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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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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当然不肯松手。尔后就发生了那桩谁也想不到的事。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打
过任何一个人的爹,竟甩起手,抡圆了,狠狠地撂了天放一个大嘴巴。不等天放从
疼痛和惊愕中醒悟,又一脚把天放端翻在地。接着,他很平静地打发走那女人,很
平静地护着天观,回屋去了。紧接着,二弟二妹也都出出溜溜地回了屋。
大妹没走。她抱着惊呆了的小弟,跟娘还站在草垛一头的拴马桩跟前。
娘闻声跑出来以后,便一直站在那根拴马桩跟前。一直也没敢往前来。她知道
自己往前去了,也不管用。无论是那个老的,还是那个小的,都是个强梁,都不会
听她的。她知道这个家早晚要出事。她不敢让自己往下想。她甚至希望这个家出点
事。她知道有这种念头,罪孽。但又驱赶不掉这个念头。自从有了这种念头,她不
敢正眼看孩子们的爹。她改吃长素。她再不喝烧过的水。每天在这根拴马桩跟前滴
一滴自己的血人土。她甚至把二十年前留下的两件最值钱的衣服铰碎了烧给祖宗。
但这一切都没能赶走她的内疚、不安、自愧。她害怕。她觉得自己太坏。她一天天
地往下瘦,变得干瘪。她祈求上苍,别让大儿子出事。当她发现,她的这个念头比
起前一个恶念更加强烈时,她的心稍稍得到了些安抚。她总算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
应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天放被打蒙了。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脑袋撞在一根砍倒多年的杨树桩上。嗡地
一声,差一点炸了开来。羞辱的泪水立即糊住了双眼。脸面上火辣辣。天空也火辣
辣。耳膜上仿佛扎满了烧红的钢针。有好大一会儿,他脑子里完全空白了。他羞愧
得抬不起头。他羞愧的不是挨了爹的巴掌。他羞愧的是,自己竟然无力阻止眼前发
生的一切。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愿相信自己甚至都无法制止自己的抽泣。等大
妹硬拖着愕愣的娘,也离开了这不洁的草垛,等场院里完全走空时,他才清醒,才
觉出这个家已经完全不能指望了。他跳起来,冲上木台阶,从那檐下堆放工具的搁
板上,抽出一把长柄斧子。娘一头扑过来,抱住他,叫道:“天放,天放……天放
……”天放仿佛疯了似的,推开娘的抓挠,冲进了爹的屋里。
“你……你……你……”他拼着全力吼道。
爹这时脱了鞋,正盘腿坐在床上,咕噜咕噜吸他的水烟。他斜起眼,瞟了一下
天放。他手心里顿觉黏潮。有一眨眼工夫,他的腿陡地麻麻地僵硬。但他没动弹。
“你给我躲开!”天放一面喊,一面就朝床头砍去。天放爹刷白了脸,身不由
己地蹦下床。但他没往外躲,只是稍稍后退了两步,把身子贴紧了那张供放香烛神
位的长案,双手在身后架住案边。掉在地上的水烟壶,听凭焦黄的烟水汩汩地从铜
烟嘴里泄出。
木床垮了。黄白的木屑木片四下飞散。天放哭着喊着:“你是我爹……你是我
爹……你是我爹……”
他终于使尽了力气,终于被满地的碎片碎块绊倒,终于再带不住那舞动的斧子,
锋快的斧刃终于从砍得狼狈不堪的床架上滑过,楔进天放自己的小腿肚里。他终于
跪了下去,终于看见流出的仍然是自己身上的血。像牛血那么黑。像骆驼血那么稠。
像卿筒里喷射出的那么有力。他抱住腿,慢慢弯下腰去。
哦,是你生下了我……是你……
没错。
还要说个啥呢?
