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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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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看着囚车启动……

一幢石库门房子二楼的窗户里传出刚走红的女歌星的喘息:“……一样的月光,

一样地照着新店溪;一样的冬天,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一样的尘埃,一样地在风

中堆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我和你……什么时候蛙呜

蝉声都成了记忆?什么时候家乡变得如此拥挤?高楼大厦,到处耸立,七彩霓虹把

夜空染得如此俗气。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

了我们……”

……走上客店小板楼陈旧的朱漆楼梯,谢平对齐景芳说:“我在门口等一会儿,

你先去把湿衣服换换。”

“我又不换衬衣衬裤,你害什么臊嘛!”她把谢平推进房去。

换罢衣服,齐景芳从帐子背后走出来,把湿衣裤撂到床底下脚盆里,取下毛巾,

往脸盆里倒瓶热水,让谢平洗洗,;暖和暖和。但谢平只是看着那歪着扭着向上蒸

腾的热气,发呆。她捧起谢平冰冷的手,紧紧地捂着,担心地劝慰道:“别这样…

…”

‘济景芳,你姐夫没离休吧?还在街道当党委书记?能求求他给帮个忙吗?“

“谢平,你这是干啥呢!”齐景芳听谢平用这种口气说话,心里一紧。

“帮帮我。让我干成件事。”谢平失神地看着齐景芳,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

红,眼光却贪婪地饥渴地闪烁着。“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忙了。我不能在桂荣,在我

妈妈、爸爸、弟弟、妹妹跟前失信,我跟他们说过我这一辈子一定能干出名堂来。

我不能让老爷子说中了,觉得我就只能这个样子了。我也不能让老校长、小英子失

望。他们认为我们这些到大西北去闯荡过的汉子,都是了不得的人……我不能什么

也干不成……不能……”

“谢平、谢平,你说啥呢……”齐景芳惊恐起来,用力看着他。

“帮帮我。小得子……帮帮我。景芳……哦也会像镇华那样……可我不能……

我是中队长……”

“谢平,你不会的……你不会的……”齐景芳把谢平紧紧搂到怀里,抚摸着他

的头,安慰着。

“别光给我说好听的了!我听够了!”谢平推开齐景芳,朝楼下跑去。齐景芳

怕惊动隔壁住店的客人,不敢出声爻喝,只是紧起追赶。雨,这时已经不小了,像

小豆点似洒在青石板街面和两厢黑瓦房檐上,很快把齐景芳的头发和外衣再度淋湿。

拖鞋跑脱了。光起袜底板。出镇市梢,二里地,就是海。谢平疯了似的朝前冲。一

种几乎是绝望的感觉,叫齐景芳拼出最后一点劲,追上去抱住了谢平,她哭着,捶

他:“你干吗呀?于吗呀?干吗这么没出息?你这是干吗呀……”

