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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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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搞得,母亲忽然想起了军官和莎馨卡。她叹了口气说:

“没有筛过的面粉是做不成面包的!……”

“痛苦就在这里!”霍霍尔提高声音。

“是呀!”母亲说。在她脑海里,浮现出丈夫的身影,那是一个生了苔藓的岩石一般阴郁而沉重的身影。她又想象着已经做了娜塔莎的丈夫的霍霍尔,和已跟莎馨卡结了婚的自己的儿子。

“这是什么原故呢?”霍霍尔热烈地问道。“这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是好笑的。这就是因为人世间不平等!让我们使一切人都站在平等的地位!我们要把头脑和双手所产生的一切都平均分配!让我们使人与人之间不再互相恐吓和嫉妒,不再贪婪和愚蠢!……”

他们常常谈起这样的问题。

安德烈又进工厂做工了,他将自己全部的工钱,完全交给母亲。母亲也好像从巴威尔手里接到工钱一样,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的钱。

有时,安德烈眼睛里满含微笑地向母亲提议。

“咱们读书吧,妈妈,嗳?”

她用玩笑的口气,固执地拒绝了他。他那种微笑使她觉得难堪,她感到有点受屈。她想:

“如果你是在笑,——那又何必呢?”

此后,她常常问他书里她所不懂的字眼。她问他的时候,眼睛总是朝着一边望着,装出一带漫不经心的样子。

安德烈猜出她在偷偷地自学,理解她的害羞心理,于是不再提议和她一起读书。

不久之后,母亲对安德烈说:

眼睛不行了,安德留夏。配副眼镜才好。”

“对啦!”他答应着。“那么礼拜日咱们一同到城里去,叫医生给您配一副眼镜……”

第19节

她已经去过三次了,请求和她儿子见面,但是,每次都被宪兵队的那个将军——在紫色脸膛上面长着一个大鼻子的白头发小老头,很不客气地拒绝了。

“大婶子,再过一个礼拜,提前是不行的!再过一个礼拜——我们给你想想法子,——但是现在,是不行的……”

他又圆又胖,使她联想起了熟透的、放了许多日子的、外皮上已经生了霉菌的李子。他总是用一根很尖的黄色牙签剔着那口细碎的白牙。小小的碧色眼睛,很殷勤地微笑着,他怕声音,也是和蔼可亲的。

“挺客气的!”母亲一边想着,一边对霍霍尔说。“老是笑容满面的……”

“是啊!”霍霍尔尔说。“他们——样子还不错,很客气,总是带着微笑。假使有人命令他:‘喂,这个聪明而正直的人对于我们是危险的,快给我保拿去绞死!’那么,他们也会带着笑容拿去绞死的,——绞了之后,他们还是依旧带着微笑吧!”

“比起上回来搜查的那个,他厚道些,”母亲比较了一下。

“那个一看就知道是狗腿子……”

“他们都不是人。他们是用来打人的铁锤。是一种工具。使用他们来收拾我们弟兄,叫我们变得服服贴贴的,他们本身就是统治我们的人们手中的服服贴贴的工具——人家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想也不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终于得到允许可以会见儿子了。

礼拜天,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监狱办公室的角落里。在那间矮小污秽的房间里面,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等待会见的人们。他们大概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互相都认识;在他们之间,倦怠地、慢慢地开始了像蛛网一般牵牵扯扯地谈话。

“您听说吗?”一个胖胖的、筋肉肥驰的、在膝头上放着一个皮包的女人说。“今天早上做弥撒的时候,教堂里的领唱撕破唱歌班的孩子的一只耳朵……”

一个穿着退伍军人制服的中年男人,很响地咳嗽着说:

“唱歌班都是些顽皮的小家伙!”

一个矮小、秃顶、下颚骨凸出、两脚很短而两手却很长的男子,似乎很忙地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动着。用不安的轧轧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说着话。

“生活程度渐渐提高,人们也渐渐凶狠起来!次等牛肉,一斤十四戈比,面包又要两戈比半了……”

有时候,囚犯走了进来,他们都是形容枯槁,穿着笨重的皮鞋。他们走进了幽暗的屋子,眼睛立刻眨动起来。有一个,脚上发出了脚镣的声音。

周围非常寂静,是不愉快的单调。好像大家早已弄熟了,对自己的处境习惯了;有的静静地坐着,有的懒散地巴望着,还有的在有条不紊地、懒洋洋地和被监禁的人谈话。因为等待得有些不耐烦,母亲感到心在颤动,她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那种沉重的单调令她深感惊异。

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是她的眼睛却充满年轻的活力。她扭转着很细的脖子,倾听着别人的谈话,同时格外热诚地看着大家。

“在里在的是你什么人?”符拉索娃悄悄地问她。

“儿子,是个大学生,”老妇人马上高声回答。“你呢?”

