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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文集-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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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
接连下了两天雨,屋子里是寒冷而灰黯。
妻整夜的咳嗽,病势像越加利害了一点。坐在桌子前面,心绪乱得利害,一个字也不能写,也不想看书,听着在窗外淅沥地下着的夜雨,胡同里喊卖馄饨的凄凉的声音,觉得人的心脏真是太脆弱了。
黄着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妻忽然说道:“晓郊,你看我这病没关系吗?”
“说哪里话!一点感冒,躺几天还怕不会好么?”
妻摇了摇头,她的样子很像个老年人,她还用一种镇定而疲倦的,衰老的人的声音说道:“我看我是等不到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三个月!还有七个月,那是多么悠久的岁月呵,七个月!我这病不是感冒,是肺结核,是富贵病,我知道得很清楚。”
死么?一个贫穷中的伴侣,一个糟糠妻,一个和我一同地有过黄金色的好往日,一同地忍受着侮辱和冻饿的人——死么?
于是我伏在她身上哭起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
浴着一身凄迷的细雨,敲了金漆的铁门,开了门走出来的守阍捕打量了我一眼,问道:
“找谁?”
“钟柏生在家吗?”
“你有名片没有?”
“忘了带名片了。”
“钟柏生不在家。”那么说着预备关上门进去了。
我连忙说:“你去跟他说是一个姓韩的来找他,他认识我的。”
“跟你说钟柏生不在家。”碰地撞上了铁门。
惘然地站在门口。
是想跟他借钱替妻诊病的,不料人也见不到。再去找谁呢?不会一样给拒绝了么?命运对于我真是连一个妻也悭吝到要抢夺了去么?想着早上在嘴旁咳出鲜红的肺结核的花来的,喘着气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妻,躲躲闪闪地避着雨沿着人家的屋檐走过去。走到霞飞路,雨忽然大起来,只得在一家音乐铺门前站住了,想躲过这阵雨,没有什么行人,雨只是单调地下在柏油路上,街树悄悄地摆着发霉的脸色。正在愁闷时,听见了一个芬芳的歌声,从雨点里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这是从我的记忆里唱出来的调子,那么亲切而熟悉的调子。一年以前,我不是时常唱着这支歌的么?妻不是也时常唱着那支歌的么?那时我是年轻而健康,我有愉快的,罗曼谛克的心境,我不知道人世间的忧患疾苦,我时常唱着那支歌,在浴室里,在床上,在散步的时候,在公园里,在街树的树荫下……
连调子也忘了的今天,在雨声里,这支过时了的曲子,却把我的记忆,我的往日静静地唱了出来!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十二月二日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下来。斜照到窗纱上来的夕阳,像给雨水冲洗过似的,是那么温柔,清朗而新鲜。
推开了窗,靠在窗槛上,望着透明的青空和那洁静而闲暇的白云时,一阵轻逸的南风吹到我脸上。简直象是初春的黄昏了,越来越温暖,而且空气里边还有一种静寂,一种茉莉的香味。情绪和思想在暮色里边,像一个结晶体似的,用着清脆的声音,银铃的声音,轻轻地晃摇起来。那样的感觉是早从我的现实生活里剥夺了去的;那是记忆里的,幸福的感觉——可不是么,从前不是时常坐在草地上,让春风吹着衣袂,燕子似地喃喃地说着话,享受着那样诗意地感觉么?
于是对着悄悄地蔚蓝起来的青空做起昔日的梦来。那个穿着浅紫衫,捧着一束紫丁香,眼珠子像透过了一层薄雾似的望着我的不就是欧阳玲么?嘻嘻地笑着,有一张会说谎话的顽皮的嘴的,不就是蓉子么?寂寞地坐在那里,有着狡猾的,黑天鹅绒似的眸子和空洞的,灰色的眸子的,不就是CravenA么?而且玲子的声音是穿过了广漠的草原,在风中摇曳着,叫着我的名字!坐在我身旁,望着从天边溶溶地卷过来的月华,把兰浆轻轻划破了水面,低声地唱着的不就是两年前的妻么?
在夜色里吹起口笛来。跟着口笛:
给我一支歌,一支愉快的歌吧!
我要唱着这支青春的歌,低声地:
在我忧郁的时候,
在我为了恋思而流泪的时候,
在我为了你而流泪的时候。
是妻的憔悴而空洞的声音。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床来,站在我身旁。
“你还记得这支歌么?”
唱着歌的妻像忽然年轻了一些,有着黑而柔软的头发和婉娈的神情。
“我们从前不是时常唱着的么?”
“薇,你还记不记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丽娃栗姐划船的日子,春花春月的日子?”
