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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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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大事,依礼要由父母作主。父亲不在,当仁不让由大姊首先表示意见。所以连卫媪在内,都用敦促的眼光看着她。但是,她却认为卫媪的看法,最应该重视。

“阿媪!”大姊问她,“只有你最了解爹爹的意思,我们要先听听你的。”

“莫问爹爹的意思。”三姊抢着开口,“一问爹爹的意思,这件事就谈不下去了。”

这是切中要害的实话。大家心里都明白,谈缇萦的事脱不开朱文,而朱文是为父亲所深恶痛绝的人——至少在今天以前是如此。而此后父亲对他的印象会不会改变?在此刻来说,也是言之尚早,不如撇开不谈。

“对!”大姊改正了她自己的话,“阿媪,你只说你的想法好了。”

“我对阿萦的想法,跟对你们的一样,巴不得她嫁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卫媪慢条斯理地答道,“不过,怎么样才叫称心如意,旁人的看法,与她本人的看法或者不一样。”

“她本人呢?阿媪,”大姊放低声音道:“可曾跟你透露过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三姊又这样插进来说了一句。

“她虽没有透露,心里的意思当然很容易明白。不过——”卫媪又用警告的语气说:“她跟我说过,她一辈子不嫁,在家伺奉爹爹。”

“这怕是随口说说的吧?”二姊不信似的问。

“也不见得。阿萦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这一说,我们倒不可操之过急。”大姊环视一周,提出征询,“你们看,阿文怎么样?”

这本来就是句不容易回答的话,加以她那郑重其事的态度,使人越发觉得一言可否,出入甚大,不敢轻易评断。以致于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个欲言又止。

一向心思最快的三姊,想得了一个解决难题的好办法,她反问道:“大姊,照你看呢?”

“我嘛?”大姊很谨慎地说:“离家最早,对阿文的情形,了解得最少。不过,我看他,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这有今天现成的事例摆着,朱文既不负师门,自然也不会对缇萦负心,照此推理,三姊便大胆说了一句:“我愿意有阿文这么一个妹夫。”

“如果说,阿文这趟对爹爹的事,尽心尽力,那么,我也赞成。”所赞成的是什么?四姊没有明说,但语意显然。

于是,二姊也点点头,并且向三个姊妹都看了一眼,表示她们的全部见解,她都同意。

从这个表示中,四姊妹便都意识到一定是有人说错了话。

果然,卫媪甚不以四姊妹的想法为然,“你们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她说,“倘或如此,很好的一头姻缘,就会弄成谁也转不了圜的僵局。”

朱文的报恩与缇萦婚姻是两件事。若以许配缇萦作为朱文赴难师门的酬庸,那不但埋没了朱文的本心,也是对缇萦的屈辱。这就是不可“混为一谈”的缘故。

原是极明白的一番道理,只须卫媪略提一提,大家便都恍然了。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隐隐然有此想法,但唯有四姊是公然出了口的。所以卫媪的话,好像成了对她一个人的指责。四姊只是苦笑,自觉动辄得咎的她,什么意见都不肯表示了。

“我们不谈吧!”三姊摇摇手说,“阿萦的脾气,有时极孤傲。倘或听到了这些风声,她一定会避嫌疑,远远地躲着阿文,这一路上不方便不说,只怕还耽误了爹爹的大事!”

这几句话,说得一座动容,于是,大姊断然决然作了一个结束讨论的手势,又说。“反正大家的意思,阿媪都已知道了,这件大事,就托付给阿媪吧!路上得便,回明了爹爹,让他们早早定局。”

这算是一场无结果的会谈中,勉强得到的一个结论。卫媪虽未说话,但从她肃然凝想的脸色中,可以知道她是很郑重地接受了这个付托。

“时候不早了。”大姊看一看屋外阳光,微显焦躁地说:“阿文怎的还不回来?”

“长行的车子,原是要早几天预定的。一时自不容易找。”卫媪对此倒不急,只惦念着缇萦,抬眼看着三姊说,“你得看看阿萦在干什么?”

三姊应声而去,开门一看,缇萦一个人在院子里,悄悄坐在树下。微风过处,冉冉飘下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际,浑似不觉,仿佛想什么想得出了神了。

“五妹!”

缇萦毫无动静。三姊奇怪了,匆匆走到她面前,正好迎着她的满含委屈、盈盈欲涕的双眼。

“怎么?”三姊在她身边坐下,紧握着她的双手问道:“这又是为何伤心?”

缇萦有着满腔难言的委屈。她已经在窗下隐隐约约的听见四个姊姊的谈论。使她最气愤的是二姊的话,竟仿佛她“终身不嫁,伺奉爹爹”的誓言,是离奇得可笑的谎言。此外就是对四姊反应,她把朱文看得太不值钱了1朱文是有所图谋而来的么?难道他口说报恩,其实是来求婚?果真如此,此人就一无可取,何以又表示“赞成”?这不是把自己妹妹当作一样礼物来送人么?

