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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劫作者:尼罗-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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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没和雪冰打过交道,所以懵里懵懂的有些惶恐,当即下意识的鞠了一躬:“谢谢您。”
  雪冰看了他这副傻小子的模样,感觉是非常的不可靠,但是一时也没办法。不置可否的答应了一声,他带着随从,大踏步的向外走了。
  安德烈攥着信封回了病房。走到床前坐下来,他撕开信封,从中抽出了一张支票给霍相贞看:“大帅,雪团长给了我们钱。”
  霍相贞接过支票看了看,然后又递还给了他:“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安德烈把支票塞回信封,又把信封谨慎的揣进了贴身的口袋。欠身伸手摸了摸霍相贞的额头,他的脸上有了笑意:“不热了。”
  霍相贞也笑了:“不知道今天摩尼来不来,要是来,就给你放半天假。你去把支票兑了,自己上街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安德烈抬手向后指了指门口:“我不能走,他还在。”
  霍相贞摇了摇头:“没关系,这是外国医院,他不敢乱来。”
  下午时分,顾承喜走了,白摩尼来了,于是安德烈欢天喜地的得了半天假期。医生给霍相贞打过了今天的针,房门一关,病房里只剩下了霍相贞和白摩尼。
  白摩尼坐在床边,低头剥一个橘子。霍相贞靠着床头坐了,翻阅着一份报纸。两个人都不说话,寂静得久了,白摩尼忽然回忆起了往昔光阴——原来大哥和大姐就爱坐禅似的互相守着,一言不发;他曾经认为他们乏味之极,闷得简直让人不能忍受,然而事到如今,此时此刻,他忽然像转了性似的,发现寂静也很好,无言也很好。
  橘子剥好了,再用手指细细撕去残留的丝丝脉络。轻轻掰下了一瓣,他差一点就要亲手把它送到了霍相贞的嘴边。
  和连毅相处得久了,他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庄重。活了二十年,他一直是少年的模样孩子的心,是顾承喜的当头一棒打醒了他。醒了之后,他慌不择路的纵身一跃,正好攀上了连毅这棵大树。不是连毅,别人也行,反正不能再跟着顾承喜。
  试探着拉过了霍相贞的一只手,他把橘子放到了对方的掌心中。霍相贞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他,他微微低头垂了眼帘,没有描眉画眼,可是两道眼尾微微的向上挑,一路挑出老长。静静盯着霍相贞的手,他想世上一定有不少像自己一样的人——一步走错,就再也折不回来了。
  也没脸折回来了。
  将掰下的一瓣橘子拿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他一边吃一边说道:“这橘子甜。”
  霍相贞收回手,两口把余下的大半个橘子吃了个干净,橘子带着清冷的脂粉香,让他有些反胃。忽然从床头矮柜上拿起叠好的湿毛巾,他扯过了白摩尼的一只手,开始用力的擦。一只手擦净了,他送到鼻端嗅了嗅,然后再擦另一只。手背没了雪花膏和香粉的遮盖,显出了苍白的本质,皮肤几乎薄成了半透明的纸。
  白摩尼是天生的手脚纤瘦,如今一张脸虽然还勉强鲜艳着,一双手却是如实的先憔悴了。霍相贞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控制着力气,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攥碎这一把细细的小骨头。白摩尼疼了,但是咬牙忍着,怕他松手。
  霍相贞也是咬牙忍着。他有话想说,可又感觉此刻为时尚早,没到说的时候。没到时候,就再等等。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话一出口,就是板上钉钉,永远都作数了。
  天要黑没黑的时候,霍相贞伸长胳膊,打开了床头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伸得太长了,几乎扯了筋。白摩尼脱了皮鞋上了床,正偎在他的身边打瞌睡。他不想惊动小弟,小弟睡得正熟,小猫小狗似的蜷成了一团。因为自己个子大,所以他格外喜欢“小”。小弟就小,小得楚楚动人,再可恨的时候也透着几分可怜。
  可惜他现在自身难保,这么小的小弟,也护卫不住了。
  如此过了几天,顾承喜没再出现,李克臣则是来了一趟,以着拜年的名义,任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在病房里坐了小半天,李克臣谈笑风生的走了,依旧是一派自然。
  白摩尼一天一趟的往医院里跑。这天夜里他回了连宅,也不要夜宵,只喝了一碗滚烫的莲子羹驱寒。宽衣解带的上了大床,他先是往被窝里一钻,然后伸脚蹬了旁边的连毅:“哎,咱们去天津玩儿几天呀?”
  连毅盘腿坐在大床正中央,手里拿着一小串佛珠闭目念佛。李子明光着膀子跪坐在了他的身后,很严肃的给他按摩肩膀。白摩尼见他装聋作哑,便用力又踹一脚:“问你话呢!”
