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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一可作者:弓行永夜(完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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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站在茶楼的另一边,和自己离得明明那么近,感觉上却似隔了万丈深涧咫尺天涯。
尹轻隋也开始生气了,常年笑眯的眼睛睁开,眉毛挤成一个小小的山丘,嘴角紧紧抿起。
宋爵看到他的变化不明所以,伸手拉住尹轻隋的手道:“怎么?”
尹轻隋仔细看着询问他的宋爵,低声道:“没什么,……你以后,要回战原堡?”
宋爵感到一丝怪异,还是诚实的回答他道:“不回。”
尹轻隋慢慢收紧手指,细品心里奇妙的忐忑,“那你要跟祁安城去明月楼?”
宋爵摇头。
尹轻隋心情大好,牢牢握住那只手,柔声道:“你想去,我带你一起去。”
宋爵想了一下,郑重地答应,“好”。
尹轻隋开心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兆头,只是还不确定,是应该放任它继续蔓延膨胀下去,还是趁早把它扼杀,以免后患无穷。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还不舍得现在便放弃手里这个人。
他刚刚遇到他,未及深交,何必过早断言。这种感觉来的这么突然,可能消失得会更加突然。或许再过几天,自己会觉得他无聊,杀了他解闷也说不定啊。
10、曲意阁三 。。。
天色暗下来,宋爵和元宝两个黑衣蒙面,静静伏在一处院落的屋顶,一动不动。
那天祁安城出现的时候,宋爵在他身上下了追魂,夜里和元宝顺着追魂的痕迹找到他在京城的住处,准备蹲他几天,摸透祁安城的行迹。
这院子不大,守卫森严,祁安城房前站的两个人都是高手。宋爵趴在瓦片上,悄无声息,借着掀起的一张瓦片往里面看。
祁安城在和几个手下商讨要事,宋爵听了大半天也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干听着。过了一会儿,祁安城似乎得出了结论,挥挥手让人下去,单留了一个叫季宏的。
待人都出去,祁安城沉吟了片刻问道:“还没有线索?”
季宏摇头,“没有。陈之慕像是人间消失了,这半年里一个见过他的人都没有。”
宋爵手指动了一动。他出了云海山就在想,陈之慕是不是还在祁安城手里。现在看来,他的确已经逃掉了。活着吗?还是找孟桥去了?
季宏又道:“孟公子消失又出现,会不会……”
祁安城道:“不会是孟桥。”
季宏犹豫道:“如果不是他,那就真的是内鬼作祟,可是堡里……”
祁安城看了季宏一眼:“你不用这样小心说话。内鬼的事无需忌惮,只管详查,我保着你,谁也找不了你的麻烦。”
季宏唯唯诺诺的答应。
祁安城看他还是踯躅,开口道,“战原堡里有细作,我早知道。武林四大世家,谁家也干净不了,战原堡几十年的家业,内里盘根错节,有些猫腻没什么,我原不在意。不过这次的事提醒了我,这内鬼的本事不小,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人带出去,且藏得密不透风,不得不防。”
季宏朝祁安城靠近一步低声道:“那,我就深查?”
祁安城看着季宏,沉声道:“深查。谁拦着,查谁。谁放水,也查谁。”
宋爵听得正是紧要处,突然手心一紧,他抬头,发现元宝眼睛紧盯着院子外面巷道里的一颗大树。宋爵顺着他眼光仔细看,在墙角的阴影里,的确站着一个人。
那人头顶光亮,穿着一身袈裟,对着他和元宝点了点头。
宋爵把手里的瓦片放好,让元宝守着祁安城,自己探起身,足尖稍点屋檐,飞身掠到院外。
那和尚转身就走,宋爵提着轻功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城门外一处乱葬岗。
和尚慢慢收住脚步,转过身,单手竖在胸前,对宋爵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一手执伏魔杖,一手握佛珠,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宋爵瞧他头顶十二点戒疤,左耳垂缺损,知道眼前这人便是孟桥口中的何苦和尚。
当年孟桥刚离开云海山后,认识了陈之慕,与他结成莫逆之交。
两人混迹江湖时,陈之慕得罪了武林盟主谢云意,被他下武林令追杀。孟桥不愿意丢弃陈之慕,只好陪着他四处逃窜,几次险些送命。
一次仓惶逃命时偶遇何苦和尚,何苦心地慈悲、德高望重,试图帮助陈之慕与谢云意和解,可惜结果差强人意。陈之慕无法,最终选择避隐山林,再不入江湖半步。
陈之慕退隐后,孟桥孤单,便跟在何苦和尚身边随他云游四海。
孟桥很喜欢听何苦和尚讲佛法佛缘,跟在他左右,心情平和而安静。可惜时间长了,他发现何苦慢慢的转变,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平静无波,言谈举止也屡有破绽……
何苦为他破了淫戒。
孟桥十分惶恐,不知所措。而恰在此时,他遇见了祁安城。
孟桥很快坠入情网,他与祁安城出双入对,同进同出,对何苦和尚避而不见。何苦知道他看破了自己,留了一封信给他,回少林闭关清修。
孟桥不能去找何苦,怕坏了他的修行,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欣慰。何苦自幼出家,极有慧根,受少林方丈的器重,很可能继任下一任主持。若是因他毁于一旦,可真是“何苦,何苦”了。
何苦离开时告诉孟桥,等他斩断情根,心如止水后,会再来看他。谁能想到,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了。
宋爵跟着何苦和尚停步,站在他三尺外,略点头道:“何苦大师。”
和尚没作声,仔细看宋爵。
宋爵站稳不动,任由何苦和尚打量。
半响何苦道:“施主并非孟桥。”
宋爵道:“我的确不是。”
何苦大师手中伏魔杖“唰”的指向宋爵:“何故做孟桥面貌欺人?”
