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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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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和霉烂的草叶。他看到玉娟站在那院子里也在向这边眺望。他忙躲闪到大树后

头。他不想让她瞧见。他要让她安下心来。

回到镇公所,大姐天桂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吃晚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咋的了?”他迟疑着问。这一段,他很过敏。

“没咋的。二哥三哥都回家来了。全家聚聚。”大姐接茬在电话里解释,口气

有点冷峻。

天一放下电话时,心就耿耿抽紧。他觉出,要出事。他早知道,他和玉娟的事

是瞒不长久的。大哥的脾气,他当然清楚,一旦事发,结局不堪想象。

一瞬间,他甚至都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躯体,颓坐在电话机旁的一张板凳上。

他又赶到河边。他曾跟玉娟约好,假如家里有什么动静,她没法应付,需要他

紧急赶过河去,就在平房前高高的那根旗杆上,升起一面小三角红旗。但这会儿,

在阴霆的雨云笼罩下,在冰冷的寒风中,那灰秃秃光净净的旗杆,依旧灰秃秃光净

净,很瘦很高很孤独,并无半点红的三角。玉娟没发出求救告急的信号。他稍稍放

了心。假如事发,他们不可能不去找她。看来,不像会有大的动作。但他不知道,

就在大姐给她打电话的那一刻,大哥天放正在短训班那间小平房里,揪着玉娟的头

发,要把她拖回家去。玉娟来不及升旗。她没力气升旗。她死死地扒住门框,怎么

也不肯上车。最后还是两位姑姑把她抬上了车。她翻滚着窜下车,疯了似的向大苇

荡跑去。她叫:“娘——我下回再不敢了……娘一一你救救你女儿……娘……”她

看见那雨白哗哗地飘来飘去。阿伦古湖上空凝聚着一片很大的乌云,但怎么也靠不

到镇子这边来。它只有无可奈何。而挟带着雨的风,推拥长长的粗粗的苇秆儿,让

宽宽的苇叶摩擦宽宽的苇叶,发出绿闪绿闪的光。玉娟终于跑不动。一股很热的东

西顺着裤腿不断往下流。她知道,只要能跑到苇荡边,做娘的不会不来救自己的女

儿。但她实在跑不动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二姑拣回她一只鞋。大姑悄悄把

事先准备好的一小段木根填到她嘴里,叫她紧紧咬住。他们没把她拖回家。天一赶

回家时,没见到玉娟,没见到大姐,也没见到二哥三哥二姐三姐。院子空空。一排

九间平房,窗户玻璃全黑着。门全开着。院子里既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轮印。他真

有些害怕了。为什么叫他回来,又不见一个人影?爹和娘没搬镇上的这新居里来。

他俩仍住在老村址的那个土包后头。他们全聚到那儿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面对

爹,也不想面对娘。要砍要剁,趁早,于吗躲着?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

他在院子里,怔怔地环顾四周。雨的喧哗,告诉他,结局已经逼近。很近。

当他回到镇公所时,看见大哥天放在他屋里正等着他。大哥木然的神情和全身

每一块都鼓凸起的肌肉,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哥好像是送饭来的。他带来了玉娟常用的那个饭篓。但他摆上桌的,却只是

两个空碗,一个空酒盅,一双白木筷,还有那段几乎都已经让玉娟咬烂了的木根。

大哥从朝鲜回来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妹和儿女身上。他管教他们十分

严厉。但他又不愿让外边人知道肖家内部有任何一点不和与不肖之处。每次他惩罚

做了错事不肯听话、或始终学不会什么叫“听话”的弟弟妹妹儿子女儿时,总把一

段木根塞到他们嘴里,强令他们咬住。他每次打他们打得都十分凶狠。要他们不哭

不喊,是根本办不到的。只有紧紧咬住楼木根,哭声喊声才传不到院子外头去。才

不会让外头人得知,肖家也出事了。他要让所有的人都觉得,肖家的人总是心齐的。

有劲儿的。

看到咬烂了的木根,天一便知道玉娟已遭遇到什么了。他的心一颤,扑通一下

跪倒在大哥面前,叫了声:“是我不好,你放过玉娟……”

天放沉沉地说道:“去闩上大门。”

天一照办了。

天放说:“吃饭吧。”

天一不知所措。饭篓里是空的。碗和酒盅也是空的。大哥送来的只是一场空。

吃什么?

