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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文集-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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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林八妹我可以看看她吗?” 

“可以!你老哥吩咐的话,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一面说,一面却坐着不动。 

我站了起来道:“现在就去,怎么样?” 

“行。” 

他带我到一间很黑暗的屋子里面,下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椅子,在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穿着件暗绿的衣服。 

所长说:“这就是林八妹,你跟她谈一回吧。兄弟有事,过回儿再来奉陪。” 

“不敢当!”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只我们两个人,她不动声色的瞧着我。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报馆里的记者,你的事我们觉得很不平,我个人也是很同情你的,请你把那天的事告诉我。” 

她坐在那儿,尽瞧着我,不做声,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似的。我明白,她不懂得为什么我要老远的跑来问她,她不懂得我为什么要知道她的事,她疑心我在骗她,我在想法子算计她。她有一张平板的脸,扁鼻子,很大的腮骨,斜眼珠子,一圈黑眼皮,典型的广东脸。 

我又说了一遍,要她告诉我她的事。 

她才说道:“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很气闷,已经一点多了,忽然那个‘象牙筷’ 跑到我前面来调戏我——” 

“他怎么调戏你呢?” 

“我那天没穿袜子,他说:‘小妹妹,你好漂亮,不穿袜子!两条腿那么白!’ 我不理他。他索性嘻着脸,跟我闹不清楚,我站起来想走,想避开他,他却把我按在座位上道:‘急什么呢?有拖车在那儿等你不成!’我就不高兴,我说:‘屁,我没拖车的!’他说:‘我做你拖车可好?咱们等会儿开房间去。’我白了他一眼,他就大声儿的嚷起来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要我等回儿开房间去!’ 树树要皮,人人要脸,我虽说做舞女,也是没法子,混口饭吃,脸也是要的,究竟也是个有鼻子眼儿的人。可是当时我还忍着不做声,这狗入的越发得意了,索性把我的裙子,就那么的给拉起来,还说:‘小妹妹不穿袜子,可穿裤子?’你说还有谁能耐得下?我火起来了,我说:‘闹什么?’他顿时绷下脸来,道:‘闹什么!闹条大××你吃!’就‘××给你吃,××给你吃’那么的说着,把中指直塞到我嘴里来;我恨透了,就骂他:‘狗×的!’他就拍的一个耳括子,‘小娼妇,你敢骂大爷!’揪住了我的头发,打得我哪!——后来给人家拉开了;他们把我推到外面去,他们说他是大流氓,犯不着跟他闹。他们合着伙欺我,骗我,就因为生意坏。可是我为什么要白让他打呢?我要进去打还他,我要跟他拼命去;我们广东人是那么的,打死了算不了什么。老板把我赶了出来,不要我做了。我去叫了警察来,不知怎么一来,可把我带到这儿来啦。喝!”她猛的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可是声音是那么小,一种病人的声音。“他们又有钱,又有势,打了我还把我押起来!他们合着伙欺我!合着伙欺我!”躺到床上喘着气,低低地说着:“我是一生下来就叫人欺的!”脸上泛着红色,桃花那么的浅红色,一回儿又咳嗽起来啦。 

“你的家里人呢?” 

她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我是卖给人家的。” 

“很小的时候就卖了的吗?” 

“从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妈和一个爸的时候,我已经是没有妈,没有爸的人了。可是我有一个妈,假的妈,我叫她妈的。小的时候,她天天打我,骂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现在她还是天天骂我,打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从前我不是做舞女的,她逼着我卖淫,做咸水妹。我是夜开花,白天睡觉,晚上做生意的,你不知道那可多苦。后来做了舞女,为了我没生意,舞场关了门回来还逼我去接客 ——我简直连骨头也做得断了!” 

“她可知道你现在给押在这儿?” 

“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弄你出去呢?” 

“她不会再在我身上化一文钱了。” 

“你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吗?” 