  连毅睁眼笑了,同时把佛珠向后随手一扔:“小兔崽子,耽误我修身养性。怎么着?不是天天跑医院看大哥吗?现在大哥看腻了,又想去玩儿了?”
  白摩尼枕着小臂,侧身面对了他:“我大哥过几天就要出院回家,往后用不着我了。北平没意思,我想去天津住两天。”
  连毅向后一靠,靠进了李子明的怀里:“过一个礼拜吧,明天我得去趟保定,有事儿。”
  白摩尼一脚接一脚的蹬他:“不去不行吗?”
  连毅笑着一歪脑袋:“都去,不去不好。”
  然后他半闭着眼睛呻吟了一声,是李子明自作主张的低了头,细细碎碎的亲吻了他的脖子。
  白摩尼听出了意思:“都去?谁都去?军分会?”
  连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了一声长长的回答:“嗯……”
  白摩尼心中一动,暗想如此说来,顾承喜岂不是也要暂时离开北平了?
  钻出被窝坐到连毅面前,他抬手去解对方的睡衣纽扣:“我不管。你爱走不走,我自己坐汽车先去。”
  连毅伸手搡开了他:“别他妈一起闹我……子明你也松手。”
  白摩尼向后一退:“哎哟,真修身养性啦?”
  连毅连连挥手:“乖儿子,去给我烧两口烟,要不然我睡不好觉。”
  白摩尼嫌冷,牢牢骚骚的下地端来了烟盘子。他在这边慢条斯理的烧烟泡,连毅侧卧在对面呼噜噜的吸。李子明给他盖上了棉被,然后自己也钻进了被窝。白摩尼自顾自的烧烟,只作不见。而棉被下方起起伏伏的动了半天,最后连毅忽然一皱眉头,紧闭双眼“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李子明从棉被上方伸出了脑袋。白摩尼坐起来俯了身,将一只手探进被窝摸了一阵。最后抽出了手,他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歪回了原位,烧烟的同时抿了嘴哧哧笑:“全进去了。”
  连毅从被窝中探出了上半身,扶着烟枪又吸了一大口。颇为满足的吁出一道白烟,他向后一拍李子明的脑袋:“棒槌!”
  白摩尼端走烟盘子,又给自己铺了个被窝:“你俩玩儿吧,我真睡了。明天就去天津,谁拦我我挠谁。”
  翌日清晨,白摩尼早早起床,这一趟他没带卫士长,只挑了一名人高马大的卫士随行。他去医院把霍相贞接回了家——只接了霍相贞一个人。
  汽车穿过霍府侧门,沿着汽车道一直驶到了楼前。汽车停下之后,汽车夫坐着没动,白摩尼带着卫士把霍相贞送进了小楼。走到楼梯前停了脚步,白摩尼吩咐卫士:“你搀他上楼吧,我等你下来。”
  卫士答应一声,依言扶着霍相贞往上走。肺炎是个容易反复的病症,这次霍相贞在医院里住了十来天,烧也退了,呼吸也痛快了,对于他本人来讲,也就可以算作痊愈。扶着卫士向上走去,他在楼梯尽头拐了弯。
  白摩尼靠墙站着,听楼上起了扑通扑通的声响,声响之中夹杂着一丝两气的哀鸣。而一阵无形的纷乱过后,楼上有人大步流星的走了下来。白摩尼抬眼望去,正是换了卫士装束的霍相贞。
  主意是两个人早就商量好的,所以此刻对视一眼,也没有什么可说。两人一起向前走出楼门。汽车中的汽车夫正在东张西望的乱看,全然没有留意到白摩尼身后的卫士已经换了人。
  与此同时,安德烈用一顶帽子遮住了自己的一头金发,已经在火车站前下了洋车。和霍相贞相比,他是另一种的引人注目,所以两人分头行动,他要自己乘坐火车去天津,先到李克臣家里去。


  117、送君千里

  汽车夫是在白摩尼上车之后,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卫士哪有和白少爷并肩一起往后坐的?
  他莫名其妙的向后回了头,结果脑袋刚刚转到半路,霍相贞已经拔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与此同时,白摩尼开口说道:“小张,开你的车。你是我专用的人,只要听话,我保你不死。事后有了麻烦,也全由我担着,和你没关系。”
  小张从斜着眼睛,从后视镜中看清了霍相贞的面孔。而枪口顺着他的太阳穴缓缓下移,最后隔着一层座位靠背,瞄准了他的脊梁骨。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小张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心里知道这是要出大乱子,然而一点主意和办法也没有。发动汽车驶上汽车道,他一声没敢出,直接奔着侧门去了。
  侧门窄小,通过的时候须得减速。通过挡风玻璃,小张拼了命的向警察使眼色。然而挡风玻璃实在是反光,守在侧门两旁的警察只潦草的向内望了一眼,见汽车是连军长家的无疑,车窗上还贴着特别通行证,车内的人也是方才刚进去的那几个,只是少了个刚出院的霍相贞罢了。马马虎虎的一挥手,警察给他们放了行。而小张这回彻底死心,背对着后排颤声问道:“少爷,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白摩尼理直气壮的答道:“按计划走,上天津呀!”