宋爵道:“我不欺人,是他人欺孟桥,我要为他报仇。”
何苦大师念了句佛号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又是何苦……孟桥在哪,让贫僧与他……”
宋爵打断他,“孟桥死了。”
何苦大师听了脚下倒退了一步,脱口道:“什么?”
他本满目慈悲,一派大师风范。听闻孟桥身死,竟大惊失色,面露彷徨,手中伏魔杖“当啷”一声倒地,连着他踉跄了几步,悲痛之情几不能自已。
宋爵走上前把伏魔杖捡起交给何苦,“孟桥说你帮了他很多,让我遇见你的时候,说句谢谢。”
何苦大师借伏魔杖撑住身子,紧盯着宋爵,“死了?怎么死的?”
宋爵看他悲痛发自肺腑,便没有隐瞒,慢慢说道:“孟桥的命门在胸口乳下三分,被祁安城击中,全身经脉尽毁,半年前去世,我是他师弟。”
何苦低声重复:“师弟?师弟?”
宋爵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孟桥的师弟,他以为何苦不信,只好呆呆站着,等何苦发问。
何苦只问了这一句便恍恍惚惚,不断喃喃自语。
半响他突然提起伏魔杖,冲宋爵劈头打来。宋爵偏身躲过,何苦和尚招式不老,顺势一记铁锤沉江,实有横扫千军之势。宋爵闪避不及,被杖顶扫到腰迹,一阵剧痛。
何苦出道多年,功力深厚,那伏魔杖重四十八斤,江湖闻名。要不是他心神大乱,出手全无章法,宋爵恐怕被他一杖打在头顶丢了性命。
对了几招,宋爵都很吃力。正是险象环生的当口,耳听得长剑出鞘一声脆响,一个身影跳出来挡住了何苦和尚。
宋爵飞身跃开,那人立刻与何苦和尚斗在一起。他剑走龙蛇招法犀利,游走在何苦周围,不使他向宋爵发难。
长剑轻盈,剑身颤烁,衬着月色发出寒光。宋爵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尹轻隋。
宋爵有些发愣,看着尹轻隋缠斗何苦。剑法出神入化,炉火纯青,逼得何苦大师连连后退。
又过了几十招,尹轻隋一个探身借力向前,剑舌微吐挑断了何苦和尚的佛珠。
珠子四溅散落在草丛里石头上,发出一声声脆响。何苦终于清醒了一些,收住脚步,跟宋爵一样有点迷糊地看着尹轻隋。
宋爵试着叫道:“尹轻隋?”
“嗯。”尹轻隋一脸自然。
“你怎么在这?”
尹轻隋收好剑,不管何苦和尚,只看着宋爵嬉皮笑脸道:“我想你,一直跟在你身边啊。”
他满脸热情,桃花眼对着宋爵眨呀眨呀,黑夜里都看得到他的火热。
宋爵愣愣的反应不过来,“哦”了一声表示听到。
倒是何苦完全冷静下来,他神情凄然,盯着宋爵看个不停。
宋爵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把孟桥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说你帮了他很多,让我遇见你的时候,说句谢谢。”
何苦大师摇摇头,口中念着“何苦,何苦……”,佛珠也不要,竟然蹒跚着走掉了。
宋爵考虑自己要不要去追何苦,追上他要说什么?