“到这儿来还没睡过,怎么睡得着呢!只想早一点死了算了!我受够了!” 

“你要钱用吗?” 

她摇了摇脑袋。 

我再问她:“你要钱用吗?” 

她不做声,闭上了眼珠子。 

我便退了出来。
 


 偷面包的面包师

奶奶带了孩子逛大街去,走过儿子的铺子那儿,总得站住了,在橱窗前面瞧这么半天。大玻璃里边站了个纸洋人,满脸的笑劲儿,笑得下巴和脖子的肉挤到一块儿,分不清那是脖子那是下巴。穿了白布裙,歪戴了白布帽,手里捧了个盘子,盘子上搁着一大堆洋饽饽儿,一杯洋酒,象在那儿说:“来呀!大家都来!这儿有的是酒,汽水,面包,蛋糕!”那洋人脚下放了真的洋饽饽儿,什么颜色,什么花式的全有,就象绣出来的,绸缎扎出来的。说不上有多好看! 

奶奶和孩子全往橱窗里瞧,仔仔细细的,大的小的全瞧到。瞧这么半天,奶奶就告诉孩子: 

“你爹就在这铺子里当烘面包的。这许多洋饽饽儿全是他做的,你瞧,多好看。” 

“那模样儿瞧着就中吃!奶奶,咱们多咱叫爹挑大的带几个回来,可好?奶奶说的爹多依。” 

“馋嘴!”奶奶说孩子馋嘴,其实自家儿也馋嘴。可不是,瞧那模样儿就中吃!放在嘴里可真说不上够多香甜,多松脆呢!只要吃一个也不算白活一辈子咧。“你不知道多贵,咱们没这福份吃洋饽饽儿的,有饭吃就算好的了。” 

孩子就拐弯抹角地说开会:“奶奶,你瞧,那纸洋人不活象爹!” 

“可不真象!” 

“爹没那么胖,可是也穿白裙子,戴白帽子的。” 

“你爹回来时还一头发的面粉屑。” 

“奶奶,我说哪,洋饽饽儿就象洋人那么胖得发油,搁在嘴里一定怪舒服的。” 

“馋嘴!” 

孩子瞧奶奶还是那么说,不发气,就拐弯抹角的讲回来了:“奶奶,你说那大的挺贵不是?” 

“洋人吃的呵!” 

“咱们挑小的跟爹要,可好?” 

“你这馋嘴诓起我老骗子来了!咱们回去吧。” 

老的小的走了,小的有点儿舍不得离开,把手指塞在嘴里回过脑袋去瞧,老的也有点儿舍不得走,可是不好意思回过脑袋去瞧,心里边骂自家儿:“老馋嘴,越来越馋了!” 

老的小的回到家里,媳妇瞧见他们脸上那股子喜欢劲儿,就明白多半又是到铺子前去逛了来咧。问: 

“奶奶上大街逛去了吗?” 

“可不是吗?铺子里又多了新花式了。” 

奶奶坐到竹椅子上,讲洋饽饽儿上奶油塑的花朵儿,讲洋饽饽儿的小模样儿可爱,一边用手比着,一点零碎儿也不给漏掉。漏掉了孩子就给补上,媳妇望着奶奶的嘴听出了神,心里想:“成天的讲那些讲得人心里痒!简直的比念佛还得劲!” 孩子爱上了那张嘴,掉了门牙的嘴——奶奶的嘴念起佛来快得听不清,讲起故事来叫人不想睡觉,谈到洋饽饽儿简直的听了就是吃饱了肚子也会觉得饿咧! 

