铁麟被折腾得失去了形骸。他脸黄了,发辫乱了,嘴角裂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夏雨轩吩咐下人在花厅里准备了几个菜,打开一坛花雕酒,给铁麟倒了个满杯。
铁麟怕夏雨轩误会他是来催促寻找兰儿的,那样的话好像夏雨轩没有尽力似的。因此往酒桌上一坐,便抢先说:“有件事我得请你帮助我拿拿主意。”
夏雨轩忙问:“什么事?”
于是铁麟便把金简和许良年到他那儿去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拿出了那大红请柬。他说:“那‘小包米’我收下了,我知道他们这是在试探我,我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烟火不进是不是?那样反而把他们吓跑了,八五八书房就会对我封锁更严。”
夏雨轩说:“大人圣明,他们的确在用这‘小包米’投石问路。无所谓,就算这米再好,也值不得一吊钱。大清律上还没有把一斤米算作贪污受贿的,所以这米呢,您尽管吃就是了。”
铁麟问:“那饭局呢?”
夏雨轩说:“饭局您万万不可去。”
铁麟问:“为什么?大清律上不是也没有把吃顿饭算作贪污受贿吗?”
夏雨轩说:“饭局的名堂太大了,以后我再慢慢跟您说吧。实话告诉您,这张请柬我也收到一份。”
铁麟说:“这么说,你也不去了。”
夏雨轩说:“不,我要去。”
铁麟说:“你说饭局的名堂多,不让我去,你就不怕那些名堂?”
夏雨轩说:“大人有所不知,他们用这‘小包米’向您投石问路,我呢,拿着这张请柬去给您探探深浅。”
铁麟看了看夏雨轩,感动得点了点头。
夏雨轩举起了酒杯说:“好了,咱今天先不谈这些,我踏踏实实地陪您喝两杯酒吧。”
铁麟摇了摇头,把面前的酒杯推开,叹了一口气。他不想谈寻找兰儿的事,夏雨轩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夏雨轩说:“铁兄,我如果告诉您一件事,您保证把这杯酒一饮而尽。”
铁麟问:“什么事?”
夏雨轩神秘地说:“兰儿找到了。”
铁麟腾地站起身来:“真的?在哪儿?”
夏雨轩冲他挥着手说:“铁兄先请坐,我保证咱没喝完这杯酒,就会有人把兰儿给您送过来。”
铁麟急不可待地说:“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雨轩有点儿得意地说:“我有一个刑名师爷,叫金汝林,此公非常能干。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渠道将兰儿找到了,现在带着人去接兰儿了。”
铁麟看着夏雨轩,突然抄起面前的酒杯,激动万分地说:“雨轩,我得好好谢谢你,来,我先敬你一杯!”
两个人同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铁麟心里突然一动,想起了一件事:“雨轩,你久居通州,见多识广,跟你打听一个人。”
夏雨轩放下酒杯:“铁兄请讲。”
铁麟说:“小鹌鹑。”
夏雨轩愣住了:“这名字怪怪的,是个女人吧?”
铁麟点了点头。
夏雨轩问:“这肯定是个绰号,她本名叫什么?”
铁麟说:“不知道。”
夏雨轩又问:“多大年纪?”
铁麟说:“不知道。”
夏雨轩再问:“哪里人氏?”
铁麟说:“不知道。”
夏雨轩说:“铁兄,您这三个不知道,知道能从我这儿换来什么吗?”
铁麟摇了摇头。
夏雨轩说:“不知道。”
铁麟哈哈大笑起来,这几天他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响亮。
※※※
此刻,刑名师爷金汝林和典史张魁元带着四名快班来到了陈家。听到急促的敲门,陈天伦的母亲打开院门,看见提刀持枷的官人,吓得啊了一声,差点儿瘫软在地上。
陈日修听到动静,急忙爬起来,蹭到窗子前面,隔着窗子朝外看着。
金汝林怕快班的衙役狐假虎威,忙挥手让他们后退,自己进门对陈母说:“老人家,别害怕,我们来问您一件事,听说您这儿拣了个小女孩儿,有没有这么回事?”
陈母确实已经被吓得失了魂,一听说官府上的人来问这事,忙老老实实地承认说:“啊啊……是……是拣到一个小孩儿,小女孩儿……四五岁……是我儿子从拍花子手里把孩子救出来的。”
金汝林急着问:“小女孩儿在哪儿?”
陈母说:“小女孩儿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浑身上下热得跟火炭似的。”
金汝林不耐烦了:“我问你小女孩儿在哪儿?快说。”
见金汝林提高了嗓门,衙役们也喊叫起来:“快把孩子交出来!”
陈母见衙役们挥刀嗥叫,更加害怕了,哆哆嗦嗦的竟说不出话来。
陈日修隔着窗子见了,高声说:“各位太爷,你们是来寻那小女孩儿的吗?别急,先进来喝杯茶,我腿受了伤,不能下地伺候各位,你们进来稍候。我儿子带着她看病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大清国的习惯,一般老百姓称知州知县为老爷,称下面的吏胥为太爷。处官府职簿书者为吏,任奔走供役使者为胥。这是一种尊称。金汝林见屋内的老人出口文雅,知道是位有身份的人,便走过去说:“老人家,我们是来寻那个小女孩儿的,此事耽搁不得。快告诉我们,贵公子带着她到哪儿看病去了?”
陈日修说:“北大街有位先生姓张,专门看小孩儿病症的,人称小孩儿张,你们知道吗?”
