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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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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齐景芳。
齐景芳随手翻了翻,对淡见三说:“恁多新规定!你拣几条主要精神给我讲讲
嘛。”齐景芳最没那耐心看条条。
淡见三点着烟,眯起眼,瞅着齐景芳:“什么精神?就是要你们别搞什么乌货
栈那些邪门。”
“什么邪门?也是大集体。上边有政策……”
“政策!”淡见三笑笑。“北京好倒是好。太远了……”
‘你这话咋说?“
“咋说!”淡见三冷笑笑。
“这新精神到底是啥嘛?”
“要重新规定上交、留成比例。不能太肥了你们。”
齐景芳迅速地翻开那文件,找到淡见三早已用红笔勾出的那几条主要规定,看
了数字。“上交比例恁大!”她惊呼道,“人家老乡公社搞承包,一亩地才交六七
块,七八块……”
“咱们是农场。咱们上上下下恁大个机关,恁些干部,恁些脱产人员……光说
恁些吉姆、皇冠、上海、华沙、伏尔加、吉普……烧的汽油钱谁给出?国家不负担,
羊毛不还得出在羊身上?你搞承包,总场部机关的就喝西北风?想得倒美!”
“上交比例定得恁狠,还包个屁!”
“不能包就别包嘛!……”
“可承包是中央的政策!”
‘行了。小乖乖,恁认真干啥呢?没承包不也过了几十年嘛!“淡见三说着反
手去把门上的暗锁放开了。听到暗锁声响,齐景芳震抖了一下。她拾起文件,忙说
:”我带去细瞧瞧,再跟你们论说。“
“上哪?”淡见三拦住了她的手。
齐景芳挣扎:“别讨厌。人家没心思跟你干那事。说正经的……”
“我说小得子,你也太狠心了,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淡见三一头说着,
一头挪开油灯盏,站起来,朝齐景芳走了拢去。
“老淡,窗外边有人……”齐景芳向后退去。
“对。外边有人。我叫来的。他们早就在挖苦我,说你那口子来,怎么就光待
在别人家,不上你床上去……你淡见三是属那一号剡了的,还是咋的。我叫他们来
看看,我淡见三到底是属啥的……”
“毛驴子!”
“对。我是属毛驴的。我得毛驴你看看……”
“老淡……老淡……”
“再叫响点……叫呀……”
‘你让我把灯吹了……畜生……“
“这还算句人话……”淡见三喘着气,稍稍松开手,侧转身。齐景芳从他身下
跳起,掩住被他扯开的衣襟,一掌把油灯打翻在地,趁窗外那几个起哄的人失望地
叫喊的当儿,朝门口扑去。却又被淡见三一把拽住。
“老淡,让我把文件给渭贞她们送去……”齐景芳只得哀求。
“文件……我这儿有的是……仔细看吧……好好看吧……”他把她紧贴住,压
倒在办公桌上,手从她捂住的上衣里死劲探了进去。他那刮得光光净净的、喷射着
滚烫气息的嘴,迫不及待地在她扭动的脖颈里和脸盘上乱拱。齐景芳一阵阵痉挛,
缩到办公桌后边,瘫软到地上。她不敢出声挣扎,不敢出声呻吟,不敢再出声抱怨、
哀求、署骂……这时她发出的每一点声响和反应,让窗外那几个听去了,隔天就都
会成为全分场的趣谈。这种趣闻,会十年八年地谈下去,传下去。带着经久不衰的
兴奋。骆驼圈子的许多人都叫别人这么谈过,尔后,又来谈别人。在那样漫长的冬
夜里,这是最能解闷的……
坍了吧,平房。坍了吧,高包。坍了吧,你熟视天睹的星空……坍了吧,悠远
而古老的桑那高地。你生生息息而又莽莽苍苍……我在这里给你叩头、给你下跪了
……
班车只到桑那镇。从桑那镇到骆驼圈子这六七公里,谢平只有步行。这段路,
他曾经无数次地步行过。那时日,披着棉袄,卷着莫合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
什么,一会)[就到了。哪当回子事?今天却恁难。当地平线上刚刚显出扎扎木台
那浑圆得跟女人乳房一般的穹隆时,离分场部足还有三公里多路,谢平已然觉得腿
软了。他靠在半道上的一个破羊圈土墙拐角上,歇了会子。四五月间下午的阳光把
灰黄的戈壁映照得那般宽广、苍凉。蓝玻璃似的天空贴着地平线,突然又弯下去。
干燥的热空气使远处低洼地里的草木看起来好似在扭动。阿尔津山体上棕红、黑褐
的岩层褶皱曲线,绵亘数公里,显示四百万年前这一带造地运动发生时曾有过的一
场剧痛和伟烈的震荡。现在它们凝固了。强风不时从它庞大的躯体上吹落下风化的
石片和石块,引出一阵阵空旷的隆隆震响。
谢平是回来接桂荣的。那天,齐景芳走后,他极不安宁。桂荣又让人在背后说
啥了?对羊马河的了解,使他立即想到准是那种事。如果由于自己的无能和疏忽,
桂荣也被一个“黄之源”糟蹋,那么自己下半辈子就再别想安生。他挂了长途电话
到秦嘉家里。秦嘉开始不肯说。只是劝他别听那些货瞎叨叨。他说:他们叨些啥,
你跟我说说么。你不说,我不撂听筒,我每天都给你挂。你就忍心让我花这电话钱!