“只要能在嘴里搁一会儿才不算白养了这么个好儿子!”奶奶说完了总在心里边儿这么嘀咕一下。 

奶奶二十多岁死了丈夫,粗纸也舍不得多花一张的,省吃省用养大了这么个好儿子,一个月倒也挣得二三十块钱种家养眷,奶奶这份儿老福真也不差什么咧—— 就差没尝过洋饽饽儿的味儿!就是念佛的时候儿也在想着的。 

哪一家子哪一个不想哪?孩子老梦着爹带了挺大的洋饽饽儿回来,抢着就往嘴里塞,可是还没到嘴,一下子就醒了。一醒来就心里恨,怎么不再捱一会儿呢!到了嘴里再醒来也总算知道洋饽饽儿是什么味儿咧。想着想着又梦着爹带了洋饽饽儿回来啦。 

媳妇闲着没事,就在心里边烘洋饽饽儿,烘新的,比什么都好看的。她烘面包的法子全知道,她知道什么叫面包,什么叫蛋糕,什么叫西点,她还知道吉庆蛋糕要多少钱一个。面包的气味是很熟悉的,吃蛋糕的方法是背也背得出了。第一天嫁过来,晚上在丈夫的身上就闻到面包香,第二天起来奶奶就告诉她吃面包的法子。有这么一天能尝一尝新,真是做梦也得笑醒来咧。 

一家子谁都想疯了,可是谁也不说。奶奶是长辈,哪里好意思在媳妇孙子前面问儿子要东西吃呢?再说,她不是老骂孙子小馋嘴的吗?媳妇见奶奶尚且不说,我哪里能说,说了不给奶奶骂又装小狐媚子迷丈夫,也得受她唠叨,现在什么都贵,不当家花拉的,怎么股劲儿想起吃洋饽饽儿来了。孩子跟奶奶说,奶奶老骂馋嘴,跟妈说,妈就回:“怎么不跟你爹说去?只会死缠我,见了老子像耗子见了猫,生怕吃了你似的。”跟爹说去吗?脑勺上的一巴掌还没忘呢! 

儿子也知道一家子全馋死了,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学了三年生意,泡水扫地板,成天的闹得腰也直不起,好容易才争到做个烘面包的,吃了千辛万苦,今儿才赚得二十八块钱一月,哪里买得起西点孝敬她老人家。有白米饭给一家子四口儿喂饱肚子也算可以了。这年头儿大米贵呀!除了偷,这辈子就没法儿医这一家子的馋嘴咧。偷?好家伙!老板瞧见了,运气好的停生意撵出去。运气不好还得坐西牢哪!算了吧。反正大家又不明提,开一眼闭一眼的含糊过去就得啦,彼此心里明白。多咱发了财,请请你们吧。 

他一早起来,就跑到铺子里,围上白竹裙,坐到长桌子跟前搓面粉,弄得眉毛也白得老寿星似的。人家一边搓就一边儿谈姑娘,谈赌钱,谈上了劲儿,就一把鼻涎子抹到面粉里去了。他是老实人,嫖也不来,赌也不懂,跟人家什么也谈不上,独自个儿唱小曲儿,唱不出字眼儿的地方儿就哼哼着。把面粉搓成长的圆的,又坐到炉子前烘,碰到六月大伏天,那西点就算透鲜汗渍的时新货咧。直到下半天五点钟才弄完,人可就象雪堆的啦。抽上一支烟,解下竹裙在身上拂了一阵子,从后门跑出去,到铺子前橱窗那儿站住了瞧。瞧这么半天,他心里乐。他想告诉人家这些全是他烘的。那花似的洋饽饽儿就是他自家儿的手做出来的。客人们从玻璃门里跑出来,一说到今儿的西点做得不错,他就冲着人家笑。这一乐直乐得心里边也糊涂起来啦。站在电车的拖车上,身子摇摇摆摆的,象上任做知县去似的,象前面有什么好运气在等着他似的。到了家,一家子的馋眼巴巴的望着他头发上的面粉屑,真叫他把一双空手也没地方儿搁了。把空手搁在外面叫人家瞧是自家儿也怪惭愧的。 