“吃呀!”大哥吼叫。

天一慢慢挪近饭桌,端起空碗。

‘你吃呀……“大哥的声音颤抖了。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垂下那坛子一般粗

大的脑袋,紧攥着韩头一般大的拳头,毫无节制地痛哭起来。

“你吃!”他又一次吼起来,把饭桌掀翻。

这些天来,他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个自己一贯最器重的七弟,打了又

剐,掰碎了揉开了再撕烂……用牙咬,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

着。他到大苇荡里,让苇茬刺穿自己的脚掌心,让苇叶割破自己的胳膊和胸膛脊背。

他对大来娘说,他对不住她,他没能看管好他俩惟一的闺女。他本来不想把这件事

告诉天观天桂他们。本想一个人憋在心里,悄悄了结这件事。但他实在憋不住。再

憋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疯了,真要瘫了,真要炸了。

天观天桂执意要由全家人来惩戒这富生一般的七弟。天放考虑再三,没让他们

这么做。甚至都不许他们今晚见到他。只要一见面,哥哥姐姐们肯定会气疯了,任

什么也拦不住;只等扑上去,一人一口,一人一棒,一人一刀,天一就活不成了。

但肖家还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肖家还不能没有这个在镇上正走红的七弟。大来刚人

县中,后面的路还长着。肖家的第三代还有七八岁、四五岁、一二岁的。他们也都

需要这个七叔。臭了老七,也就臭了肖家。多少年,多少忍耐,肖天放才把老肖家

弄成这个样子。经不住啊,再经不住从头到尾把那段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磕磕绊绊已

走过的路,再重走一遍。再没恁些精血。再没那个气魄。也没那种耐力。肖天放已

经老了……

天放捂住脸,呜呜地抽泣。

五十年一笔老陈账。我的爹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放慢慢站起来,让天一收拾起破碎的碗盏,倾倒的桌椅,

把屋里的面貌恢复到跟原先的一样,尔后把天一带到天挂家。玉娟在天桂姑姑的屋

里躺着。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屋里除了天桂,再无旁人。

天放让玉娟把衣服脱了。

天桂一惊。

天放吼道:“脱——”一马鞭把哆哆嗦嗦刚从炕上强挣着爬起来的玉娟,又抽

倒在地上。

大一想到屋外去待着,刚转身,被天放一把揪住。天放说:“天一,肖家出这

样的丑事,总是我这做大哥的不正经,没管教好自己的闺女。也是我这做大哥的没

能耐,没能让你这做兄弟的明白,咱肖家出不得这种丑。没那本钱出这种丑。几十

年……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当着你大哥大姐的面,打这不要脸的侄女,也可以当

着你大姐侄女的面,用刀剐我这叫你恨的大哥。可我得求你,你再别这样来报应肖

家。肖家经不住……你怎么还不明白,咱们肖家经不住啊……”说到这里,肖天放

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一掌打倒了天一,用脚踩住他腰胯,哗地一声,撕开他褂

子的后门脸,趁手摘下天挂家割猪草的镰刀,用它锋快的刀尖,在大一背上深深地

划了道血口,叫坚韧的薄皮和粉嘟嘟的油肉一起往外绽翻。

即便在这个时刻,肖天放也没让疯劲儿完全左右了自己。他不破天一的相。只

在他背上给一刀。他依然遵循自己的这个治家原则,决不让外头人瞧见肖家的不是。

几天后,哈捷拉吉里镇做秋季征兵动员。会前,肖天放问肖天一:“你能主持

这个大会吗?”肖天一只答了句:“为了肖家,你放心吧,大哥。”肖天一果不其

然,一口气,连说带比画,依然做了两个小时零九分钟的动员报告。镇上的人除了

觉出肖书记在台上有一点不敢直腰挺脖梗儿,再没瞧出来别的什么。镇上的人一向

爱听肖书记作报告。他见识多,口齿清,脑子又够用,不爱死板地照县里发的宣传

讲话提纲念到底,经常把提纲扔在一边,跟大伙摆豁儿。他从小在哈捷拉吉里长大。

对这儿的一切太熟悉了,知道台下的人心里在想什么,要什么。时不时,再捎带抖

露一点哪个梆子剧团哪位女老生的私事,哪位刚被免职的中央领导的传闻,卖蹿儿

走东村,邪带着劲儿哩。台下抓耳挠腮地乐,不住地笑得前合后仰。他自己在台上

却依然稀沉个脸,声色不动,从从容容,一句一顿,有板有眼。娘的,真有他个一

辙!