“也是儿子,是个工人。”

“姓什么?”

“符拉索夫。”

“没听说过。进来很久了吗?”

“第七个礼拜了……”

“我儿子是第十个月了!”老妇人说。在他的声音里面,母亲感到有一种宛若自豪的奇妙的东西。

“是啊!”秃头老人很快地说。“耐不住了……大家都在焦急,大家都在吵闹,一切都在涨价。而人的价格,却反比例地降低了。安安稳稳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一点不错!”军人说。“不成样子了,最后呀,应该来一个坚决的命令:‘不准说话!’应当这么办。坚决的命令……”

谈话变成了共同的、活跃的。每个人都想赶快陈述出自己对生活的意见,但是大家都是放低了声音在谈话,在他们身上,母亲感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平常在家里,谈话不是这要!总是比较容易了解,简单,响亮。

一个留着西方的红胡子的胖看守,叫出了母亲的姓名,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对她说:

“跟我来!”然后他一拐一拐地带她进去。

她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很想往看守背上推一下,使他走得快些。巴威尔站在一间小屋里面,微笑地将手伸出来。母亲握住了他的手笑着,频繁地眨着眼睛,因为找不出适当的话,只是低声地说:

“你好……你好……”

“妈妈,你静一静心!”巴威尔握着她的手说。

“没有什么。”

“母亲!”看守叹了口气说,“也得分开一点,——你们中间应该拉开一些距离……”

看守这样说着,很响地打了一个哈欠。巴威尔问问她的健康情况,打听家里的事……母亲在期望着别的什么问题,所以在她儿子眼里寻找着,可是却没有找到。他和平常一样的平静,不过脸色稍稍有点发青,而且眼睛好像大了一点。

“莎夏向你问好呢!”她说。

巴威尔的眼睑颤动了一下。表情变得温和了,微微地一笑。一股刺骨的悲痛,刺疼了母亲的心。

“你很快就能出来了。”带着一种屈辱和焦躁的表情,她说了出来。“为什么叫你坐牢呢?那些传单不是照样又出来了吗?……”

巴威匀眼睛里放出了欢乐的光芒。

“又散出来了?”他很快地问。

“不准说这些话!”看守懒洋洋地命令。“只许谈谈家常的事情……”

“难道这不是家常的事情吗?”母亲反问。

“我不知道,不过这是禁止的。”看守心不在焉地坚持说。

“妈妈,谈谈家常的事情吧,”巴威尔说。“妈你在做什么?”

她自己身上感到一种青年人的热情,回答说:”我拿这些东西到工厂里去……”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微笑接着说:

“菜汤,麦糊,玛丽亚店里所做的东西,和其它的食物……”

巴威尔领会了。他的面孔由于抑制着内心的笑而颤动起来,他搔着头发,亲切地、用一种母亲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调说:

“妈妈有了职业,真是太好了,——你不闷得慌了!”

“那些传单又散了的时候,我也被搜了一次呢!”母亲似乎很自负地说道。

“又说这些了!”看守生气地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不准说吗?剥夺了自由的人,就是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还要信口胡说!——你得明白什么话是不准说的。”

“啊,妈妈,不要说吧!”巴威尔说。“马特维·伊凡诺维奇是好人,不要使他生气。他和我们处得很好。他今天是偶然来监视一下——平常总是副监狱长来看守着的。”

“时间到了!”看守看着表,朝他们宣告。

“那么,谢谢妈妈!”巴威尔说。“谢谢,好妈妈。不要担心,我不久就能出去了……”

他用力抱住她,亲了一下,感动了的母亲,觉得很幸福地哭了起来。

“走吧!”看守说。他一边领着母亲出去,一边嘀咕着说:

“不要哭!会放的,都要放的……这里住不下了……”

回到家里,她满脸笑意,高兴地耸动看眉毛,对霍霍尔说:

“我很巧妙地和他说了,——他懂得了!”

接着她又伤感地叹了口气。

“一定是懂得了!不然,不会那样的和我亲热的,——他从来不是那样子的!”