李窝铺漫漫子沟白沙沙走,
白沙沙细份子上坝头;
不较之七梁八墒九斤九,
怎见俄(我)婆姨上羞楼。
李窝铺漫漫子沟白沙沙走,
白沙沙平川望不到头;
不较之石大个磨盘咬磨轴,
只盼那小阁妆奋彩绸新席于枣木嵌炕首,
那咦喂子丢咪喂咦子丢……
第02章 联队部
第二章联队部
老满堡联队的参谋长已不止一次过了半夜之后,还来新任指挥长朱贵铃府上打
扰。自然是有事,但也不都是十万火急,非得深夜赶办的。想来,他就来。参谋长
是个夜猫子。朱贵针已经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半开玩笑地、但十分明确地向这位
参谋长仁兄表示过,自己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尤其晚上这段时间,大脑格外需要安
静。不是上峰急令,非关下属人命,黑了天以后,就别再来叫门。在阿达克库都克,
在老满堡城,白天总是很长很长的嘛。有什么事,不能放到白天来办呢?但这位前
辈却依然故我,想来就来,眼当眼当地赶着他那辆什么时候都保养得金光锃亮的轻
便铁壳子马车,不知啥叫收敛。朱贵铃明白,这个该死的“老兵痞子”,压根儿就
没把他这个年轻的指挥长放在眼里。他恨得不能自已,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便发作。
参谋长本该使用电话。但老满堡联队所有这些“该死”的“老兵痞子”,偏偏
都还有这么个怪癖,不爱摆弄那玩意儿。他们喜欢往一块儿聚,喜欢说在当面。有
事没事,都喜欢互相串来串去,从这个支队到那个支队,从那个支队到这个支队。
或者逛到联队部来。联队部大院里你常能见到这些成群结队的老兵,围着一辆辆卸
了套的大车排子,摆方甩牌,蹭痒,谈女人……这在他们中间,有个说法,叫“放
号”。或者,一溜十来个人二十来人,沿墙根一蹲,蹲着,各人把自己的烟袋往身
前的地上一顺。每个人都挨着个儿地把别人的烟抽一个过。当然也可以只抽三五个
人的,只抽许多日子没见面的伙计的……这就由你自个儿了。抽一个,议论两句烟
叶的优劣。再抽下一个。大多是自言自语。也有只抽不吱声的。都抽过了,再晒会
儿太阳,拍拍屁股,走人。全随你。这在他们,叫“放烟号”。是这帮老兵最爱干、
也最常于的一档子事。他们觉得,省联防总部那几位从日本士官学校留学回来的家
伙,之所以要给下边的联队装电话,就是不想让这帮老兵经常见面。怕他们常聚常
串。他们就是不愿意隔得老远地说话。有啥事,宁愿在马背上颠几十里,也要赶到
一块儿当面说,说完了再热闹一通。当然,电话对他们也不是一点都派不上用处。
过了不久,许多老兵便发现,用它跟总机房那一茬又一茬老在换的女话务兵吊膀子,
还是十分有趣和方便的。虽然隔得老远,只能听听声音,也算过个瘾头。不过,在
她们身上动真格儿的,还不是这些在下边当差的老兵。轮不上哩。真把这档事办了
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位干瘦干瘦而又早做过了五十大寿的参谋长。他直接管
着通讯科。
今天跟往常不一样。好像真有急事。
“么东捌哨位得到报告,在离堡子西南三十公里处的那段大裂谷里,发现二十
二特勤分队。”参谋长开门见山。经常熬夜的他,不仅眼窝下常有一圈青晕,整个
跟板凳条一样窄长的脸面上都隐隐透着一股黑气。他平日稀松,随和,谁都能跟他
打哈哈;特别是跟那些老兵的关系,更显得没大没小。叫人初一看,准认定他是个
挺没主意的糟老头,就缺一个酒糟鼻。但一到事头上,你再瞧吧,他立马就跟换了
个人似的。马靴擦得锃亮通明。说话行事完全条令化。而且跟板上钉钉子一样,干
脆利落决绝,再没一丁点儿冗废之处。这时,谁要再跟他打哈哈、讨价还价,就自
认倒霉吧。关键时刻,你冲不上、顶不住、守不了、办不好,还想跟他论个理、摆
个情况,那就趁早滚蛋;撤了你,算是便宜你的。捆起来,吊你三天三宿,或者干
脆叫人拉出去,枪崩了你。他不是没枪崩过人。
“二十二特勤分队?离堡子西南三十公里?情报核实过了?”朱贵铃连着追问。
“核实过了。”
“把他们的退路堵上了?”
“堵上了。”
“备车!”
“车在门外等着您哪。”
朱贵铃身上掠过一阵阵寒颤。虽然被任命为联队指挥长已经快半年了,但一遇
突发事件他仍然止不住要激动得打颤,而又何况这一回呢?