后来秦嘉就说了……谢平出了邮政局,在那狭窄的青石板老街上,来回倘祥。他拿
不定主意。他不相信桂荣会那样。但听秦嘉说,这事有小刘掺和,那姓崔的又是小
刘的老同学,他开始相信事情确在逆转。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尽快把桂荣也接到自
己身边。他再不能像当年失去小得子那样,再失去个小桂荣。如果说当年的谢平,
事发前还不明白自己对小得子的责任,那么今天的谢平,是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了这
一点。他找老校长谈了,把事情整个摊在老校长面前,请老校长允许他把桂荣接来。
老校长当天没给答复。第二天也没给答复。两天里,老校长撂下饭碗,就扛起抄网,
穿着一条连胸的黑胶皮裤子,上河边捉鱼去了。但两天里,他没捉到过一条鱼。这
两天里,也只有在饭桌上才能见到小英。她文静而并不好看的圆脸,老也低着,不
出声地用筷尖挑着那用上好的粳米熬的青亮的稠粥。脸格外虚黄,好似一夜一夜都
没睡踏实过。她的目光总在回避谢平,说不出的失望和哀怨使她那平日常见的温和
和微笑都消失了。以前,谢平总不相信,恁腼腆的她会有三十岁,但这几天里,她
却简直像个四十岁的妇人了。老宅里整日没有声响,死静得像傍黑时分河滩里的水
曲柳丛。又过了两天,吃罢早饭,谢平帮小英收拾碗盏。小英说:“谢平阿哥,你
去把桂荣小妹接来吧。”后来,老校长扛着沾上不少水草、碎蚌片的抄网从河边回
来,也叹着气说道:“小英跟你说过了吧?那你就快动身吧……”
现在,骆驼圈子又将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但越接近骆驼圈子,谢平却越发无法
掩饰自己的一种惶惑,一种自责。从离开启龙镇那日起,他就发觉自己一路上,除
了急于见到桂荣,还不时地甚至是更为强烈、更为急迫地在牵挂着另一个人。那样
地渴望见到她。他不时想象再度走上老爷子家木台阶,桂荣激动又多少带些内疚
(?)地扑向他的场面。他为之感奋。但这场面却一次次被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声
音所扰乱。起初,他以为这是偶发的。没加在意。但随着火车过了尾坯车站,他就
不能再认为这种对另一个人的渴念是偶发的了。特别是昨天,他去了福海,见到了
那个姓崔的小伙子。初初地交谈和了解告诉他,这小伙子完全能像大哥哥那样爱护
桂荣,为人实诚,绝不是黄之源式的人以后,他对桂荣的焦虑和渴念不知为什么明
显地减弱了。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那一个,跟淡见三到底咋样了……淡见三待
她好吗…··他们真的已经登记了?
谢平走到干河滩里,就被子女校的孩子们发现了。他们吼叫着冲出教室,嚷着
:“谢校长回来了——”新来的女教师才十七岁,慌得不知咋办,却去敲钟。她原
来想用钟声命令学生回教室。事与愿违。钟声把孩子们的爹、孩子们的妈都惊动起
了,一起涌到了干河滩里。
“哎呀,谢平兄弟,你咋又回来了呢?”几个老伙计跑着叫着,还把他的胳膊
捏得生疼。
“走走走,上你书田大哥家去住。”贸易货线里的几个老娘们上前一把拽住谢
平,往那头拉。分场部下令,不让动那五百块钱。咋个分。分不分。等决定。到手
的钱,又叫封了。人心惶惶。谢平是从口里来的。大家都想听听口里关于这一类事
是咋个处理的。口里的领导也封人家正经靠承包得来的钱?拽得最狠的是二贵媳妇。
新老师来了后,她就不教学了,也去了贸易货栈。渭贞收留了她。
“喂喂,你苍蝇跟在马腿后边瞎嗡嗡啥!”撅里乔在娘儿们堆里乱扭动,拨开
二贵媳妇的手,趁机还在她粉嘟嘟的腕子上好捏了一把:“谢平老弟那头有桂荣在
哩,你来什么劲!”
