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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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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殷螭的头一个怀疑对象便是林凤致,以关心时钧受审结果为理由入城拜会诸大臣,便趁机问了他一回。林凤致坦然道:“叶相昨日也问过下官——然下官实是不知。”殷螭道:“你最能装佯,我才不信!除了你谁写得出这样文章?”林凤致反问道:“太学生公车上书,古已有之,南宋陈东领头倡朝廷起用宗泽为将,抗击金人,又何须大臣背后指使?王爷这话,也未免小瞧国朝士子了。”
  
  拿史实做论据,殷螭自然辩驳不过林凤致,何况以他的朝堂知识,也弄不清楚大臣出面安抚,与太学生联名呼吁,两者效果有什么区别——林凤致却是明白的,如今朝野正处于离心离德的恶劣环境之中,尤其是军民对朝廷的失望与不信任已达到极点,这个当口大臣出面说什么话都会遭到自然而然的抵触,官方话语权业已失效,军民更倾向于相信他们自己人的声音。
  
  国子监的学生是尚未走上仕途的读书人,身份不同于“官”,却又是青衿生员,有着见到官府无须跪拜的特权,与平民又有一定区别,其实可以算作一个介于官民之间的士子阶层,也是沟通“朝”与“野”清议的桥梁。所以太学生的《京师止乱揭子》,其稳定人心的效果,要强过朝廷发布《谕京师军民告示》何止十倍。
  
  偏偏乱世中事态变化总是出人意料,在太学生呼吁下各方情绪正渐渐稳定,尤其上至内阁官员下到平民百姓,正努力试图与刘氏势力达成共同谅解的时候,城外蛮族铁骑的暴行升了级,导致城内连带又险些发生一次大乱。
  
  京城中在稳定人心的时候,蛮族主力也正自被击破的居庸关大举入长城之内,最先的一部分军队,与宛平一战被击退到良乡的先锋铁骑会合之后,却没有再度来攻打京城,而是稍微调转目标,直击房山一带,搜乡烧山而去。
  
  房山那一面其实多山脉少居民,却是国朝历代皇帝的陵寝之所,靠近房山县的便是最新的两座皇陵——重福帝穆宗的泰陵、嘉平帝仁宗的永陵。陵墓的地宫掩藏在地下,普通盗墓贼挖不开,遇上军队来动手却难免遭殃,何况陵园中还有大量建筑与祭祀品,以及守陵的内监与宫女(包括待罪的妃嫔)?历来纵使改朝换代,挖掘前朝陵墓也是极不仁义的事,统治者一般都避免这么做,但蛮族到底是化外之民,丧葬风俗与中土不同,又兼这回在京畿一无所获,难免气愤,又可能听了投降的汉奸怂恿,想着皇陵多宝藏,于是竟冲着泰、永二陵而去。
  
  皇陵自然也有国朝军队驻守,在缺乏高墙深垣掩护的地方却远远不是铁骑对手,短兵才接,已接连派人向京师告急求援,房山地区驻扎的卫所乃是兴州中屯卫,也出尽全力抵抗,一叠连声的请求京师同时出兵,未必不能前后包抄歼灭这支胆敢来惊扰先帝陵寝的野蛮骑兵。可是蛮族主力大军正源源不绝的自居庸关进来,铁儿努的大纛也出现在了关口,山海关过来的铁骑又有一支绕到东南下角的武清县迂回向京城推进,靠近的天津卫正忙着出师抗击……反正总而言之,负责京营调动的刘秉忠有一堆理由不能分兵相援,而其中更厉害的一个理由,却是如此——兴州中屯卫的守将,正是继俞汝成之后掌管俞军的孙万年,归降朝廷后爵封武显将军,刘秉忠认为此人大有勾结蛮族的嫌疑,难道没可能是他与蛮族合谋,引诱京城贸然出师,趁机破京?
  
  这样的想法在刘秉忠看来足够作为谨慎从事按兵不动的理由,对于一帮忧心皇陵被破、国朝体面大失的臣子来说,却是难以接受,甚至太后也特召兄长入宫,含泪请求赶紧发援兵,先帝陵寝若受骚扰,未亡人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但刘氏的猜测也是理由十足,比方说为什么当初孙万年自请去守兴州卫靠近皇陵?为什么往年蛮族都来攻击西北门,今年却直奔南面方向?为什么殷螭偏巧也驻军在南城,莫不是三方合谋,打算给攻打南门的蛮族大开方便之门?
  
  这最后一个猜测当然又使殷螭怒冲冲撒泼闹了一场,立即要求赶紧调入内城,不在南城既担嫌疑,又喝荒芜凄凉的西北风了,朝廷当然坚决不准——因为内城即皇城,放这个祸根带兵靠近大内,还能指望他干出好事?所以内阁为首的诸文臣其实可怜,既要防范刘氏夺权,又要害怕殷螭篡位,两头都是烫手山芋,还盼着他们能够互相制衡、却又不要互相内斗闹乱子,委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用殷螭挖苦林凤致的话来讲,就是:“一帮聪明人,尽干糊涂事!什么不是你们越弄越复杂,搅混了水让人钻空子,还怨人家不上道?”
  