金汝林摇了摇头。
张魁元说:“我倒是听说过,是不是住在鼓楼后面?”
陈日修说:“鼓楼后面的绥福寺胡同,到了附近一打听都知道。”
金汝林立刻吩咐,让典史带着两个快班衙役去北大街小孩儿张家去迎接,自己则带着两个衙役在这儿守候着。
张魁元带着衙役走了。
金汝林怕有闪失,没有应陈日修的邀请进屋喝茶,而是站在院子里等候着。
陈日修忙让老伴给他们搬板凳坐下,又让老板把茶水沏好送到院子里……
※※※
小孩儿张已经不年轻了,五十多岁,长得精精瘦瘦,留着一把银须。多年给小孩儿看病,对人说话总是轻声慢语,和蔼可亲。人们背地里叫他小孩儿张,见了面总是叫他张爷爷。张爷爷这称呼也不知道叫了多少年了,开始时可能是指着孩子叫的,久而久之,人们叫顺了口,无论男女老幼,统称他为张爷爷。这是对他高明医术的尊重,也是对他亲近患者的回报。
小孩儿张给小女孩儿检查着,翻眼皮,切脉象,看舌苔,问病情。
陈天伦在一边紧张地看着,仔细回答着小孩儿张的提问,忍不住问:“张爷爷,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小孩儿张说:“看来是由惊吓风寒所致,这孩子受过什么刺激吗?”
陈天伦见小孩儿张这么一说,更加佩服他诊断的准确,简要地说这孩子是他从拍花子手里救出来的。小孩儿张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陈天伦问:“张爷爷,不要紧吧?”
小孩儿张说:“这孩子病得不轻,我先得给她扎几针,使她镇静下来,然后还要吃几副药。”
小孩儿张给小女孩儿做着针灸,陈天伦在一边等候着。等针灸完了,陈天伦摸了摸小女孩儿的额头,果然清凉了许多。小孩儿张又给开了药方,嘱咐陈天伦回去以后立即将药煎好,抓紧时间给小女孩儿灌药。陈天伦小心记着医嘱,一一答应着。
陈天伦背着退了烧的小女孩儿出来,惦记着去抓药,便抄一条近路,从静安寺大街走过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除了大街的买卖家门口,无论胡同还是大街小巷都没有灯光。陈天伦背着小女孩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小女孩儿伏在他的肩上,喃喃地嘟囔着:“甘戎姐姐……甘戎姐姐……”这声音很细弱,像是呼唤着,又像是梦中的呓语。陈天伦只顾朝前赶路,没在意小女孩儿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到了静安寺后面,那里是一个拐角,堆放着附近人家倾倒的垃圾。陈天伦将小女孩儿往背上颠了颠,举起脚步,要迈过垃圾。正在这时,他只觉得身子像被什么冲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两个蒙面大汉冲到了他面前。还没容他喊叫,脑袋又被击了一下,他脚一滑,眼睛一黑,便摔倒了……
他觉得自己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开双手朝四下摸索着,寻找着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小女孩儿。他觉得他摔倒以后,小女孩儿一定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可是,摸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小女孩儿不见了……
正在这个时候,典史张魁元带着两个快班赶到了,他们来晚了一步,小女孩儿被人家劫持走了……
※※※
通州衙门,夏雨轩和铁麟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候着兰儿被解救归来。突然,典史张魁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焦灼地说:“兰儿又被人劫持走了,我们把嫌疑犯抓来了。”
铁麟一听,手里的酒都洒了。夏雨轩听说抓来了嫌疑犯,下令立刻升堂审讯。
夏雨轩换上官服,坐在大堂上,两旁三班已经列队站好。夏雨轩下令带嫌犯,衙役们虎啸狼嗥地喊着堂威。
陈天伦披着枷锁被众衙役推搡着上了大堂,呆呆地站在了夏雨轩的面前。
典史张魁元见他不懂规矩,便给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个衙役使劲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厉声说:“看不见老爷在大堂上?快跪下!”
陈天伦昂了昂头说:“抱歉得很,学生是国子监生员。”
张魁元一听,立刻无话可说了。大清国的规矩,秀才见了知州知县是不必下跪的,官府也不能随便对秀才用刑,一般的百姓见了秀才还要称老爷,这就跟知州知县拉了平。更何况,陈天伦是国子监的生员,那可不是一般的秀才,那是秀才中的高才生、佼佼者。
夏雨轩却愣住了,他万万想不到,被衙役们带上来的怎么会是陈天伦呢?
夏雨轩急忙从堂上走下来,问陈天伦:“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天伦说:“我又把那孩子丢了……”
说着,陈天伦声音哽噎了,眼泪也流了下来。
夏雨轩急忙让人把陈天伦的枷锁卸下来,把他拉到后面……
第四章
夏雨轩与陈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夏雨轩是山东泰安人,孔圣人的近邻。他出身书香门第,所谓书香门第,说来也有点儿可怜。准确地说,只有书香,门第却说不上了。夏家祖祖辈辈读书,却连一个举人都没有中过。读书做不上官,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当先生。商行铺面里当记账先生,庠序私塾里当教书先生,当然也有到衙门里去当书办先生的,可那得有人有路子才行。别看夏家柴蓬荆门,还别有傲骨,看不起经商的,更不屑混迹于宦海泥沼。于是,差不多祖祖辈辈读书,祖祖辈辈是教书先生。叩开夏家的柴门,见到男人出来,恭恭敬敬地叫声先生,有什么事求上门来都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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