  小张一踩油门,拐上大街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汽车是好车,汽油也加得充足,是昨天晚上就预备好要跑长路的。小张在北平天津之间常来常往,也是一匹识途的老马。霍相贞不放心,一只手始终是握着手枪。另一只手闲着,撂在大腿上。白摩尼坐在一旁,想和他拉拉手,可是始终没有勇气主动伸手。侧身靠向了车门,他忽然感觉这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快,是因为他难得能和大哥这样长久的并肩同坐,这样的光阴是可珍惜的;慢,是因为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出了满手心的汗。伸还是不伸,他一秒钟能变好几次主意,越变汗越多,汗越多,越伸不出手。
  直到他手背一热,是霍相贞把他的手握住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转过脸去看霍相贞,然而霍相贞望着前方,并没理会他的目光。小弟的手小,比他的手小了好几号,先前两个人手拉手的时候,小弟的手指常对着他的掌心抓抓挠挠,像只成了精的小活物,让他须得狠攥一把,把这个小活物攥老实。老实也老实不久,隔个几分钟不理它,它就试试探探的又活了。
  他爱这只手——不止这只手,小弟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有有趣味,都可爱。小身体,小脾气,一个轻飘飘的小东西,像一只鸟或者一株花,在微风中落到他的怀里或者腿上。
  白摩尼依旧靠着车门,然而闭了眼睛。闭了眼睛感觉更好,往事和前途全不看了,他只在心里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当下。轻轻翻手和霍相贞十指相扣了,经过了这么几年自作自受的颠沛流离,他的感情和他的人一样,一起消瘦出了清清楚楚的轮廓,该去的,都被风吹雨打去了;能留的,全是刻骨的。
  他爱大哥,爱的时候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没资格爱了。
  两只手握了不过一个多小时,白摩尼忽然单方面的撤退了。
  他收回手,开始从衣兜里往外掏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吗啡药丸送进嘴里,他不用水,直着脖子干咽。有嗜好的人都怕出远门,他也一样。霍相贞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白摩尼察觉到了他的行动,但是硬着头皮满不在乎——这两年里,他硬着头皮的时候太多了,渐渐习惯成自然,终于可以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把药瓶重新揣回衣兜,他把手又伸向了霍相贞。伸到半路停了一下,他自惭形秽的有些迟疑;于是霍相贞抬手一把攥住了他,握着拍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汽车上午出发,一路太平无事,下午进了天津市区。李克臣在英租界独住着一幢二层小楼,白摩尼让小张一直把汽车开到了李宅门口。李克臣听了院子外的汽车喇叭声音,立刻从楼中跑了出来。白摩尼坐在汽车里,一眼不眨的望着霍相贞,心里知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大哥……”他轻声说道:“多保重。”
  霍相贞目光炯炯的凝视了他:“你不跟我下车?”
  白摩尼对他一笑:“我上车下车都费劲,就不折腾了。”
  然后,仿佛失控了似的,他听见自己油嘴滑舌的又说了一句:“大哥还舍不得我啊?”
  此言一出,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然而霍相贞一言不发的望着他,同时一点头。
  白摩尼打起精神提起了心,生怕自己又会顺嘴胡说出什么下三滥的贱话。强行忍住鸦片烟瘾带来的一个大哈欠,他小声问道:“我晚上过来,好不好?”
  霍相贞知道他也许是急着去找地方过瘾,所以不再多说,只又一点头。
  霍相贞穿着中国军装,在租界地方是引人注目的,所以下了汽车之后,他在李克臣的引领下快步进了李宅院子。李宅就是一座小院围着一座小楼,幸而楼内收拾得窗明几净,倒也不显狭窄。李太太带着儿女们回娘家了,专为腾出地方给丈夫谋划大事。而据李克臣所说,安德烈也已然到了天津,刚被他打发去码头做前锋了。
  霍相贞换了一身西装,脱下的军装被李克臣送进厨房灶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随即一个电话打出去,李克臣招来了孙文雄的小舅子。这小舅子是前几天刚刚回到天津的,孙文雄不便亲自前来,所以小舅子便充当了孙文雄的全权代表。三个人密谈了一番,末了小舅子先行一步的告辞离去了,留下了李克臣和霍相贞两个人。事情的眉目已经大致定了,于是霍相贞有了一点闲心,让李克臣给自己此次的行动卜一卦。
  这是李克臣的本务,最擅长不过的,如今又得了大帅的命令,他当即取出蓍草等物,摆出架势开始占卜。霍相贞知道他时灵时不灵,也不是完全的装神弄鬼,所以恭恭敬敬的坐在一旁,态度也很庄重。
  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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