谢平不再挣扎。也许是冰冷的雨,也许是冰冷的海风,也许是齐景芳的捶打,

也许是她紧贴住他的身子上的温暖,使他从一时内心的虚脱里渐渐缓转。他知道羞

愧、内疚了。他无言地搂住籁籁发抖的齐景芳,用自己宽厚的脊背替她挡住雨。

“回去吧……”他把她拥在怀里,愧然地说。她点了点头,抽噎着。那红色的塑料

拖鞋,还一正一反一横一斜地躺在青石板街面上。他弯腰拾起它们。幸亏客店里的

人都挤在女会计屋里看电视。他们便蹑手蹑脚快步穿过阴暗的天井,上了小板楼…

…

第二天大早,天井对过的屋顶上飘浮着一层潮湿黏重的灰雾。明知谢平不会来

恁早,齐景芳还是赶紧起了床,忙着漱洗,把头晚换下的衣裤洗了。到客店附近的

个体户早点摊上,要了碗豆浆,要了两根“油炸鬼”吃罢,回屋等谢平。等到明晃

晃的太阳光把对过屋顶上最后几片雾脚从瓦楞子缝里驱尽,天空显出春日少有的净

蓝,还没见谢平来。她疑惑了;便关照了柜台上的服务员一声,锁了门,交了钥匙,

匆匆往老校长家走去。谢平的倔强,谢平的热情,谢平身上种种总也脱不尽的“大

孩子气”,齐景芳早有所身受。但从未见他像昨晚恁样脆弱,恁样失常。离开客店

时,他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还是不放心,悄悄跟在他身后,一直送他到了老校

长老宅的大木门前。她本想留他下来的,跟他谈桂荣的事。这一向,羊马河和骆驼

圈子都有人传,桂荣在福海县跟县中的一个副校长好上了。为了证实这一点,秦嘉

还让她专门到福海去看过桂荣。问桂荣,这姓崔的副校长到底咋回子事。桂荣没正

面回答,只是抽泣,只是问:你们告诉我,谢平还会回来吗……齐景芳相信,昨天,

在发生了那样的脆弱之后,一旦得知桂荣又“变心”,谢平会留在她房里的。他需

要安慰。需要一个女人的安慰。她要尽自己所有的温柔,来安抚他,亲热他……她

需要这样一种真挚的亲近……但到末了,她没这么做。她不忍心在这时刻,再用桂

荣的事伤他的心,她更不能利用他一时内心虚脱造成的脆弱,“诱惑”他。她不想

让他清醒后留下剜挖不去的遗憾和悔恨。假如他亲近她拥抱她,她也要他是清醒的。

清醒地明白自己在拥抱什么,在亲近谁。她不要那种窝窝囊囊迷迷糊糊的寄托。

况且,桂荣到底咋样,也还难说。她不能像别人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把“脏

水”无端地朝桂荣身上泼……更不能借着向桂荣泼“脏水”,来赚取谢平。偌样,

她成个啥了?!

……谢平在菜园里搭扁豆架。刚换上的干净衣服,褶痕还很明显。除了唇边会

意地对齐景芳淡淡浮起一丝歉疚的微笑,昨天晚间那场骤起的“风暴”,已经消失

得全无影踪了。

“吃了吗?”他平静地问,并递给齐景芳一小根半透明的塑料纸绳,让她相帮

把边上一枝扁豆绑在小竹竿上。尔后,突然放低了声,关照道:“别对老校长和小

英说什么……”齐景芳忙点点头,悄悄应道:“我恁傻?!”

一会儿,小英来叫齐景芳上她房里。谢平也要去。小英勾住齐景芳的肩头,急

红了脸,对谢平说道:“我们姑娘家的事,你跟来做啥?”

到屋里,小英插上门栓,忙返身问:“景芳姐姐,谢平昨天晚上到底出啥事体

了?”

“没啥呀……”齐景芳装出很纯真的样子。“他回来淋着雨了吧?弄得挺狼狈

的……是吗?”她故意反问。

小英半信半疑地看看她。这时老校长敲敲门。小英半掩住门,放他进来后,又

立马把门插上,告诉老父亲:“景芳姐姐说,他没出啥事体。”

“小齐同志,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真实情况。谢平家里把他托给了我们……我们

对他要负责任的。……”老校长诚恳地说道。

“真的没事儿!”齐景芳笑着挥了挥手,“他在农场闯荡了十四五年,还用得

着你们这么替他提心吊胆?实话对你们说吧,那可是匹百里挑一的‘好马’。你们

还不了解他……这家伙能干着呢!”

上午,谢平跟老校长和小英说,要陪齐景芳去联系件公事,让他们中午不必等

他回来吃饭,便带着齐景芳朝天主堂那厢走去。走过同仁堂药房门JI,见摊头上有

卖桅子花白兰花的。他替她买了一串。“好香!”她没闻过这南方的花。他替她别

在领尖上。“美味鲜”餐馆小吃部一个大圆煤炉上烤‘蟹壳黄“。他买了一包。好

烫。他用手绢包起,让齐景芳提着。走过”泰昌糕团店“,他又站在深深挑出的旧

檐下,全神贯注看了会子糕团师傅蒸那桌面大的圆糕。尔后,过顺祥布店。小德林

香烛杂货铺。镇西老虎灶。培新小学。大石桥。小石桥。前边才是天主堂。修缮时

用的脚手架还没全部拆除,但已露出修整后全部由灰砖砌成的哥特式尖顶。门窗上

部都装饰着白大理石拱的花边。朱漆木拱门虚开着。他俩走了进去。里厢倒都已装

潢得差其不多了。正前方的主祭台宽大恢宏,上头竖立着无数枝白烛形的灯管,供

插着一丛丛永不凋谢的绢花。刚漆得的朱漆栏杆,则在庄重暗淡的光线中,人为地

界分着”人间“和”天上“。两侧,一是圣母玛利亚的祭台,一是圣父若瑟的祭台。

后身是可容百把人坐的唱经楼。上楼的梯子做在两根双人也合抱不过来的空心的大

柱子里。而那些拱卫着三个祭台的花窗,则用彩色玻璃巧妙地拼出耶稣和他那十二

个门徒的圣像。哪个是犹大呢?谢平认了半天也没找得出来。

他和齐景芳轻轻穿过尖顶彩窗投下的那片光影,走出主祭台一旁的边门。屋后

是个花园。

齐景芳不知谢平干吗要带她上这儿来。

“想找神父仟悔?做坏事了?”她轻轻笑道。但她喜欢这一路沉默地走,喜欢

这沉默中无声的交流,喜欢他给她别上那幽香的花,喜欢他今天的沉静,深邃。

他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她c齐景芳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浅色的衬衣领子

翻在藏青色毛衣外头。白袜子。圆口黑布鞋。领口上还别着支钢笔。‘你今天真好

看……“他说。不等她红起脸啐他,他又真诚地说了句:”真的。认识你十五年,

我还从来没想过,你到底好看不好看……坐吧。“他们在平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阳光移到了他们的脚上,照着她的白袜黑鞋。