妻伏在我怀里古怪地笑起来。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是时常在怀念着这些日子的,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是对于春花春月太钝感的人了,为了生活,为了穷困——而且那些日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呵!”
妻的肩头抽动起来,把她的脸抬起来时,我看见了一脸晶莹的笑容和泪珠。
十二月三日
妻哭了一夜,咳了一夜。睡在病妻身旁,没有钱给她看医生的丈夫将用什么方法在日记上面写下他的情绪呢?
十二月四日
七点钟,从梦中听见有人敲门。
“谁呵!不是半年不见一个鬼来上门么?”
跳起来开了门看见穿了鲜艳的绿衫的邮差和明朗的晨曦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感觉起来了。
“是送给二百八十三号的信么?”
“二百八十三号的韩晓邨,不是这里么?”
“韩晓邨,是我的信么?不会送错么?”
接过了那只绿边白底,写了很遒劲的字的,漂亮的信封:“谁能写信给我,给一个潦倒的贫士呢?又不是水电公司的通知单。”那么地想着拆开来看对:
晓邨兄:某部长令媛苔茜小姐欲于假期中延请一文学教师,弟颇思推荐吾兄前往;虽非优缺,亦可暂以解决生活,静待机会,见信希即移玉,傅共往接洽,余面谈。
是开玩笑么?真的会有那样的职业毫无理由地飞到我的屋子里边来么?
下午是温煦素朴而爽朗,天上没一片云,亲切的阳光在窗上荡漾着,在我屋子里荡漾着。胡同里忽然有着喧闹的孩子们的声音,而麻雀也在檐前唧喳起来。
妻的病完全好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又在床上坐了一会。
“我们不是很久没去看电影了么?”终于那么地说了出来。
“总有半年多了吧。”
“坐在屋子里真是无聊得很。”
“还是上公园去玩玩吧,公园也很久没去了。”
“公园里边风大得利害!我不是只穿了一件薄棉袍么?”
“再忍受一个月吧。等我领到了薪水,那时我们可以做一点衣服,也可以上电影院。”
“我要做一件墨绿色的丝棉袍。”
“而且我们每星期六要上一次电影院,每星期日要吃一顿丰盛的午餐。”
于是妻望着窗外,为着将来的生活,高兴地笑了出来。为什么呢?因为我有了职业有了固定的收入,而且有了钱——所以笑便花似的在妻脸上开了出来!可是那么细小的一点物质欲望就能使妻满足使妻笑出来,不也太那个么?
十二月五日
昨夜思虑得很苦:我的文学讲义,苔茜小姐的丰姿,一切未来的生活的憧憬在黑暗里织成殉烂的梦:为着这些,到两点钟才睡着。
今天我很堂皇地走进了钟柏生家的那扇金漆的大铁门,那扇我在雨中被关了出来的大铁门,和柏生一同去见了某部长。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从下星期一起,我为五位名贵的小姐的教师了!从下星期一起,我将成为一个有一百五十元一月的收入的自由职业者了!而且,还有进一步做某部长私人秘书的希望。我不需要再冒着雨奔走,不需要再喝陈咖啡,再为明天的柴米而奔走,妻也不需要再为缠绵的肺结核所苦,不需要再穿着薄棉袍回娘家去借钱了!
我很高兴。
十二月八日
是五位漂亮而活泼的小姐,屋子里充满了清逸的香味,风情的笑声,而我是坐在沙发上,喝着上好的红茶,抽着名贵的雪茄,被水汀蒸腾着,做她们的文学教师。她们会说很俏皮的话,走路时有十分优雅的姿势——天哪,是我教她们文学知识,还是她们教我社交趣味呢?我跟他们讲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运动,讲象征诗派,而她们却问我《秋小姐》里的玲子究竟是谁呢;苔茜小姐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据说韩先生的小说都是韩先生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
对着窘住了的我,小姐们全娇俏地笑起来。
跟高贵的小姐们讲文学——这是开玩笑么?还是侮辱?
晚上妻说:“今天教得怎么样?”
“哈!教得怎么样么?我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抽着雪茄,屋子里水汀,有可爱的小姐们,她们身上有着清幽的香味,她们问我:‘韩先生你的小说里边都是你自己的故事,可是真的么?’哈!这样的文学教师!”
“那不是很有趣味么?”讲出那样讽刺的话来。
“不是很有趣味么?被人家当新奇的刺激而玩赏着!”
“而且是被五位漂亮的小姐玩赏着!”
对于那样一点不能了解我的愤慨的,嫉妒的话,真使我异样地忧郁起来。在外面奔波,受别人侮辱,不全是为了家么?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不会在生活和贫困前面弯下腰来的受了侮辱回来,一点不体谅我的心境,还说出那样使人灰心的话来!我便故意说了使她难堪的话:
“是的,五位漂亮的小姐!”