“你妹子才跟人来劲呢!”二贵媳妇狠啐了她一口。这时于书田也跑来了,连
连催着渭贞:“还愣着干啥?快回去给谢平蒸米饭!”说着,从谢平肩上接过旅行
袋和挎包。谢平从挎包里掏出糖果分给女人和娃娃,掏出“前门”烟,散给老伙计
们。偌大个人圈就在嗡嗡的说笑声中,慢慢向高坡上挪动。漫到坡脚跟前。淡见三
带着桂荣跑来了。老爷子也听到了钟声。他想不到。也想不出什么缘故,谢平偏要
在这节骨眼上又踏了回来。预感使他不安。这段日子,分场里麻烦事成堆。那个鸟
货栈先不去说它,上边又来了个精神,各畜群也要往下承包。但总场把承包指标定
恁高,上交恁多,一般的劳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满打满干,也很难拿回原先那点工
资。总场到底是真心在搞承包吗?老爷子实在捉摸不透,不敢轻举妄动。分场里人
心已然惶惶。他怕谢平不探深浅,不识好歹,瞎说一气,再给火上添油,又给上边
落下什么话把。所以,就赶紧让淡见三去叫住谢平,哪怕先吩咐他几句,打一针预
防针,也是好的。这时老瘸却凑到谢平耳朵根前,斜起眼瞟住桂荣,咬着牙悄悄对
谢平说道:“别理那小X货!臭婊子听说在福海又跟个小当官的干上了!”于书田
反手一掌推开老瘸,熊他:“你见她跟人干了?瞎掺和个啥呀!惟恐天下不乱!”
于书田话声不高。但桂荣这件事,近些天来,是全分场的热门话题,谁对此都敏感
着哩。今天赶巧谢平回来,大伙预感准要闹点事出来。于书田那两句话,不胚而走,
早让大伙收到耳朵里去了。但等桂荣跟在淡见三身后气喘吁吁地跑近,人圈里便出
现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和轻蔑,但他们还是乖乖地往后捎了捎,习惯地给淡见三、桂
荣让出条道。
桂荣感知这异样的沉默和冷蔑是冲着她来的。她结巴着对谢平说:“舅爹和舅
妈都在家门口等着你呢……”
“那……你先去见见分场长。我们等你回家吃饭。”于书田迟疑了一下,不好
意思当场去驳桂荣的面子,便这么关照谢平。
“谢平的家在哪达?不在桂荣身边咋会到你地窝子里去了?书田,你也太那个
了……”淡见三说着便去于书田手里抓谢平的行李。
于书田劈手逮住淡见三伸来的腕子,出劲一拧,压根儿就没让他沾着谢平的东
西。
淡见三没想于书田还跟他动起真格的来了,在恁多人面前,驳了他这位新任副
场长的脸面,心里老大不痛快,窝起一脑门火。但此时此地,不便计较。他也明白
老战友为那五百块钱憋着性子呢。那天老爷子亲自找于书田谈,叫他思量思量,一
个转业战士、共产党员还是别去掺和那什么‘货栈“。于书田没听。老爷子的话他
都没肯听,况且他淡见三呢!淡见三知趣地缩回手,没露半点声色,只是笑道:”
那就看谢平自己啦,到了觉得哪个碗里的饭香!兴许你书田老哥家里的饭能做得比
桂荣的还香!“
“香不香,他也住我那儿了。定了。”老镢把似倔的于书田冷冷地丢了一句。
淡见三见他今天跟自己真较上劲了,赶紧豁达地一笑:“行行,他住哪儿都行,
只别叫咱们谢平老弟睡露天就行。”
果然的,老爷子、大婶都在木台阶下等着他呢。在一边站着的竟还有齐景芳。
‘你好……“齐景芳勉强地笑了笑。
“你好。”谢平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像见到了一位阔别多载而又时刻在思念的
老朋友。他甚至都不想掩饰自己的这种兴奋。齐景芳一离开启龙镇,谢平就发觉,
她的走,给他留下的空白竟是那样的广大,那样的绵连,那样的无法填补。他确实
为此困惑过,也深深地不安过。他想用对桂荣的回忆来驱散这种空白感,把自己从
难堪的困惑、不安以至内疚里解救出来。回忆过了。但那块空白却依然是那样的渺
然……甚而至于,越发广漠和强烈。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齐景芳“突然”地产
生了这样一种思念。他无法强迫自己中断这种思念。每每走过大同街第二旅社的高
台阶门口,他都忍不住要朝里张望。他总觉得她会拖着红拖鞋走出来的。有一次,
他还上了后院的小板楼,在她住过的那间客房前不知所措地待了一会儿……幸好的
是,在这种种难以摆脱的困惑不安里,他没有像往常做的那样,简单地把自己谴责
一通。以后就关死了思绪之门。这回不,他由着自己的思绪飘浮,终于发现,自己
在“回忆”中召唤桂荣,但通向齐景芳的却是“思念”。对于桂荣,自己时时忘不
了的是‘喷任“,为了完成这应尽的责任,他会忘掉自己。但对齐景芳,却认真是
一种日渐炽烈的”向往“。这种向往……是邪念吗?他问自己。不。他明确地回答
自己。是”突然“被诱发的欲望?不。他更断然地否定这样的猜想。十五年,他和
她走着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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