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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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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撂路边也没人瞧的烂脏玩意儿。陈助理员却跟托着个碰不得、摸不起的宝,赶

紧让谢平从文件柜里替他抽个崭新的牛皮纸大信套,先一口气,把信套吹鼓了,连

手一起探进,小心翼翼把那两片蹄铁安到袋底,好像它是什么在册的出土文物似的,

叫谢平立马送政委家,交政委爱人,并用毛笔字在信皮套上工工整整写上:“面交

袁枚园校长亲启”。

这怎么了?左宗棠西征时胯下那匹追风马使过的掌铁?恁金贵?!我在汇总党

费哩!谢平心里嘀咕。把算盘珠拨得山响,说:“待会儿吧。或者,干脆,老陈,

你自己跑一趟吧。”这些日子,谢平已经发现这位陈助理员有这毛病。爱支派人。

连那位白老哈屋的烤火煤,也得让谢平去扛(机关里一星期分一回烤火煤),还得

给她妈的码齐了,还得把煤屑扫净。但谢平觉得这些还能忍。今天要是政委的爱人

犯病要送卫生队抢救,掀了床板去抬,谢平也没意见。可这算个鸟玩意儿?破铁掌

比党费还要紧?

谢平的态度恁生硬,陈助理员吃惊。但想到几十个单位的党费汇总错了也不好

办。他便说:“那好吧。总数打出来之后,再麻烦你跑一趟。我找张股长说件事。”

十几分钟后,他转回来,见那包东西还撂在窗台上哩。这阵子,太阳爬到林带

上头,从玻璃窗上融下的冰水,淌恁大一摊,把牛皮纸信套的一个角儿润湿透。他

救火似的抱起信套,大声惊问:‘你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

“这包东西不是你自己放窗台上的吗?”谢平反问。让陈助理员几搅几不搅,

党费总数打三遍都对不上。还有两三个单位没交,还得催。有个完没有?!

“刚才窗台上哪有水?”

“这么说,是我往上浇的?”

“我让你看着哩!”

“那纸包里装的是糖稀?恁怕水?”谢平觉得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不想替我于。开口。撂那儿故意不管,跟我要什么心眼呢?”陈助理员抱

着那纸袋的手都发颤了。他真上火了。

谢平哭笑都不是,便“砰”地把算盘一推,喊道:“你要是觉得送他娘的破铁

片儿,比收党费还要紧,我这就给你跑腿去!”

等他从政委家回来,桌上的钱、算盘和表格都不见了。一惊。忙跑到组织股办

公室,找陈助理员。他在看报。

“钱你收了?”谢平问。

“我不收谁收?”陈助理员答道。

“还有两个连队没催上来呢。”

“不麻烦你了。”陈助理员翻过报纸,继续看另一版。

“袁副校长说,谢谢你。”

“她来过电话了。”他又把报纸翻过去,继续看曾经看过的那一版。

谢平看见陈助理员脸虎起,铁板一块,心里怅怅然,饶不是滋味,但觉得自己

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便一转身退了出来。

有一天,吃过晚饭,他站在机关大门口,呆呆地看落日。老宁过来把他叫到宣

教股屋里问他:“咋搞的?你跟那个姓陈的家伙关系弄恁紧张?”

谢平心里烦,不想跟别人谈这档事。他叹了口气之后,只是反问老宁:“你知

道政委的老婆要那些破马蹄铁干吗使?”

“袁副校长有那癖好,专门收集那玩意儿。家里专门有一个房间,挂那玩意儿。

养病嘛……”老宁淡淡一笑,无意多谈这破铁片。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熏得乎黑的钢

精锅,揭开盖,对谢平说:“吃点。”锅里有十几个煮熟了的土豆和鸡蛋。鸡蛋可

不好觅。在连里,坐月子,指导员的批条,才给百十个。病号饭里卧两个水波蛋,

也都得有指导员批条。老宁这小子路广。别看他大学生,跟马号、鸡场、屠宰场的

几个老汉走得都挺近挺紧。他那“黑锅”里常有这些别人捞不上吃的东西。自然不

是靠批条得来的。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天底下哪有绝人之路?谢平拿了个凉

土豆。

‘有高蛋白不吃,嚼呼那淀粉?傻小子。你这么活着可不行。“老宁笑道,”

