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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友梅文选-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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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冲老管神秘地一笑。
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散得格外早。老管一个人往回走着,觉得和天安门那热烈沸腾生活相比,这陶然亭简直是坟墓。
想到自己是被人硬逼着走到这坟墓里来的,既气不忿,又委屈,可又想不出离开这一伙他该往哪里去。
这天晚上,他早早就铺上床要入睡,可是居民组长砰砰地敲门,叫他上民兵小分队听广播去,全市居民一个不能落。
他到了民兵小分队,人已挤满了。和平日居民开会一样,人们都低眉敛眼,不说不笑,全屋里冷森森的。他觉得有些异常。
八点半钟,广播了《人民日报》文章:“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
听完广播,他浑身乏力,腿软得连楼梯都上不去了。这晚上他一夜没有合眼,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天安门广场回来是暗暗滋生了一线希望的,只是在这希望破灭之后他才看清它。
很奇怪。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自己一点风声没听见?原来从天安门回来到今早上去陶然亭自己和谁也没接触。而今天从陶然亭回来自己又反锁了门。那三位老兄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响呢?一定仍是那样木然处之。他觉得能锻炼成那样没有烟火气,着实不容易。锻炼为了活着,活着为了锻炼,这种循环太有点嘲弄味道了。
外边传来第一班公共汽车的滚动声。他起床、穿衣,然后从紧锁的衣箱中找出一瓶密封的“燕岭佳酿”。这酒是他研究一生酿造,最后的一次成果。本来是留下作了纪念的。出了四月五日那样的事,他觉得这个纪念没有意义了。应该让它和自己的事业一起被忘却。他带着它去陶然亭。想和那三个伙伴共同喝光,当作和自己的大半生告别。他把酒放在书包里,提着来到陶然亭。这天早上来的人特别少,可三个人却都早到了,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练自己那一套功夫,不比往日用力,也不比往日松懈,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老管把书包挂在松树上冷静一下,也开始打自己的吴式拳。
学习的时间,将军掏出毛选第二卷来,翻了半天,指着对胡子说:“今天临时改学这一段吧。”
胡子就念道:“知识分子在其未和群众的革命斗争打成一片,在其未下决心为群众利益服务并与群众相结合的时候,往往带有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倾向,他们的思想往往是空虚的……”
念完之后,将军照例要谈几句体会。可今天他半天没吭声。
大家说:“该你了,怎么冷场呢?”
“我想说的,毛主席早说透了,”将军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脑门说:“老一辈的,周总理给我们作出了榜样;小一辈的,这几天给咱们当了先锋。前有车,后有辙,咱们剩下路都不多了,没多少工夫再闹鬼打墙,奔有亮光的地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吧。这几年,咱们的家底,凡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都抖落得差不多了。还有些家底是在人们心里、脑里、手心里的。这一部分更宝贵,更难得,谁要有谁就把它看好吧。不然等到有一天人民用着它时,发现保存它的人白把它扔掉了,那可上对不起祖先下有罪于子孙了。”
将军说完,眼光朝每个人都扫了一下。老管感到脸有点发热,躲开了他的视线,心想也许将军是泛泛而论,并没有所指吧。
到了聊天的时候了。胡子提议今天往西边转转,那里有个幽静所在,而且他有点东西给大家过目。
过了白石桥,绕过云绘楼,转过一道山口,步人一片园中之园的草坪上。这里密密种了些云杉、雪松、柑桔、冬青。胡子并不停步,领着大家照直钻进雪松林里。找一块宽敞地方站稳,从他的蓝书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报纸,取出一轴画卷,抬手挂在云杉上。
这是一幅国画,画的只是一棵青松和一只雄鹰,那鹰却是展翅飞翔着。边上题着字:
“雨辰清明后二日,有感而作,一粟左手。”
老管像被电一击,呆在那里了。
将军过去拉住胡子的左手,眼睛湿润起来。
“天安门前那一幅真是你画的,你真是华一粟,你的左手真……”
“我的左手是你给它生命的。一年多来你旁敲侧击,总是启发我,鼓励我。我不想再对你隐姓埋名了,叫你看看,叫你放心……”
“是叫总理老人家放心!”将军说,“我们没权利放弃自己责任,年轻人都走到我们前边去了。”
茶镜不声不响,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牙色的箫,靠在树上,呜呜咽咽吹出支送葬曲。老管顿时想起了在天安门广场听到过这个调子。将军和胡子把脸转向茶镜,屏声敛气听他吹奏,可是茶镜没有奏完,把箫夹在腋下,摘下眼镜,去擦眼泪,箫落在草坪上。胡子赶紧捡起来。他看看策上刻的字,拍拍茶镜的肩膀说:“这箫是你自用的?”