“哈哈哈!”霍霍尔笑起来。“人各有所求啊,而母亲总是寻求安慰……”

“不,安德留夏,——我说,人真是的!”母亲突然吃惊地喊道。“人真是容易习惯!儿子被抓了去,关在牢里,但是他们呢,若无其事地跑了来,坐着,等着,聊着,——你看,受过教育的人都是这样容易习惯,那么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是更不必说了吗?……”

“那是当然的,”霍霍尔带着他的特有的微笑说,“不论怎样,法律对他们更宽大些,——而且,比起我们,他们更需要法律。所以法律向他们额头上敲了一下,他们也不过皱一皱眉头就行了。自己的手杖打自己,总要轻一点……”

第20节

有一天晚上,母亲坐在桌子旁边打毛线袜子,霍霍尔在那里正读着关于罗马奴隶起义的书,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很重地敲门。霍霍尔出去开了门,维索夫希诃夫挟着一个包袱,帽子戴在脑后,膝盖上溅得都是污泥点子,边说边走了进来。

“正好路过这儿,——看见你们家里灯带亮着,所以进来招呼一下。才从牢里出来的。”他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解释着,并跟符拉索娃有力地握了握手,说:

“巴威尔问候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踌躇地坐在椅子上,拿他那双阴暗而怀疑的眼睛,向周围望了一遍。

母亲从来不欢喜他,他的剃光了的有棱角的头,和小小的眼睛,都使她感到可怕。但是现在她却非常高兴,并亲热地微笑着,很起劲儿地说:

“你瘦了!安德留夏,煮点茶吧……”

“我已经点上了茶炉!”霍霍尔从厨房里说。

“那么巴威尔怎么样呢?都有谁出来了?只有你一个吗?”

尼古拉低着头回答道:

“巴威尔还在里面,——在那里等呢!只放了我一个!”他抬起头来望着母亲的脸,慢慢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似的说:“我地他们说:‘够了,放了我吧!……不然我打死个把人,我也死给你们看!’于是他们就把我放了。”

“啊!”母亲往后退了一步说,当她的视线和他那细而尖锐的目光相遇时,不禁眨了眨眼睛。

“菲佳·马琴怎么样啊?”霍霍尔从厨房里大声喊着:“在做诗吗?”

“在做。我真不懂!”尼古拉摇着头说。“他是什么呀?难道是云雀吗?关在笼子里,还要唱歌!我现在只明白一点,——我不想回家……”

“噢噢,说起家来,你还有什么家呢?”母亲沉思地对他说。“既没有人,又没有生火,冷冰冰的……”

他眯起眼睛,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匣香烟来,然后慢慢地点了一支吸着。他望着那些在他眼前消散的灰色烟气,恰似一只阴郁的狗似的,冷笑了一下。

“是呀,一定冷得很!地板上躺满了冻死的蟑螂,老鼠也冻死在那里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你让我在你这里住一晚上,——行不行?”他躲开视线,闷声闷气地问。

“那当然可以呀,我的爷!”母亲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是,和他在一起,她觉得有点不舒服似的。

“这年头,当儿子的替父母害羞……”

“什么?”母亲战栗了一下,问道。

他向她望了望,闭上眼睛,于是他的那张麻脸,好像变成了瞎子的脸。

“我说,儿子觉得父母可耻呢!”他重复了一遍,很响地透了口气。“巴威尔是一点都不必替你害羞的,但是我的父亲,却是可耻得很!他的家里……我一生一世再也不想回了。我没有这个父亲……也没有家!我这是被警察监视住了,要不然,我早想逃到西伯利亚去……我去解放那些被流放的人,叫他们逃走……”

母亲那颗最容易被感动的心,立刻觉得了他的烦恼,但是他的创痛,唤不起她的同情。

“是的,既然是这样……还是逃走了好。”她说,生怕沉默会让他不高兴。

这时,安德烈从厨房里走过来,笑着说:

“你在讲些什么大道理?”

母亲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该弄些什么吃的东西才好……”

维索夫希诃夫凝视着霍霍尔,突然说:

“我这样想,有些人非干掉不可!”

“哟嘿!这又是为什么呀?”霍霍尔问。

“省得有这种人……”

身子瘦长的霍霍尔摇着身子站在房子中间,两手叉在衣袋里,俯视着里面的客人。

尼古拉被烟气围绕着,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在他灰色的面孔上,现出了红色的斑点。

“依萨·高尔博夫这个家伙,非叫他的脑袋搬家不可,——你等着瞧吧!”

“为什么?”霍霍尔问。

“不要侦察,不要告密。我的父亲是经他的手才堕落的,是通过他去当密探的,”尼古拉用一种阴郁的敌意望着安德烈,说道。

“原来是这样!”霍霍尔喊了一声。“但是——有谁把这种事情当作你的罪恶呢?傻瓜!……”

“什么傻瓜、什么精豆——都是一样的!”尼古拉断然地说。“比方说吧,你是个精豆,巴威尔也是个精豆,——但是,在你们看来,我跟马琴或者萨莫依洛夫一样,大概都是傻瓜,或许,你们相互之间,也是这样地想吧?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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