二十二特勤分队失踪快三年。这个特勤分队是前任指挥长霍庆庆(老狗头)派
出去,到横贯阿达克库都克荒原北半端的大裂谷里,寻找黄金宝物的。往前推算二
千二百六十七年,这一带曾建立过一个叫“尚月”的古国。曾是名贵的西亚地毯的
主要集散地之一,盛产名噪一时的十八子香和金丝伽桶香,一度寺庙林立,通衢纵
横,极热闹繁盛过。后来,它不见了,只留下大片干硬的不毛之地和缓缓起伏的砂
砾坡,遥望从地平线上隆起的远山。常年刮着很凶猛的风。一阵阵扬起灰黄的尘土,
高高地从半空中游动着垂挂下来,好像似有似无的布帘,在荒原上疾走、慢走,拉
过一片,又来一片,拉了两千来年,拉出许多馒头似的秃丘和支离破碎的干沟。遗
址陡壁的岩层上,留有极为明显的上水冲刷的痕迹。据此,都认定,尚月国是让大
水冲细碎了,最后被水裹进了阿伦古湖,并且走湖底的一个大洞子,又去了大海。
人还说,每过一百二十年,到当年发大水的那一天的那一时辰,在大裂谷这片古尚
月国遗址上,还会重现当年那霎时间天崩地陷的震动。只是没有水。但有声音。屏
息静气,依然能从中听到当年女人和娃娃哭救。经楼倒坍。喇嘛寺大钟悲鸣。胡杨
树被拧成麻花。听到天主在惩罚无罪的人们时,那种格外惬意的喘息声。你仿佛觉
到,大裂谷立时三刻已变成了个威力无比的风洞。再崛崎的岩块也都像是被翻滚揉
搓。棕红色的烟雾像无数条刚冬眠苏醒的巨蟒,盘旋席卷。但时辰一过,一切又依
然如故,荒寂的依然荒寂,悠远的照常悠远。
大水带走了尚月国人所有的财宝。但也有不少只是被冲散了。两千多年来,一
再有人在大裂谷里,在稍远一些的大戈壁滩上,在更远一点的阿伦古湖畔多少公尺
厚的淤泥中间,拾到尚月国时代的珍珠玛瑙绿玉耳坠银丝镶嵌胸针和碎金块。
许多人都认定,被冲散的财宝,绝大多数还在大裂谷里。
二十二特勤分队是一批最忠实于前任指挥长霍庆庆的老兵。他们称老狗头为‘
我们的庆官儿“。令人奇怪的是,这批老兵找了这么长时间,却一无所获。这可真
把这批老兵惹火了。找不到宝物,他们觉得没脸回来见庆官儿,也没脸回来见伙伴。”
庆官儿“答应他们,从找到的宝物里拨出一些来给他们做遣散安家费。联队的惯例,
每五年都要遣散一批十年以上的老兵。
二十二特勤分队在大裂谷里待的时间一长,衣衫褴楼。他们走到哪,吃到哪。
他们还带着枪,带着十字镐、铁锹、铁丝网眼筛,带着行军锅。开始,每过一两个
月,还回联队部来取一次给养。后来,连给养也不好意思回来取了。他们要报答
“庆官儿”平日的恩遇。他们觉得他们没找到宝物,是有人故意跟他们、跟庆官儿
作对。他们开始警戒,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们所在的区域。他们把警戒线放出几公里
远。随身还带着跟他们一样几近半疯了的狼狗。一有什么人接近,他们就开枪。但
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庆官儿”被免职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以后,他们便彻底疯
了。他们自责。他们觉得假如他们能找到宝物,上边便不会怪罪于庆官儿。他们更
认定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在跟他们过不去。从那以后,他们失踪了。大裂谷里再没
他们的音讯。但过一段,总有他们袭击村民的消息传来。过后,他们又像古尚月国
人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在报复除了他们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
他们也要报复自己。
省联防总部已三令五申,让老满堡联队不惜一切代价,找回这个“二十二特勤
分队”。仅仅阿达克库都克这一地的各县咨议局,近半年就未曾断过派人去省府告
状,恨不能每天都去,告老满堡联队和省联防总部纵容部属扰民,治安不力,严重
失职。朱贵铃走马上任前,省联防司令亲自把他找到官邸,当面交办了这件事,要
他着实地把它当一回子事来办。朱贵铃当然不敢含糊。
朱贵铃扶着冰凉的车门把,走下装着防弹甲板的轻便马车,迎面一股猛烈的干
硬的风袭来,差一点把他刮倒。他坚起大衣领子,扣上大衣扣子,用戴着鹿皮手套
的手,虚虚地捂在鼻子和嘴的前边,虽然这样仍不能完全阻挡那些被风刮起来的沙
粒进入口腔鼻腔。
参谋长沉着脸。尽管他非常瞧不起这位新任指挥长的“文弱气”,但此刻,他
却没半点流露,声色不动,全神贯注于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
奉命来堵截二十二特勤分队的部队,都已进入射击位置,只待一声令下。
“还用得着跟他们磨嘴皮子吗?这些家伙早疯了。”参谋长低声提醒。他戴着
副金丝边的眼镜。他本没近视,所以戴的只是副水晶片儿的平光镜。
“不谈一谈,他们怎么肯归队呢?”朱贵针不无诧异地回头瞟了参谋长一眼。
穿得笔挺的参谋长一直在他身后站着。
“四边制高点上,我布置了四五百个弟兄。一个冲锋过去,把他们带回联队部
再慢慢开导他们吧。”
“他们手里还有枪,来硬的怕不行……”
‘他们敢开枪,这件事就好办了。“参谋长水晶镜片后闪出阴沉的光。
朱贵铃暗自一惊,但没做声。对这位参谋长历来做人手段的老辣狠毒,他不是
一点没有所闻。但他还是想不到,他竟然要这么对待这批老兵。这批老兵是庆官儿
的心腹。也是他的心腹。当初就是他奉庆官儿的旨意,亲自从各支队一个个把这些
老兵挑选出来,组建了这个二十二特勤分队,去执行这项特殊使命的。假如说,这
批老兵今天真的全疯了,他这当参谋长的同样负有直接的责任。从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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