“是的!”
“你是箫子良?”
“不错。
将军和老管把疑问的眼光投向胡子,胡子说:“京剧界的老前辈,给梅先生、程先生保了多年弦的,总理很赞许过。”
“他们掰断了我左手三个指头,”箫子良说:“我已经发誓至死不摸乐器了,可天天听他开导,我活了心;见你咬着牙练拐杖,我动了情。这才下狠心练我的手指头,现在弦还不能拉,可吹管可以按眼了。”
胡子问将军:“你对我们这么关心,是不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就知道你们是中国公民!”将军说,“有权势的一伙不会往这里凑!真正的反革命不敢往这里凑!我只是尽了个革命同志的义务。习惯使然,没有特别用心关照哪一位呀!”
胡子问:“能不能让我在画上题个款,送你作纪念呢?”
“画我保存,将来送给配得到它的人,我的名不值一题,要写就写革命者三个字吧。”
胡子从书包里掏出墨盒毛笔,题了“献给革命者”几个字,卷起来交给将军。老管心里一动,把那瓶酒也掏了出来说:“这个也交你保管。”
将军问:“什么意思?”
“我,我决定把我中断了的一项研究再拾起来,那是一种新酿造法。将来有了用那种方法酿的酒我再拿一瓶来,两瓶放在一起,请你们品评。”
将军接过酒,用力地抱住老管说:“我说没有可供消磨的时间,说对了吧?”
在那一年十月的狂欢日子里,游行队伍经过陶然亭墙外,都看见土山上有一支小小的啦啦队,一个挑着国画,画的是被绳拴着的四个螃蟹;一个拉着二胡,奏的曲子叫“大得胜”;还有两人各执一面三角旗,上边写着“高兴”、“痛快”。
中央某部的队伍经过这里时,人们骚动一阵,大声地朝那四个满是白发的人喊起来:“老书记、老书记、老书记!”拉弦的。举画的和一个打旗的全把疑问的目光投向穿旧军装的那一个。那位老人两手高举,连连点头示意,满脸泪痕,连山下欢呼的人看得都擦起泪来。
这四个人如今仍然准时在小松林中相会。但是已经把闲谈的节目取消了。他们都很忙,没有时间。
我们的军长
》》我们的军长
邓友梅文选我们的军长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
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孤军奋斗罗霄山上。
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
……
初春,黎明。随着晨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新四军军歌的旋律。
这时候,有一位头上初生白发的男人,正从中南海红墙外走过。“四人帮”粉碎后,他接到重新走上工作岗位的命令。第一天上班,他决定步行,以便把载负着他满心崇敬感激、希望和幸福的目光,送人那亿万人民倾心向往的红墙深处。
军歌的旋律使他停住脚步。他靠在满技新绿的树下,倾听着,倾听着,让那战斗的旋律把他带到数十年前,沂河边上的一个小城中。
一
宣传队在小城的小教堂里演戏。这小教堂只有一个门,人坐满后出入很不方便。有些战士就拿舞台当通道。上去乱跑。14岁的小赵接受任务在台上撵他们。她感到这工作很有权威,就挺直腰板,满脸正经。
倏地跳上一个人来。小赵横身一拦,厉声问:“哪儿去?”
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背着皮转带、驳壳枪。他指指台下说:“我们有事要回去……”
小赵往下边一看,后边还跟着两个人。就说:“不行,一个都不让过,别说三个了。”
“同志,”小战士着急地指着下边一位年纪大的人说,“那是301,他还想顺便到后台,看看你们杜队长和马夫老张。”
“谁也不行!”小赵没听清小战士说的代号。就是听清了也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谁,因为她参军才半个月。“这是我们的制度!上后台也要从外边绕。”
小战士还想争辩。台下那个年纪大的人说话了。一口的四川乡音:“小杨,下来吧,既然人家有制度,我们就不要破坏。”
小战士瞪了小赵一眼,转身跳下了舞台。年纪大的人从上衣兜里掏出小本,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叠成一条。又从另一个战士手里拿过一个草绿色绸布小口袋,举起来说:“小同志,劳驾你把这个交给杜队长。”在小赵弯下身去接东西的当儿,他拍了拍她的头说:“小鬼,你执行命令很认真,这很好咧!刚才是我们不了解情况,无意犯了错误。我们改正它!”说完他就带头挤进穿军装的人群中。
开幕之后,小赵到后台烧开水的炉灶旁找到队长杜宁。杜宁看完字条,打开小口袋,掏出来两个皮盒子。
张德标挑来一担水往锅里倒。杜宁招呼他说:“喂,你看,老总给咱们送来了战利品!”