可不是吗?奶奶老了,没多久人做了,可是她虎牙还没掉,一个心儿的想吃洋饽饽儿呢,做儿子的总该孝敬她一下呵。媳妇过来了也没好的吃,没好的穿,上面要服侍婆婆,下面要看顾孩子,外带着得伺候自家儿,成天忙得没点儿空回娘家去望望姊妹兄弟的,做丈夫的连一个洋饽饽儿也不能给她,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咧。孩子——那小混蛋顶坏,串掇着奶奶来弹压我!吃洋饽饽儿他想得顶高兴,奶奶忘了,他就去提醒她。这小混蛋真有他的!可是也给他点儿吃吧,生在我家,我穷爹成年的也没糖儿果儿的买给他吃,也怪可怜儿的。再说吧。初五是奶奶生日,买不起偷也偷一个来。偷一遭不相干的,不见得就会停生意,大不了扣几个工钱。我做了八九年,老老实实的又没干什么坏事,就这一点错缝子也不能叫我坐西牢,总得给点脸不是。 

每天坐到桌子前面就想开了。 

奶奶坐上面,媳妇坐左手那边儿,自家儿坐右手那边儿,孩子坐在底下,桌上放了个——放了个什么呢?面包!不象样!西点?算什么呢!咱们穷虽穷,究竟也是奶奶做生日,也得弄个吉庆蛋糕来才是。他们只想吃西点,我给他们个想不到,带吉庆蛋糕回来。不乐得他们百吗儿似的?奶奶准是一个劲儿念佛,笑得挤箍着老花眼。媳妇小家子气,准舍不得一气儿吃完,料定她得闹着藏起半只来,那小混蛋嘴就别想合得上来,他准会去捏一下,摸一下,弄得稀脏的。我就捉住他这错缝子给他一巴掌,奶奶也不能偏护他,也好出口气。奶奶真是有了孙子就把儿子忘掉了。 

我给他们一块块的剁开来,布给他们,教他们怎么吃。奶奶还咬得动,那小混蛋怕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就吞了。媳妇是——我知道她的,咬一口得搁在嘴里嚼半天咧。她就舍不得这好东西一下子便跑到肚子里去。 

可是吉庆蛋糕顶好的得几十块钱,简直的不用提。就化五元钱买个顶小的吧?五元钱也拿不出呢!房钱没付,米店已经欠了不少了,多下来的做车钱零用钱还不够,那挪得出这笔钱。借吧?谁都想问人家借钱呢。当又没当得五元钱的东西,再说去年当了的那套棉大褂还没赎回来。妈妈的,偷吧! 

望着放在前面的洋饽饽儿,心跳着。四面一望,谁也不说话,不谈姑娘,不谈赌钱,就一个心儿在望着他似的。这老实人连脖子也涨红了。 

回到家里,屹了晚饭,奶奶咕嚷着: 

“日子过得真快,五十八年咧!初五又是生日了!”叹息了一下。她底下一句话“只要尝一尝洋饽饽儿死也甘心的呵,”没说出来,可是她一叹气,儿子就听懂了。 

第二天他一起来就记起了是初三了,就是后天啦!怎么办哪。搓面粉的时候儿心里边嘀咕着:“偷一个回去吧?”脸马上红了起来。糟糕!好容易腮帮儿上才不热了。烘面包的时候儿又这么嘀咕了一下,喝!一点不含糊的,脸马上又热辣辣的不象样了。这老实人心里恨,怪自家儿没用。怎么一来就红了!妈妈的,赶明儿拿剃刀刮破你,刮出茧来,瞧你再红不红。 

可是后天就是初五了,偷一个吧!偷一个吧!只要小心点儿鬼才知道。把那劳什子往桌子下一塞,装作热,卸下褂子来,扔到桌子下,盖在上面,到五点钟,把褂子搭拉在胳膊肘上,连那劳什子一同带了出去,谁也瞧不出的。就留神别让脸红!想着想着,便想去抓那大蛋糕啦。不知怎么股子劲儿,胳膊一伸出去就拐弯,摸了个面包往桌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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