  林凤致其实不止怨殷螭不上道,包括内阁大臣们的主张也一并是暗自抱怨的,可是磨破嘴皮,调停难做。而就在城中文武扯皮不休的时候,外面铁骑却没一日闲着,不日急报传来,房山县城已陷落,兴州中屯卫在连续被困三四日不见援军的情况下,竟然由孙万年带头投降蛮族。
  
  这个投降消息使满京哗然了一下,登时原本主张招抚的大臣都挨了痛骂——早知孙万年是害死先帝的逆贼,狼子野心不足共事,却偏偏要引狼入室,终于还是露出真面目,祸害皇陵了吧?而且因为殷螭与孙万年本是盟军关系,大家不管他们盟军其实也内斗过,只将他们划分为一类,于是孙万年投降,连带殷螭也蒙上卖国贼的大嫌疑,刘秉忠登时奏请朝廷连他也索性问罪,万万不可在京城中也出现投降党!
  
  这个当口殷螭善于应变的能耐立即显现,拿出全部力气,哭嚎得震天响,跑入宫中大闹,一副“父兄皇陵被侵犯,我才是真正苦主”的痛不欲生架势,害得本来业已收泪正和大臣们商议对策的刘后,又不得不恪守长媳寡妻的本分陪他痛哭一场。面对这么一个苦主,朝廷问罪也无从问起,殷螭更加攘袖发狠,说要亲自领兵赶往房山去砍杀蛮族,京营既然不肯归自己调拨,那么便请求将袁百胜调过来帮忙,挖我殷家的坟,这等不共戴天之仇岂能不报?刘秉忠若是胆敢来拦,就是无君无父,不忠不义,实在该杀!
  
  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义”的反咬煞是厉害,京城军民在大骂孙万年投降的时候,其实也难免埋怨刘秉忠不肯出兵援救,导致皇陵失陷。所以殷螭泼闹的能耐,就是转移舆论斥责的目标,让刘秉忠又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而在殷螭将责任引到刘秉忠身上的同时,城外也来提供证据——房山失陷之后又两日,南城门忽然逃回小支溃兵,护送着一干皇家内眷,却是原守陵的内监与宫眷,其中还包括殷螭在位时为皇后闹出的巫蛊案做了顶缸、被打发去守皇陵的许才人。据说蛮族铁骑业已冲入泰、永二陵,却在降将孙万年的苦苦劝说之下,没有烧杀抢劫加掘坟,甚至还释放了待罪守陵的宫眷们,不曾干奸 淫掳掠的勾当,国朝的体面居然保住了几分,于是大家对孙万年的看法从无耻投敌变作了苦心可嘉,愈发怨怪刘秉忠不肯援救。
  
  刘秉忠对此保持沉默,刘氏子弟中却有忍不住的,建议将散布“孙将军是好人”的内监宫女一律以奸细嫌疑关押起来再说,这个主张当然不会被朝廷采纳,殷螭尤其以其中有的宫眷还是自己昔年的嫔妃为名,直接要求宫中予以保护——可是当宫内降旨,特赐原才人许氏与他破镜重圆的时候,殷螭又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苦着脸跟送人来的内官大发牢骚:“赏赐她一笔银两,教她改嫁!忙乱成这个样子,我连男人都不想了,还想女人?赶紧不要给我添麻烦!”
  
  其实这个牢骚他很想对林凤致去发一通,或者说表白一通,可惜林凤致最近忙得影子都不见,又开始连日值宿文渊阁,殷螭对着太傅府谢绝自己来访的守卫抱怨了很多句:“又没入阁,凭什么总是他值夜?叶德明那几个死绝了不成?”但林府的卫兵同林太傅一样对他待搭不理,殷螭只有郁闷万分的自己去摆平家务事,打着“京师未安何以家为”的大招牌,硬是将哭喊着要侍奉旧主的许氏塞给她家亲人,赏了一笔陪嫁吩咐越快改嫁越好,于是又博得个公而忘私的美名,心中直叹息林凤致也不来亲眼看看自己多么高风亮节。
  
  林凤致近来却委实烦恼不堪,因为皇陵失陷的消息一出,再加上殷螭的成功反咬,包括对孙万年投降是迫于无奈这种说法的大肆渲染,导致太学生联名的《止乱揭》中倡导不要逼刘氏走上歧途的努力直接付诸东流,朝野又开始大幅度对刘秉忠进行攻讦,实在是个危险的倾向。林凤致知道单凭舆论想要阻止野心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倘若在野心也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并不能完全成功的时候,舆论的毁誉,其实也可以成为很大的决定因素。世事常常有个“不得不”,有家有业、利益盘根错节的人,当真要铤而走险也是需要绝大动力的,尤其象刘秉忠这样世代勋贵,功名利禄悉出天恩的家族,与国朝决裂公然谋反的决心,其实不是那么容易下定。
  