张德标凑过来一看,眉开眼笑,“好漂亮的围棋!不用说是缴获日本太君的!老总人呢?”
杜宁指指小赵:“她给顶回去了。”
张德标问怎么回事,小赵把原委说了一遍,问他:“‘怎么,我做错事了吗?”
张德标说:“没错。可你知道他是谁?”
“我没听清。像是山什么。”
“301?”
“是这个音。”
“瞧你个兵当的!”张德标拍了下大腿说,“301是老总的代号你都不知道?”
“哪个老总?”
“陈毅老总!我们的军长!”
小赵吐了下舌头,愣了半天。又摇摇头说:“不对,我拦住他,他不光没发脾气,还向我作了检讨呢!”
“那就更没错了!”
杜宁笑着对张德标说:“陈总今天没来,对你有点小小的好处,逃掉一顿骂。”
张德标问:“为什么?”
“组织部调你去当排长你不去,他已经知道了,信上说要找时间跟你谈谈。”
张德标忙问:“连我讲怪话的事他也知道了?”
“信上没有说。”
张德标把扁担横在水桶上,无精打采地坐了下去。从腰里拔出烟袋,使劲地在烟荷包里拧来拧去。
二
过了个把月情况紧张起来了。李先念师长在中原突围成功;济南一小撮逃亡地主围攻执行小组中的我方代表;蒋介石的军队在解放区边沿不断挑衅……
有一天各单位接到通知,去飞机场给军调执行小组的美蒋代表送行。
半个机场站满了打着大旗、小旗、三角旗的人。全是军队和民兵。大小旗子上写着:
“武装保卫解放区!”
“反对内战阴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开来了两辆美国吉普和一辆草绿色日本轿车。吉普上下来的是大高个美国代表和矮黑胖国民党军代表。轿车里下来一男一女,穿着新四军粗布军装。
机场上吼起了口号声。口号里喊的和旗上写的是一样的话。
张德标用胳膊碰碰小赵:“陈军长今天好威武呀!”
“在哪儿?”
“和女同志并肩走的,扎着皮带打着绑腿。”
小赵重新把视线投到那人身上,一时仍然认不出是陈军长。两条浓眉像剑一样,眉梢扬了上去。中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紧闭着,显得下唇更突出了。两眼闪着凛然的光芒。
他们似乎并不听那震耳的口号声,闲谈着走近飞机。恰好走到宣传队前边时,美国人停下来指指人群,笑嘻嘻的说了几句话。女同志翻译说:“他说这场面很意外!”
陈毅微笑一下:“不比济南的场面更意外。”
国民党军代表赶上来说:“那可是老百姓自发的行动,政府并不知情哟!”
陈毅说:“这是我下令叫他们来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决不会出现那种不讲礼貌的行为!”
他们又说笑了几句,都没听清。然后美国人和陈毅握握手,抢先上了飞机。矮胖的国民党军官也向陈毅伸出了手,冷冷地笑着说:“谢谢您的款待罗。陈毅将军什么时候驾临兄弟的防地,请吩咐一声,我马振武亲自驱车相迎!”
“一言为定!”陈毅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两眼逼视着他说:“老兄再到我的防地时,我也备车恭候!”
马振武也在口号声中上了飞机。螺旋桨在草坪上卷起尘埃和草屑,把飞机拖进灰色云层。口号声变成了笑骂声。值勤人员站到一个立起来的石磙上吹响哨子,两手作着手势,把队伍往中间靠拢了一下,宣布首长讲话。他跳下来去扶陈毅,陈毅用手挡开他,一个箭步迈上了石磙。
“同志们,稍息。”
他把军帽摘下来,并且解开风纪扣,双手扭着腰,不紧不慢地谈起来:“为什么今天要搞个送行的阵势呢?一是他们在济南搞了我们一下,无理取闹!我们就还他一箭!这叫作‘来而不往非礼也’。第二,他们这次走后,不会再来了。给他留个纪念。他们要我们从枣庄退出来!从张店退出来!从临城退出来……一句话,要我们把从日本人手里解放的大片地区都退出来送给他们!说是我们要不照办,他们就不谈了。大家说我们能把这些地方拱手送给他吗?”
广场里怒吼起来“寸土不让!”“武装保卫解放区!”
像是群众的怒火感染了他,或者说是他自己迸射着的火花燃起了群众的怒火,而这火势又反转来引起他更大的爆发。他怒吼了一声,如睛空霹雳把全场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蒋介石王八蛋!他发了昏,欺侮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他脱掉上衣,连同帽子摔给下边的警卫员。他向左右扫视着,仿佛蒋介石就在哪个角落里躲着。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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