于是,妻伏在床上,呜咽起来。
我忍不住大声地吆喝起来:“怨命么?你一开头就错了,谁教你嫁了我那样的贫士呢?哭吧!大声地哭吧!”
十二月九日
早上起身,看见痰盂里有一点血丝。妻像有一点寒热,脸泛着桃花色。我摸了下她的前额,烫手得很。
“又来了么?”
她不作声,把被往脸上一蒙,又悄悄地哭起来了。
十二月十日
没有太阳。
妻静静地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一定近她身边就把被蒙了脸很伤心地抽咽起来,接着便咳嗽吐出血丝来。
十二月十一日
天气阴沉得很像要下雪。
小姐们今天穿得特别华丽,在这些飘逸的裙角和精致的鞋跟前面,想起褴褛的,憔悴的妻,心脏古怪地痛楚着。
上完了课跑出来,外面在下着霏霏的雪珠,那些潮湿的细雨和雪珠浸透了我的薄棉袍,湿透了我的肌肤,直刺到我的骨髓里边。咬着牙走回家,只见二弟也回来了。见我棉袍全湿了,便把他自己的丝棉袍脱下来,道:
“快穿了我这件袍,把棉袍脱下来,搁在椅背上晾着吧。”
妻在房里听见了,跑出来道:
“贱人,你穿叔叔的棉袍,叔叔又穿谁的袍呢?”
我不由笑了出来。
“还不跟我来。”
跟她跑进房里,她叫我脱了袍睡在床里,找些旧报纸和硬柴搁在炉子里烧,把袍给烘着。
我躺在床上问道:“今天好了些么?”
她不理我。
这时我忽然想起不知哪里看到的一句联语,便说道:“至亲至疏夫妻,夫妻真是冤家!”
妻把烘干了的棉袍往床上一晒,眼泪像断了串的珠子似的挂下来。
十二月十二日
起来时二弟已经走了,把他的一件丝棉袍放在我床上,把我的旧棉袍穿着走了,妻瞧见了,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瞧,叔叔怕冻坏了你,情愿自己冷,穿你的旧棉袍,把他的丝棉袍给你穿。天下就是你一个人是没良心的!”
没有良心么?天良和同情,善和智慧是从贫穷产生的,而我们都是穷乏的人呵!
十二月十三日
上午给《自由谈》写了一篇文学上的感情与想像,写完时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便匆匆地吃了饭,赶去上课。没起来吃饭,躺在床上的妻见我出去,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妻的心眼越来越多,气量越来越窄狭,我真不懂怎样伺候她才合式。回来时还没坐定,她便冷冷的说道:
“做文学教师,跟小姐们谈谈笑很有味吧?”
“薇,你这话怎么讲呢?”
“不是吗?你不是连饭都来不及吃吗?”
“好的,既然你这么多心我便写信去辞了吧。”便赌着气写了封辞职书,贴上了邮票,拿去寄了。
寄了信回来,看见妻已经哭肿了眼,觉得痛快起来,索性再刺她一句道:
“现在总可以安心了吧?”
把她气得噤了半天。
十二月十四日
妻坐了一夜,也不说话,也不哭。
下午她静静地跟我说道:
“晓邨,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三年里边也没什么亏待你;你穷也穷了很久了,我也不曾说个半句怨言,我总算对得起你了。”
那样没来由的话!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么?”
“你么?你近来态度变得很利害很容易发脾气,譬如昨天吧,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你便把事情辞了。我很明白你是讨厌我,你生怕赚了钱我要你做丝棉袍子……”
听了那样的话,我不由气横了心。“是的,你怨命吧!你哭吧!为了你的墨绿色的丝棉袍子,为了你的每星期六的电影,为了你的每星期日的丰盛的午餐,你哭吧!”
可是出于意外地,她却笑了起来:“哭么?我为什么要哭呢?你这不是明逼我走么?你的母亲年龄也不小了,你做儿子的刚找到一份职业,也应该好好的做,让她也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你为了我一句话,便借此辞了,今天还说那样的话——这不是明逼我走么?”说着,她像蹑自己说话似的,喃喃地:“走吧!走吧!我是看错了人。”
我忽然觉得异样地孤独起来。于是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十二月十五日
昨晚醉得太利害,今天还在头痛,在床上躺了一天。
薇是走了!她的消瘦的,憔悴的影子将永远从我身旁消逝了!昨天我回来时,屋子里还是那么静悄而荒凉,家具还是摆着那样发霉的脸色,可是我有一种预感,一种诡秘的预感。
“薇!薇!”绝望地喊着时,妈说道:
“你出去以后,她悄悄地哭了一回,便走出去了——”
“有跟你讲到哪里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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