不及他想明白,尹轻隋走过来牵起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说:“你怎么跟个和尚打起来了?要不是我神功盖世,挽救你于危难之间,你就玩完了。”
宋爵看着何苦和尚走远的方向,他也不明白怎么会和他斗起来。
有可能是何苦和尚伤心过度,迷了心智,不知道他是谁了吧。
宋爵还想再思考一会儿何苦和尚的问题,可是被尹轻隋拉着手晃啊晃啊的,他的注意力便转到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上面,再没想起何苦过。
牵着他的手很瘦,很有力量,和他牵着元宝的感觉完全不同。
宋爵看了会儿牵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尹轻隋的桃花眼,再看看地上的佛珠,感到非常茫然。
尹轻隋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起来。
11、曲意阁四 。。。
宋爵直愣愣地看尹轻隋的笑脸,那笑容和平日略有不同,目光如水,温柔入骨。
他直觉抬手去摸尹轻隋的眼睛,被他把另一只手也握住。感受他手掌中滚烫的温度,宋爵竟然弯了弯嘴角。
天色黑暗,月光朦胧,尹轻隋没有看出这个说不上是笑容的表情,却接受到了他眸中的暖意。
那一刻,他很想低头去亲亲这个小木头人。
尹轻隋咽了口口水,忍住心里的渴望,小心不把宋爵吓走。他揽过宋爵,让他靠着自己,一手慢慢摸宋爵的头发。
宋爵没有抗拒,他贴在尹轻隋身上,尹轻隋的手横揽过他的肩头。他九岁时,尹轻隋曾经这样抱过他一次,那时他感觉很安心,很快活,现在也一样。
半响宋爵道:“你一直跟着我?”
尹轻隋委屈道:“是啊,这几天你总是不出来,我想见你只好这样了。”
宋爵被他颠倒了黑白,又不会辩驳,继续问道:“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尹轻隋摇头,“你们轻功太好,我刚追上,怕你发现也不敢靠得太近,……那秃驴怎么突然就动手了,差点把你伤着!”
宋爵回忆了一下,跟何苦说话时确实没察觉四周有人,他问尹轻隋:“你干嘛怕我发现?”
尹轻隋道:“怕你气我跟着你呗……你不气?你愿意我跟着……”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你想我了,怎么不来找我?”
宋爵被他跑题跑得接不上话,只好胡乱答道:“你可以来客栈找我。”
尹轻隋闻言,笑眯了桃花眼。
两人傻乎乎站了一会儿,尹轻隋缩了缩肩膀说:“天气好冷,咱们回客栈吧。”
宋爵当然点头,任尹轻隋拉着他的手,慢悠悠地往城里走。谁都没用轻功,衬着月色,散步一样悠闲。
尹轻隋一直牵着他,宋爵便拿着他的手把玩儿,月光下看不清掌纹,他只翻来翻去好奇地摸。
尹轻隋突然收紧手掌,把宋爵握紧。宋爵挣了两下,抬头看尹轻隋。他脸色自然,闲庭信步地走着,就是不松开宋爵的手。
宋爵顿了下,索性也回握住尹轻隋。两人无声无息,无名无份地牵到一起,宋爵干脆地把元宝忘在了脑后。
元宝一直乖乖在屋顶上趴着,天亮的时候宋爵还没回来,他扁扁嘴巴,有些不高兴。
院子里开始有人活动,元宝穿着黑衣,等会儿太阳升起来很容易看到。想了想,他身子一滑,贴着屋脊泥鳅一样溜下来,轻巧转身钻进东侧一个似乎无人的房间。
房中摆设整齐干净,昨天夜里没有人住过。元宝在房里转了一圈,提气跃上房梁。他小心不碰掉上面的灰尘,手肘一撑,稳稳躺在宽整的房梁上。
躺了会儿,元宝大张嘴巴,打了个回味无穷的哈欠。夜里他还能保持清醒,天一亮反而困得厉害。砸砸嘴巴,他很快睡着了。
元宝从小到大一直过着孤僻的生活,和狼群生活的时间比和人在一起还长。他懵懂,盲从,甚至有些无知,但他也有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很多时候只凭直觉行事。
这种直觉可遇而不可求,越想求越是求之不得,而且元宝根骨佳,天分高,悟性好,如果有武学大师指点栽培,他的修为和成就不可限量。
遗憾的是陪在他身边的,是天下最不识货的宋爵。后来才多了一个祁安临。
元宝见过祁安临三次之后,祁安临才第一次见到他。这些不知情的相遇,奠定了他们古怪奇妙的感情基础。
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他正式与元宝认识的时候,元宝已经对他很熟悉了。
那时宋爵失踪,生死未卜,元宝一个人无依无靠,他凭自己的直觉选择了祁安临,像初生的小兽选择它最熟悉的气味一样,跟随祁安临进入战原堡,三年未曾离开。
所以严格说来,祁安临感谢这三次单方面的碰面。——此刻,他们就要第二次相遇了。
房门被人推开,元宝立刻醒过来。他背脊紧贴在屋梁上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声音。
两个人进到房里,脚步沉稳,内力一个比一个深厚。元宝把体内的冥游神功提至顶峰,整个人化成梁上一只小小的瓢虫,毫无生息。
祁安城的声音响起:“安临,怎么风尘仆仆的,没去母亲那请安?”
祁安临道:“去了,母亲让我过来,看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孟公子一在京城现身,我便从云海山赶过来,只是路上耽搁了一下,所以今天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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