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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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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平还是谢平。骆驼圈子里住的同样也是人。但这一刻,他实在忍耐不住了。便大

声对郎亚娟说:“你告诉让你来赶我的人,我只想跟上海的亲人坐一起照张相,没

想要在股长副场长中轧进一只脚。我还没这么笨。”他的声音那么大,说得隔他十

几二十人坐着的陈助理员,脸一块红一块青,不知是冷还是热,忍了一会儿,突然

站起来,冲着谢平叫道:“谢平,你捣什么乱!”“是我捣乱还是你捣乱、‘谢平

涨红了脸还他一句。

“你不想照,出去!”陈助理员铁青起脸吼。

“怎么了怎么了?”政治处主任站起来打圆场。

“谢平,你发神经?”郎亚娟去拉谢平。谢平一甩手,摔她个趔趄,朝陈助理

员大步走去。政法股股长站起来制止:“谢平,你想干什么?回去!”这时,刚静

下的队伍便涌潮般又骚动起来。政委也站起来大声问道:“怎么了?谢平这小伙子

又怎么了?”于是有很多双手伸过来拉谢平。谢平—一把他们推开,走到陈助理员

跟前,对他说:“不用你赶。我明白我的位置在骆驼圈子!”说着便一扭头朝操场

外走去。慰问团的同志只看见一个好端端的场面在郎亚娟来找过谢平后,骤起变故,

便问郎亚娟。郎亚娟刚才在众人面前吃了谢平这一甩,也正忿恨着,一时又不知怎

么跟慰问团的同志解释,只是磕磕巴巴地,半是河南官话半是上海官话地说道:

“谁晓得他!瞧他那副模样,还做得不轻呢!能个啥吗!”主任忙向骚动起来的队

伍张扬手,叫:“照相了。站好。各就各位,拍了。”这边,老谭想拔腿去追谢平,

却被已然觉察到一点个中微妙复杂的李萍琴一把悄悄拉住了……

慰问团离开羊马河的第二天,陈满昌把骆驼圈子报来的谢平的党籍转正报告,

递到政委办公桌上。这份报告他已压了一个来月。单挑这时机呈批,也是煞费了一

番苦心的。果不其然,政委很快批回了报告。批复既简单又不简单:“算了。叫他

以后重新争取吧。我意,此事应郑重向全场宣布,同时还宜公布一批新吸收入党的

上海青年名单。请政治处抓紧此事。”

一切都让老爷子说中了。谢平回骆驼圈子的当天,老爷子得知谢平在场部又闯

了祸,拍桌子跳脚骂谢平:“走之前,我怎么跟你交代的?你人扶着不走,鬼牵着

飞跑!碾子砸到脚背上才知道疼!告诉你,你的党籍完了!”当时谢平还不信。不

信场部会只凭这一些就真能取消了他的党籍。国有国法,党有党章。咱们拿这些章

法来攀比嘛!他觉得自己腰杆子还硬实。但是……现在真的完了……他看完批复,

浑身像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一种绝望中产生的空虚感,使他腿脚发软。晕眩。很短

的一瞬间,他几乎都站立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突然被人抛进一个无底的深渊,再也

不可能爬得起来了……而且,怎么向团区委、向街道党委、向母校的老师同学……

何爸爸妈妈交代呢?是我领着一千二百个伙伴,在离开上海的前一刻,向上海一千

万人民、向富有光荣革命传统的“黄浦江”宣誓告别。再早些,那天取户口簿到街

道报名,妈妈跟我夺户口簿。她说:“留在上海就不是搞革命?在上海就做不得共

产党员?你这是为啥呀!你做动员工作,自己就一定也要报名到农场去?做动员工

作的年轻人何止你一个。动员结果,把自己也动员走的,有几个?!你姐姐出嫁了。

你弟妹还小。你爸爸又是个老糊涂。妈身边需要你。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一点。你生