我那厢还有呢。“他掀开床头前一个广口缸上的草茬垫盖。里厢果然圆鼓咚咚还有

多半缸白壳蛋。他屋里什么家伙都有。锣鼓家什。破乐器。万能电表。电烙铁。收

音机空壳。装胶卷的暗箱。放大机。成套的炊具。成排的报架。就是没有书。他的

床铺也搭在火墙背后,搭得很高。老宁那矮个儿坐在上边,脚够不着地。至于床底

下堆着的东西,就更杂了。有两只板箱里究竟还收着些啥,怕没人闹X得清。

过会子,生产股的老严走了进来。“哎呀,乖乖隆低咚……”他跺跺脚,拍打

拍打肩膀头。原来外边又下开雪了。还挺密。从老严进来之后不久,谢平就觉出,

今天他俩相约好了来专找他说事的。

老严解下围巾,先去烤了冰凉的手,紧着就蝗虫似的去锅里抓挠。熟门熟路,

也果然不同凡响:有高蛋白绝不吃淀粉。他还能找出个小碟儿,倒些黑稠黑稠的酱

油在里头,捏着光皮鸡蛋,蘸来吃。不说话。先一气吃了五六个,才喘喘,端起老

宁的茶杯,连连呷了几口,过了过嘴,才落座在高脚方板凳上,嚼着剩余在牙花缝

里的“蛋黄素”,问老宁:“你跟小谢谈了?”

老宁扔一棵“恒大”烟给老严,答道:“等你呢。”

‘臊!我算老几户老严笑,顺便还瞟了一眼谢平。

“今天我老大,你老二。”老宁在高铺上晃着两条短腿笑道。

“你才‘老二’!”老严点着烟,坐在小马扎上,顺势朝两头沉办公桌上一靠,

笑道。在农场里,“老二”是个脏词儿,指男人的那玩意儿。

“说吧,少客气!吞了我半打鸡蛋,够你十天营养的了,还不痛快些!”两人

打着哈哈,调剂着开场白里难免要有的尴尬气氛。谢平听来,心里却格外难过。他

明白好心的他俩今天要跟他说啥。最近机关里对他来场部没几天就跟中心助理员闹

毛了,颇多微词。对这,他又能说个啥呢?

“他叫我干什么,我基本都于了。包括他老婆叫我干的事……”谢平内;动的

委屈使他脸顿时烧热问涨。

“基本。在这儿,只做到‘基本’,是不行的。小老弟!”老宁坐起来,用力

拍了拍他那条绝不比谢平床上那条干净多少的床单。

“你要想在机关待下去,就得先过这一关。要做到十分听话。别再老于那种出

格的事。自己脱了光腚让人去接。干吗呀?”老严说。他那深陷在鹰钩鼻子两侧的

眼窝,虎虎生光。

“我怎么出格了?”谢平忿忿不解。

“政法股派人去抓赵长泰,你干了什么?你挺‘仗义’,乖乖隆底步,还给了

他一副手套。有这桩事吗?”老严问。

过了一会儿,老严又追问道:“前些天,你到小食堂后边去看过赵长泰了?”

“我无意的……”谢平咽了口唾沫辩解道。

“谢平啊,你不小了,十九了,还在组织。你该让自己时刻处在‘有意’之中

进行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新陈代谢了……”老严细长的脖子挺得很直,嘴抿得很紧,

“什么叫‘无意’?我们是动机效果统一论者!”

“去找赵长泰把手套要回来。赶紧。”老宁一边说,一边又躺了下去。

‘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吗?“老严追问道。

谢平看看老严,看看老宁,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个冷鸡蛋梗在胸口里了,便抽

噎了一下。

齐景芳在招待所西小院的空房问里等着他。雪已经下得很大。密密沉沉。无声

无息。

“出吗事儿?吊丧起脸?”她没等他敲门,就忙跑来开开门,吃惊地问。

“没事儿。”他摘下皮帽。

“瞧你的样儿。还没事。”她把一盆明火端到他跟前。屋里没住客人。生炉子,

目标太大。谢平每天晚上来上课,她就给他准备一盆明火。

谢平在火盆边坐下,弯起腰,把胳膊肘支撑在腿面上,伸出两只手向着火盆。

肩头上的雪化了。棉袄便湿了几摊。脚底的雪化了,稀脏的水淌到地板上。齐景芳

赶紧拿来个脚垫,叫他垫住。他却只看着盆里的炭火出神。齐景芳推推他。他这才

看见齐景芳拿着棕垫,单腿跪在他脚边哩。他忙站起,给她让个位置。齐景芳叫道

:“老天,别动了!你再动窝,就把我地板全踩脏了……”可那朱漆地板上已经踩

下不少湿漉漉、泥稀稀的鞋脚印了。

“对不起……”他赶紧脱掉棉胶鞋,去拿墩布,却被齐景芳夺去。

“别给我恶心人了!”她把棕垫往那头干净地面上一撂,让他站上面,别冻着

脚。尔后,用湿墩布擦净鞋脚印;待干了会子,又用油墩布光了光,并扔给谢平一

双绒布衬里的棉拖鞋,笑嗔:“越帮越忙!你啊!”