“昨天晚上,我真不想再离开你房间,真想求你别让我走了……真的……我从

来没这么过……没有那么强烈地希望一个女人来收留我……”他毫不困难地突然这

么告诉她。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只得低下头,轻轻把脸贴住了他肩头。他一

动不动,由着太阳把暖洋洋的光线移到他俩的腿杆上手背上。矮围墙还没全垒齐;

越过墙的缺口可以看到外头一方方生机盎然的麦田,笼罩在被阳光蒸腾起来的水汽

中。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簇簇高树攒拥,掩蔽着农宅的草房瓦房。新楼旧楼、砖墙

上墙。鸦在竹林里悠游地叫着:‘布谷谷——谷,布谷谷——谷……“湿润的泥土

的气息真能醉了人。他娘的。永恒……就这么死去……就这么活着……他真想喊叫。

‘我要走了。“他告诉齐景芳。

“上哪儿!”齐景芳抬起头。

“回羊马河,取我的手续。”

“秦嘉姐没来通知……”

“我不能等了。石破天惊,孙猴子要出世了……”他一把握住她温软的小手,

“我昨天真丢人。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你给我作证。昨晚回去,我半宿半

宿睡不着。天哪,我就那样倒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像一个要奶吃的孩子哭着,哆嗦

着,我谢平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在骆驼圈子待了十四年吗?不

就是有人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这一拨子已经完蛋个屁了吗?想来想去,这十四年,

大方向,我没错。镇华说得对,连沙皇时代的民粹主义者,都还提倡到农民中间去

为农民服务嘛。我们上过当,受过骗,干过蠢事。谁年轻时没‘蠢’过?耶稣圣明,

还上了犹大的当么!固然不错,我一事无成,已经三十三岁了。但不就是三十三岁

吗?还不是四十三。五十三、六十三嘛!我起码还有四十年好活么!这十四年,算

交学费。操他妈的,有什么哭天嚎地的?!再不能像镇华那样乱了自己阵脚。再不

能出第二个计镇华……”

“取了手续你上哪?”齐景芳急急地问道。

“想通了,提上劲儿来,上哪都一样。想不通提不上劲儿,请你上人民大会堂,

不也得跪着往里爬?!”

“再待两天。行吗?再陪我待两天,我们一起走……”齐景芳十分艰难地说道。

她不能再把话说得更袒露了。她只能说到这一步了。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委婉的恳

求里已经表达得够清楚的了……她双手撑住冰冷的台阶,低低的垂下头,耸尖了两

只肩膀,让刘海儿和鬓发都耷落下来遮住自己烘烘地烧热的脸颊。由于期待、由于

羞赧、由于激烈的自制,她全身竟像热病中的寒战似的抖栗起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觉出谢平跟木人似的坐着,一动不动,同样拿两只手去

撑住身两边冰凉的水泥台阶,拱起腰脊,侧过半拉脸,定定地望着自己。她便忍不

住地一头扎到他怀里,呜咽道:“我只要你两天……”

谢平既没推开她,也没楼起她。这些天,他自然早觉到了齐景芳对他的种种的

好,但这些毕竟到来得太迟了。他得尊重这十四年给他俩造成的种种既成事实。特

别是昨天自己在镇华事件的冲击下,流露出恁些脆弱和歇斯底里之后,他开始警惕

自己。如果自己还要争取一个新的十四年,二十四年,就不能允许自己感情的防线

再出现一次溃败的缺口,决不允许自己再软弱。不能了!已经没有这个多余的时间、

多余的精力,让自己节外生枝地去陷入某种“无端‘的纠缠。

他明白,景芳对他的好,是真挚的,但到三十三岁还没有跟任何一个女人深人

交往过的他,在这种越轨的“好”的面前,依然是惶惑的。一旦接受了这种“好”,

在他和她的心灵上会产生什么后遗症呢?会给她带来什么损害?他无所适从……

况且,他又想起了桂荣和老淡……

这样,整整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肩头,装作什么也不明白似

的,淡淡地笑着:“别小孩气了。这镇子僻静得都叫我腻味了,你还待个啥嘛!走

吧。不过,就是走,我们还得分开走。我得去上海再待一段,你先回吧……”

回到老宅,天黑许久了。老校长和小英还在灯下等他。小英烧好洗脸水,洗脚

水,热来三四块方糕,两碗用上等粳米熬成的青亮的稀粥,给父亲和谢平当夜宵吃

罢;又沏杯清茶,让他俩过了过嘴。老校长还嚼了口茶渣,清了牙缝。三人才各自

回屋安歇。但这一夜,谢平却依然睡不着。月亮久久地在老宅灰黑的檐角上悬浮。

堂屋条几上那对青花寿字双耳细颈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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