肺结核。吃药打针要营养。全家人只靠你爸爸一点工资。买一只蹄,你吃肉。你爸

爸喝几口汤。弟弟妹妹只能闻闻香。他们多少次跟我讲:妈妈,什么时候,也买一

只蹄烧来给我们吃吃。买小一点的。大的让阿哥。阿爸吃。这种话,我在你面前说

过没有?为啥不讲?为了让你吃得下那全家人省给你吃的蹄。让你早日养好身体,

帮我当这个家。想不到你就这样报答我、报答这个家……”现在我又怎么对她讲呢

……

如果人血是黑的。那么白的又是什么?什么才是红的?什么?什么……

谢平抓起那批复,就要去场里说理。老爷子一把抓住他,用力一摔。他竟踉踉

跄跄,一跤跌出三四米。“你还想跟他们来横的!”老爷子铁青起脸吼道。

后来,谢平就回自己小屋去了,还正常地去食堂打了晚饭,早早熄了灯。但到

半夜,他提着一布口袋干馍,背一壶水,揣上那批复,悄悄溜出门。他想:没别的

法子了,步行去场部,步行穿过桑那高地,穿过骆驼圈子东南面的敏什托洛盖沙包

群,找政委,找陈助理员,说理呀!这一年来,我冒冒失失是做了不少错事,可我

积极主动报名到农场来。我劳动是好的。我一心想在伙伴中起带头模范作用。我能

吃苦。我一心想改掉自己身上的上海人脾气。我真心在过“三关”。我没偷没抢。

我不搞女人。我不多吃多占。我坚信党,坚信社会主义,坚信毛主席。我的大节是

好的呀……你们让我转正以后,我还可以进步吗!你们为什么就那样断了我的生路

呢?他相信,他们最终会给予理解的……

谢平出得门,刚要下干沟,韩天有从一垛干草堆上爬了下来。手里攥着根沙枣

树棍,敲敲谢平的腿杆,笑着说道:‘“回屋去吧。分场长早算定你这一招了。再

别跟弟兄们添乱了。你就让我们睡个囫囵觉吧!”

“不要你管!”谢平发狠心了。他一头朝韩天有撞去。韩天有也不躲也不闪,

就势抓住谢平扑前来的两只肩膀头,手里稍一使劲,谢平早到干草垛上躺着去了。

谢平一个驴打滚,翻身跳起,便朝干沟下跑去,又被韩天有拦腰抱住。谢平踢。打。

扭。推。叫:“不要你们管!不要你们管!”这叫声,在寂静的夜空里,听起来格

外扎人心窝。“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的事……”他连连地吼叫,觉得已经完全控

制不住自己了。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分场里的人都被惊醒。踢踢趿趿着鞋,披着棉

袄,套上条单裤,有的连单裤也没套,只穿个小裤衩,光着大腿跑来劝解。

“不要你们管……不要你们管……”谢平看到人全围上来了,自己绝无指望再

跑出骆驼圈子去了,便扑倒在草堆上,歇斯底里地呜咽。

“你还像个男人吗?”老爷子被吵了瞌睡,恼火地训斥,“你还是个男人吗!”

再一会儿,渭贞嫂和建国也跑来了。谢平拉着渭贞嫂的手,抽泣:“让赵队长

跟他们说说,放我到场部去……哦得去呀……”

渭贞红着眼圈,替谢平拣走头发上的干草棍,让建国拾起布口袋和水壶。小桂

荣和小挂耀从人缝里挤过来,拽谢平的衣角,哭着说:“谢老师,你别这样,别这

样……”渭贞要领谢平上自己家去。老爷子不让。老爷子说:“老赵这两天刚缓过

点儿精神,深更半夜的,别去吵他。”尔后转身对谢平说,‘在哪儿哭叫,不是哭

叫?!你不嫌丢人现眼,就在这达哭,这达叫!吼嘛!嚎嘛!吼破嗓子,嚎出血来,

人家就把党籍发还你了!“

谢平渐渐低下头去。

二贵的女人和二贵来劝谢平:“走,上我们家歇会儿……”

老爷子说:“行啦行啦!睡你们的回龙觉去吧。”他把谢平带到自己家里。桂

荣忙打来盆水,踮起脚尖,把洗脸盆搁到谢平身边的长桌上。不一会儿,渭贞嫂搀

着用棉被裹起的赵队长,步履艰难地也过这边来了。老爷子忙上前去扶住,并嗔怪

渭贞:“咋不听话,又把老赵弄起来了。”

“我又没聋。自己听不见!”赵长泰在老爷子让给他的木圈椅里慢慢坐下。他

的眼睛灼灼地斜着,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就这么一声不吭,满含怨嗔地盯住谢平。

看了好大一会,他的眼眶里润润地潮湿起来。半晌,才回头问老爷子:‘怎么?想

连夜给他办学习班?还是先让我把他带走吧……“

老爷子说:“你想再给他念念什么藏经?念哪本,他都懂得比你多,说得比你

利索!现在跟他,不是念经的事!”

“交给我……”赵长泰坚持道。

“还是让我来调教吧。你这师傅,跟你这宝贝徒弟,是一路货。都不听话!都

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破烂玩意儿!”老爷子恨恨地,一点面子也不给赵长泰。谢平

以为赵队长至少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做做场面。却没料,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

着。毫无表情地坐着。这真叫谢平意外。这几天,他看得出,赵队长和老爷子之间

的关系确非一般。老爷子亲自骑着马,四处找大夫来给赵队长搭脉开方子,让淡见

三带着两头宰罢剥罢的肥羊,去师部找大医院的熟人,给赵队长抓好药。他自己也

是一天三趟往赵队长屋里跑。下令固定最好的一头奶牛,挤奶给赵队长喝。但他又

常常这么不讲场合、不分人前人后地数落、挖苦,甚至署骂赵队长(但绝不在那些

新生员面前骂)。而赵队长呢,每回都跟今天似的:不还嘴,不吭声,不以为然,

毫无表情,尖噘起嘴唇,木木地坐着……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吧。我不管。”赵队长长叹一口气,让步了,“你来调教。”他从木图椅