谢平没即刻去穿那棉拖鞋。他不感觉脚冻,也忘了袜跟上的破洞会叫他在齐景

芳面前造成窘困。那棉拖鞋落地的一声“啪”,激起他心头一团热。刚才在老宁屋

里积起的许多委屈和不明白,也在这一声中,得以慢慢软化、消融。这段日子,他

已经越来越想往这西J。院跑了。齐景芳的勤快,以及从她举手投足、言谈笑靥的种

种细微末节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温存体贴,包括她的任性,都使他感到从未有

过的一种新奇和感动。他甚至为自己日渐摆脱不了这种新奇和感动。日渐向往这种

新奇和感动而惶惑。每天,他都尽量推迟动身到西小院来的时间,但越走近西小院,

他却总要越走越快。而齐景芳也往往不等他敲门,就出来开开了门。许多人都只知

道谢平干事火爆,但很少人知道他内心的这种敏感和多疑,不知道他常常为没有勇

气摆脱那种过分的自我约束而难过。他这种内心的脆弱,养成自初中阶段。那时,

因为家里住房太窄小,他只得住在叔叔家里。叔叔在国棉厂当工会副主席。新婚。

搞到一大一小两间房。其中一间亭子间本满可以暂借给侄子住一住。叔叔担心“请

客容易,送客难”,就没让他使用那个亭子间,而是在三楼的楼道里,支靠楼梯扶

手,搭了个铺给他。三楼是厂技校的女生宿舍。那些女生们虽然比谢平大得多,但

门外住了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总不方便。只是碍着厂工会副主席的面子,不好说,

将就着就是了。自己的困境,谢平是明白的。他既不能到爸爸妈妈面前去叫苦,增

加他们心理上的痛苦和负担,也不能在叔叔面前有所表示,而惹得他讨厌;还要处

处谨慎,不要给门里厢的大姐姐们增加不便。放学后,他宁愿一个人待在学校里,

一直待到天黑,待到要关校门了,估计那些大姐姐们把要办的事都办妥了,才回到

那楼梯间的高铺上去。到夏天,短衣短裤洗呀涮的,就更不方便。他常常钻到体育

室,蜷缩到体操垫子上过夜,而不再回三楼楼梯间去。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生

肺结核,不得不退学。当时他是那样地留恋母校,留恋那厚厚的体操垫子和校园路

灯下的宁静……

……齐景芳搬出个大盆,里面泡着一条被面,一条被里,一条床单。谢平仔细

一看,全是自己的。脸火烧火燎了。“你……什么时候去偷来的?”谢平头发根里

直冒热汗,惊问。恁脏的东西他自己都没决心洗。

“谁偷什么了?”她装糊涂。

“你让我今天盖什么?”他不敢朝那盆黑水张一眼。盆里岂止是黑,什么颜色

都占了。

她“噗味”一声笑了:“盖棉胎呗。”

“那我就盖你的。”

“瞎说八道。”她脸一红。

“你有两床盖被……”

“三床也不行!”

“棉胎一蹬就穿洞。你知道吗?!”谢平做出副要去她屋里抱被子的样子。他

当然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想到,齐景芳真急了,跳起来叫道:“谢平,你别胡来!

男人不能用女人被子的。你怎么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要生孩子的!”

“什么什么?”谢平大愣了。他还头一回听说这种“理论‘。

齐景芳满手肥皂沫,紧贴住门板,护住暗锁的拧手,脸涨得跟煮熟的龙虾那般,

咬住嘴唇,看定谢平。那狠劲儿,是要咬人呢!

齐景芳动身到农场来之前,她大姐特地找了个时间,候她大姐夫不在家,跟她

叮嘱了许多作为一个姑娘出门在外必须注意的事项。这些话过去不可能跟她说。她

也从来没听人跟自己说过。比如:不能让男人随便接近自己。不能坐男人坐过的热

板凳。不能叫他们碰自己的nǎi子,不能让他们睡在自己的被窝里……诸如此类,都

会使一个姑娘生孩子。姐姐警告她。她臊得连脸都端不起来,心跳得那么厉害。哪

还敢再细细盘问。她相信,在自己一辈子远离大姐的前夕,大姐说的,总是真心话。

是真为自己好。绝对不会错的。聪明的她,引申开去,自然的,连被子也不能让男

人使的了。

谢平发了一会儿愣,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个中学生……你们县中没开过生理

卫生课!”

“这跟生理卫生课有什么关系?”她被他笑糊涂了。

谢平擦着眼泪问:“你先说吧,你们到底学过生理卫生没有?”

“我们女生不听那课。能请假就请假,不准假,也低着头干别的……生理卫生

课老师讲那些,最不要脸了……”

“那是科学!生理卫生课是讲……”

“不听不听!”齐景芳跺着脚,捂起耳朵,背过身去,嚷嚷。

过后,两人反倒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都低下头去翻复习提纲。课讲到一半,

她们服务班的一个丫头来敲窗户。齐景芳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匆匆收起提纲说:

“今天就讲到这儿吧。来客人了。”从她的神情里,谢平觉得这客人非同寻常。她

显得有些慌张,同时也有些兴奋。

“什么客人?”谢平问。

“林场的。他每次来都要住这个套间。惯了。咱们快收拾。”

谢平今天跟陈助理员之间闹了那点不愉快,这时实在不愿意回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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