第17章 木屋泥屋石头屋

第十七章木屋泥屋石头屋

那天,泅洋在上班前交给苏丛一封大姐的来信。信揉得很皱。边边角角都有点

磨损。肯定又在他口袋里耽搁了好些日子。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苏丛早已跟各方

亲友告示,她有她的工作单位,通信地址。她不用别人代收信,但他们还是觉得寄

给泅洋转交,更放心。

“哦,还有件事,我差一点又给忘了。前天,姐夫打电话来说,你大姐要来探

亲。要你得空,给回个电话。”他匆匆忙忙换着胶鞋。索伯县城,一到春天,雨就

不少。

“知道了。”苏丛也忙着往手提包里装学生的作业本、教材、备课笔记。

“你不去回个电话?你大姐可能已经到木西沟独立团团部了。”他见她不像去

邮局挂长途,便又叮问。

“知道了。”苏丛憋了一肚子气。但她不愿吵架。她知道跟谁吵都没有用。既

定的,变也难。认识到这一点,几乎是这两年里自己最重大的收获。

“我已经替你向领导请了假。你今天不用去学校了。待一会儿,我问问小车班,

假如有去木西沟办事的便车,你上午就走吧……你大姐这一回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

待够一个月,好像有点啥事,要提前回五源。你别耽误了……”苏丛提着包,走出

门去时,泅洋又追上来补充。

苏丛憋不住了。

‘你请假?干吗要你替我请假?“

“昨天,正巧见到你们黄校长……”

“那你去木西沟好了。你索性包办到底吧。”

“苏从……”

苏丛并没直接去学校。学校并不需要她去这么早。学校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

她在县中待不长。像泅洋这样年轻而有能力的县委书记,县里也留不长。他什么时

候走,她也就跟着走了。他在县里找个过渡。她也只不过走个形式,学校没敢给她

安排正式的教课任务,没敢让她正经顶岗。常有这样的教训。类似的夫人,说走就

走,连找代课老师的提前量都不给,叫校长手忙脚乱,冷汗一身。校长把她安排到

教务处赋闲。她给自己争取到了每周八节物理课的代课任务。那还是“要赖”要来

的。她私下去找那个代课老师。说,初中的这几节物理课,我来代。你太忙了,高

中班的事儿已经够你受的了。咱俩均匀均匀吧。那老师不敢做主。她不让他去报告

校长。她让他先听她两节课。假称他感冒。两节课下来,学生都说听懂了,愿意听。

她和他才又去找校长。

谁都非常非常尊重她。但谁又都没把她真当一回事儿。

她走到学校后头的土豆地里。雨还在细碎地滴落飘洒。她看见肖大来。她一度

很讨厌这个身份和来历都相当特殊的学生。后来觉得他有点儿古怪、阴沉。最近又

发现他聪明得出奇,所以不禁常常注意他。

靠十二车最好的梭梭柴和两吨著名的哈捷拉吉里镇腌鱼人了县中,肖大来在同

学中便得了这么两个雅号。大家叫他“十二车”、“四千斤”。用这绰号嘲讽他的,

都是高班的住校生。跟他同班的不敢嘲弄他。他比他们大得多。县城里的那些初一

学生,都只有十二三岁。他插班读初一,已经十六岁了。肖天放个儿矮,可生的这

儿子,人高马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还戳出老高一截,跟教育局派来听课的督导

员似的。同班的说不上话,高班的又嘲笑他,所以他孤僻。学校的司务长待他特别

好,怕他在学生寝室里受气,住不惯,单给他在食堂那杂物不算多的小库房里安了

张二起楼儿的双层床。司务长原意,让他睡下铺,上铺搁东西。他却偏偏睡上铺,

空出下铺来搁东西。下了课,他哪都不去。操场上从来见不到他人影。他总是躲在

小库房里做作业。尔后爬到二起楼儿的上铺,凑到床头的一个小窗户眼儿跟前,定

定地去张望那些在操场上玩耍的同学。三个月,他读完了初一的课程。三个月,他

又读完了初二的课程。寒假里,他爹没让他回哈捷拉吉里,拉来两麻袋黄豆,两桶

腌鱼。请了几位老师帮他补习初三的课程。这一开春,他就插班进了高中一年级。

嘲笑声正从学校里慢慢消失。低班的同学,比他小的同学,越来越佩服他,愿意接

近他。他不欺负他们。他床底下常有可以随时撕来吃的油红油红的腌鱼。他总是把

这种在县城里几乎见不到的食品分给那些小同学。高班的同学不愿意佩服他,虽然

不再经常嘲讽,但仍然冷不了地远远地喊他一声‘十二车“。有时于脆喊他”腌鱼

干“。几个人从那小窗户下走过,齐声喊,然后哈哈大笑。他从来不把腌鱼分给那

些比自己强的同学。也绝对不给女生。他虽然有”十二车“和”四千斤“。奇怪的

是他常年不穿鞋,总爱打光脚。老师说,这样进教室不雅观,他就拿毛笔在光脚背

上画了双袜子,还画了鞋口、鞋帮,惹得全班同学捧着肚子大喘,整堂课都没法安

静下来。人冬前,雨夹雪。苏丛见他大大咧咧地把两只光脚丫子伸到课桌之间的过

道上,脚底板上净是结着冰碴的泥水,她不禁打哆嗦。下了课,她把他叫到办公室,

给他钱,叫他去买鞋。他说,苏老师,我爹常年给学校供柴、供鱼,还供不起我一

双鞋吗?我穿不惯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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