里站起。渭贞嫂赶紧替他把棉被裹好,搀住他。他扶着长桌,慢慢挪到谢平跟前,

一手按住谢平的肩,十分艰难地微笑道:“没什么。这不才二十岁吗?要想着自己

才二十岁。没什么!”他的嘴唇哆嗦了,眼睛里的那点亮很快扩大起来,闪动起来,

似乎要迸出眼眶来时,却凝住了,就在这一会儿,他突然收回手,抓紧了两边的被

沿,靠渭贞嫂的搀托,转身走了。

“从明天起,你给我到五号圈跟‘撅里乔’去放两年羊。”老爷子对谢平说。

“放羊就放羊!”谢平答道。

“很好……”老爷子冷冷一笑。他伸手去抓烟罐,但抓到后却又扔了。他扯开

衣扣,脖子里冒出热汗。灰白的长脸泛起淡淡的红晕,起皱耷拉下来的脸皮一耸一

耸地跳动。“就这么不听话!这么不争气!这么经不住一点委屈!你谢平还能于个

啥?你应该回你娘老子身边,再舔两年奶头!”他吼道。“你要好好向刚才从这儿

走出去的那个家伙学学!要把他轮到的事都放到你头上,你恐怕早抹脖子上吊了!

就那点忍耐劲儿?别以为你们从上海来了,就是桑那高地的太阳了,人就都该冲你

们下跪!告诉你,别让我再对你失望了!”

第14章

十四

哦,再给一笔红颜色,响亮的红颜色,像钟声一般响亮的红颜色……

五号圈。它的标记就是门前那棵死树。戳出两枝干硬的树权,秃秃的,被剥光

了树皮,黄白黄白。上头挂着“撅里乔”随手需用的绳子(羊毛绳、麻绳和皮条子)、

砍刀。一把部队里单兵作业用的小铲子,则不知他是从哪儿给闹来的。树权上还挎

着他心爱的马鞍、马鞭。长长的马肚带垂下来,哪怕你踩它一脚,他也会立马跟你

翻脸。谢平不跟他计较:瘸子嘛,离了马是不行:可以理解。自从谢平到五号圈,

那群羊简直就像也都跟着改姓了“谢”似的。那老混蛋再没管过它们。全撂给了谢

平。他对谢平说:“我给你在家做饭。你好好到戈壁滩上学学。”可每天回来,黑

黑的锅灶上,不是昨天余下的冷苞谷馍,就是中午那老混蛋自己吃剩的半锅山羊奶

煮面条,早炯烂糟个屁了,只有“面”,而没有“条”了。老混蛋人呢?不知又上

哪去逛荡了。谢平不跟他计较。喝不了那山羊奶煮的面条,就啃冷苞谷馍。还是那

句老话,别人能待得住的地方,我谢平就不信待不住。操!

有一天,太阳忽然打西头出了一一谢平背着大皮袄,挟着两本书,吆着羊群回

圈,饮完羊,补完料,点完数,扣上圈门,回到他们住的地窝子里,看见撅里乔那

家伙在窝里呢。没外出。而且一肩高一肩低地围着锅灶,真在做饭。屋里还真香。

弄来点清油在贴饼子呢。稀罕!谢平把大衣朝地铺上一撂,洗洗手,便赶紧相帮着

去烧火。他觉得老混蛋今天于点儿人事了。连屋子都收拾过了,豁亮多了。仔细看

看,又觉得什么也没动。窗户台上撂得乱七八糟的卷烟纸和莫合烟屁股都还在。但

谢平总觉得屋里少了点啥。烧着火烧着火,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堆在地铺枕头边

上的那些书不见了。他撂下手里的柴火棍,扑到地铺上,四处翻找,果不其然,少

了的,是自己那几十本书。“我书呢、‘他跪在地铺.上,急喘着,问撅里乔。”

啥书!“那家伙还在装糊涂。”我地铺上搁着的!“谢平指着被自己翻乱了的地铺

说道。”幄。那呀,我替你扔了。“他下意识地向两下里抻抻嘴角。这是他一个习

惯性小动作。”扔了?你开玩笑吧?“谢平从铺上跳了起来。”扔了。’毛选‘不

看,你看那些jī巴书……“撅里乔这话说到一半,谢平扑过去揪住了他的领口,叫

道:”那些书都是公家新华书店卖出来的!你给我扔到哪儿了?快说!“就在这一

瞬间,谢平只觉得得胳膊骨节里滋出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没等喊出一声”啊“来,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巨力,已经把他击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撞着土墙,人便倒在

地铺上;不待他翻过身来,撅里乔不间断地抻着嘴角,一肩高一肩低地逼近过来,

一脚踏住他想抢去的右手,抄起早已准备在一边的小铲子,朝他背上、屁股上、大

腿上、胳膊上狠劲拍来。他打得那么沉着、老练。每一下都打在要打的地方。谢平

每一下扭动、抽搐。喊叫、挣扎,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打得那样地痛快、舒

服,就像猫儿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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