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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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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不遑。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日暮,坚

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饰弥缝。自此三

五日,暂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

樊膝行而请,高不承,诿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

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我固不知。彼爱之,我独何仇乎?”

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俯首,不少出气。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

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立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

遣一婢给役焉。

月余,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

亦忍不置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殴者。翁媪方怪

问,女已横梃追入,竟即翁侧捉而箠之。翁姑涕噪,略不顾赡,挞至数十,始悻

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

生被逐,徙倚无所归。母恐其折挫行死,今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

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绝。无何,

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

悉置不知。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

夜。久之,女微闻之,诣斋嫚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女始归。自此,日伺

生隙。李媪自斋中出,适相遇,急呼之;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媪曰:“明告

所作,或可宥免;若有隐秘,撮毛尽矣!”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

娘过此两度耳。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爱其双翘,嘱奴招致之。渠虽

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去,又

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

遽入。生喜极,挽臂促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语,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

觐仙容,介介独恋是耳。”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今始得遂,何可觌面

而不识也?”躬自促火一照,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若兵

在颈。女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醒则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

即偶假以颜色,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

生日在兰麝之乡,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女有两姊,俱适诸生。长姊平善,

讷于口,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辩,顾影弄姿,貌不及江城,

而悍妒与埒。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

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而不禁。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

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

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

见其凶,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沈。

二姊去,生蹒跚而归。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

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

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裤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失溲便。

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

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

曰:“龌龊贼!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

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同窗王子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频涉狎亵。女适窥客,伏

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未几,吐利不可堪,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

“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

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王有酤肆,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

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

辞,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

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佩丁冬,云鬟掠削。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

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色授。为众所觉,

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

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亦并忘

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

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

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

僮即其家婢也。

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

青。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

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

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归而痛哭欲死。夜

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

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

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

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辄握发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

姑共耻之,而不能禁。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

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索清水

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

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众大

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

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

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若奉丹诏。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

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

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清水一洒,若更

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妇而不能欢,有姑

嫜而不能事,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语终夜,

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折衣敛器,婢携簏,躬袱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

问,告以意。母尚迟回有难色,女已偕婢入。母从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

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

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子,见人,则印缧赂荆换蛳�

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

生是岁乡捷。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

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入都,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

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详。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

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

自在愿力宏大,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也?”

○孙生

孙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门,为穷裤,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

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因就别榻眠。月余,不敢问

鼎。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

同窗某知之,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

“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给使饮焉,

则惟君所为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置案上。

入夜,孙酾别酒,独酌数觥而寝。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

犹寂坐,孙故作齁声,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

约尽半杯许,以其余仍内壶中,拂榻遂寝。久之无声,而灯惶煌尚未灭也。疑其

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则醉睡如泥。

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

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

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俯其首,积四五年,

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孙尝寄宿

斋中,经岁不归;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母不言,但有浩叹,尼诘其故,具

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尼窥室

无人,耳语曰:“购春宫一帧,三日后,为若厌之。”尼去,母即购以待之。三

日,尼果来,嘱曰:“此须甚密,勿令夫妇知。”乃剪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

一撮,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

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媪往窃听。二更将残,闻

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质明,母入其室,见夫妇

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

怒骂之,不顾而去。

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言妇憎夫,故

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

枕如前缄置讫,又呼令归寝。更余,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时作咳,都若不能

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

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两女,十余年从无角

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

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

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有见矣夫!”

○八大王

临洮冯生,盖贵介裔而凌夷矣。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

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

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跋而至,遥

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

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

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我南都旧令尹也。

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将

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曰:“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

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唤从人,先

归治具。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

醉人酲稍解,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适西山青童招

饮,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遂不畏怖。

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大王最豪,连举数觥。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伪

醉求寝。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

谓隔夜不复记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仆虽不齿于侪偶,顾未

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

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谪归岛

屿,力返前辙者十余年矣。今老将就木,潦倒不能横飞,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

兹敬闻命矣。”倾谈间,远钟已动。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

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许,因以

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甲痕尚在,而漫漫坟

起,类痰核状。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

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

错愕久之,自念所获,必鳖宝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

见,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用度颇充。

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矣,火

齐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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