  然而舆论再这样苛责追究下去,背负着跋扈不道评语的刘氏家族,未必不会在破罐子破摔的情况下,索性膨胀全部野心,干一干趁火打劫黄袍加身的事——如果刘氏公然反叛朝廷自立为王,其实前途不是那么平坦,京营虽然尽数归属刘秉忠调拨,其中却有很大一部分本来是直属皇帝的军队,这些人未必愿意承担叛乱之名,京师驻军只怕便先要分裂;而且刘氏之侧,还有殷螭这个专门搅混水的家伙在候着,一旦刘氏自立,他肯定毫不客气的也来争权,以他殷氏嫡脉、前朝废帝的身份,不消说定能拉拢到京师驻兵中不愿意随刘氏反叛的那部分军队之心,所以殷螭才这么乐于跟刘秉忠作对,事事咬着他不放,并不是单纯因为刘秉忠曾经兵谏与之结仇,而是逼反了刘秉忠自己能落到更多好处。
  
  殷螭做事不顾大局,算计起小利益来却十分头头是道,倘若刘秉忠反叛,对殷螭来说其实利大于弊,至于会不会使京师覆灭国朝大乱,这家伙才没良心去顾及——所以林凤致每想到这一点,便实在恨不能将他立即劈杀。然后恨殷螭的时候,又会想到其实是自己一度丧失原则纵容他走到如此地步,又难免自恨不已。
  
  不过林凤致的个性,是面临“事已如此”的情势时,不会一味怨天尤人后悔不迭,而索性将没用处的懊恼全部搁置,专心致志考虑破眼下的难局。人生之路其实是一条无法返回的直线,既然回顾无效,不如一直往前看。
  
  在朝野对刘秉忠的攻讦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内阁大臣也不是没做调停的努力,其实有《止乱揭》的呼吁在前,如今京师又仰仗京营兵力保护,舆论也不能拿刘氏过分如何,只是不救皇陵委实是个大过失,连刘后也不太好为兄长说话,这个时候只能希望刘秉忠态度稍微服软一点点,公开上疏认罪,表示以后将功赎过,清议的苛论也就能平息下去,这个分歧危机便可以度过了。
  
  但刘秉忠始终默不作声,或许并不认为不发援军救房山是战略错误;或许被清议骂得狗血喷头恼羞成怒,实在下不来台认错;又或许他已经干脆下定反叛的决心,不屑于再分辩名声,要拿武力来解决一切?种种可能,使众人猜测不已,并随着刘氏拒绝发言的缄默,越发忐忑不安。
  
  在这样的惶恐气氛之中,日子不知不觉滑到了正月底,京中流言满天飞,甚至有人开始言之凿凿的说刘太师当真打算叛乱,连旗号都制好了,只待选个日子动手将文官们全部绑架,劫持太后改朝换代。连殷螭也以此为借口,整兵控制住了南城外门,不再接受刘氏调遣,刘氏也同样扼住了内城三门,拒绝与殷军往来。城外蛮族逼近,城中有内乱分裂可能,市民们想跑都没法跑,不禁哀声一片,只催促大臣们赶紧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这个时候太学生们自然也要做努力,由国子监祭酒带头去拜访闲住在家的前首辅刘崇义,希望他从大局着眼,劝说兄长侄子们不要叛乱,忠心为国,抵御外敌。刘崇义在内阁的时候吃够了言官攻讦的苦头,对清议派人士难免保持着戒心,一再称病不见。太学生们便连日堵着他居住的米面胡同请见,闹嚷得四邻不安。同时因为刘崇义的嗣子刘楝也是国子监出身,诸监生同他有同学之谊,想要托他向父亲进言,刘楝未置可否,于是也挨同学们大骂了一通,纷纷表示和他割席绝交。
  
  然而刘楝并非不想挽回自己家族误入歧途的处境,在国子监同学骂过他之后没两日,便有人流传出一份刘楝所写的《上父书》,乃是刘楝对嗣父刘崇义与亲父刘秉忠同时作出诚恳悲痛的劝谏,从刘氏自国朝定鼎以来历代所受国恩写起,分析眼下局势,劝告家族中人,纵使逼于无奈也万万不可行差踏错,遗臭万年!不救皇陵之事,父亲的确有着诸多顾虑,在情势不明之下,不敢贸然出师也是情理之常,并非有意要陷先帝陵寝于敌手,但保住京城虽是至关重要,皇陵失陷却也委实愧对先帝,便自认过错又有何妨?人臣的委屈,难道不能置于国朝体面之下?
  
  《上父书》最后是一段极其悲怆无奈的话:“不孝男楝,亦久受公论之欺,背负盗贼之名,如堕荆棘丛,动辄挂碍,复有何乐?然人之所寄于一世者也,非权非利非名,乃耿耿自明之心矣!为公者庇万民之福祗,为私者敬慎独之诚挚,公焉私矣,其实一也,又何惑哉!伏幸豁然,以悟大是,至望至望!”
  
  刘楝自清和五年壬申乡试夺取状元,被指责有弄权舞弊嫌疑之后,便一直处于舆论的讥评之下,哪怕覆试洗刷清白,哪怕他愤然不再参与会试,自己杜绝仕途之路,也逃不脱权臣子弟仗势夺魁的恶劣名声,连平素最交好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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