但是,缇萦还是要原谅二姊和四姊,说来说去,她们也是为了爹爹——她唯有这样想去,才能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可是,她无法不借眼泪,来流泻出她心中的悲伤。

第09节

两车一马,一路疾驰,赶到阳虚西南二十里外的望山亭,太阳还未下山。

在车中的缇萦,老远望见亭楼上高耸的华表,一阵阵涌起喜悦,因为马上就可见到父亲了。但偶尔也不免疑虑,怕的父亲不在那里!朱文和他的朋友,与那些狱吏的交情,她是相信得过的。但是,权柄到底在杨宽手里,如果杨宽认为时候尚早,再赶十里或者二十里路,到另外一个“亭”去歇宿,那岂不是扑了个空吗?

因此,华表越近,她越紧张。卫媪有些察觉了,悄悄推了她一把,问道:“你怎么了?一手心的汗!”

“天色还早得很。只怕爹爹他们,中午就到了这里,就这样闲着不再赶路了吗?”

这话问得有理,卫媪也有些疑惑,无法给她什么肯定的答复。

忽然,马蹄声疾,车后一条黑影,往前直窜——朱文突然赶上前去。再一细看,缇萦心中顿觉宽慰,有一骑白马正迎着她们飞驰而来,马上的少年,是朱文的朋友孔石风。

卫媪也看到了,“不错!”她欣慰地说:“官差一定歇在这望山亭!”

缇萦没有作声,她的目光专注在那黑白两匹越来越近的马上。他们两个人都是远远地就扬鞭招呼,然后放慢了马,会合在一起,缓缓向望山亭而去。

心满意足的缇萦,转脸向卫媪说道:“这姓孔的,倒像是个够义气的。”

“嗯。”卫媪点点头,“总算你运气不错!”

“为何说是我的运气不错?”

“没有这姓孔的,只怕一路上,你要见你爹爹一面,也不容易。那些官差的刁难,会把你气得要哭。”

“呃!”缇萦对她的解释很满意,停了一下又问:“姓孔的,是不是一路送我们到长安?”

“那可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我们该好好谢一谢他。”缇萦突然神色郑重地又问:“阿媪,见了面,我该称他什么?”

卫媪想了想答道:“尊称他‘郎官’好了!”

“‘郎官’是官名吗?”

“也可以说是官名。富贵人家的子弟,捐纳一大笔钱,就可以干‘郎官’这种差使——那是皇帝身边的侍从。”

正这样谈着,突然看见朱文从路旁出现,挥一挥手,车子慢慢停住。然后,缇萦看到孔石风也从容地走了过来,与朱文并肩而立,微微含笑,点一点头,仿佛是在向她和卫媪招呼。

“阿媪,我就在这里替你引见我的朋友。”朱文看看缇萦又说:“师父他们早到了。”

“喔!”卫媪满面春风地说:“阿文,请令友稍等一等,容我们下车见礼。”

于是卫媪和缇萦互相扶持着下车。卫媪随手从车上取了一方草席,刚往地上一放,孔石风已是长揖到地。等他直起腰来,恰好卫媪屈膝下拜,便轻巧巧一把扶住她的双臂,很亲热地谦辞:“老人家!不敢当,不敢当。”

这些倜傥豪爽的贵介公子,多半不喜世俗的虚礼。卫媪意思到了,也就免了此一跪,回身替缇萦引见。

“这是仓公的幼女,小字缇萦……”

“喔,我早知道了。”孔石风抢着笑道:“我听朱文说过——真是孝女,可敬之至。”说着扶一扶腰下长剑,肃然一揖。

缇萦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为了他对父亲的恩惠,同时往后还有更多倚仗他的地方,所以此时敛一敛衣袖,就在道旁,盈盈下拜,口中清清朗朗地吐几句话来:“家门不幸,忽遭横祸。穷途末路之中,得蒙郎官援手,想来是家父一生忠厚之报。”

虽是称谢,话却说得极有身份。孔石风不敢小觑她,赶紧一步跳了开去,避却她的大礼,却又不便伸手相扶,只一叠连声地喊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缇萦却不管他怎么说,依然从容不迫地跪拜尽礼,方始起身,俯仰之间,有意无意地看了朱文一眼,然后退到卫媪身旁,长长的睫毛往下一搭,只看着她自己的脚尖。

孔石风看一看朱文的脸,诡秘地一笑。接着转脸对卫媪说道:“阿媪,我就在此告辞了。前途一切,我略有安排,都说与朱文知道了。你请放心吧!”

匆匆一面,乍相识便分手,实嫌突兀了些。卫媪和缇萦都有怏怏之意——虽然他已表明“略有安排”,但若能有个从容细谈的机会,“前途一切”不就更稳当了吗?

因此,卫媪挽留他说:“可能请郎官暂时驻马,容我们好好拜谢领教?”

“这……”孔石风显得极其为难,只能以求援的眼色望着朱文。

“实在是有要紧的约会,为了等阿媪来见一面,已经迟了。好在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既然朱文也这样说,不便强人所难,卫媪点点头,退后一步,缇萦也微微颔首作别。于是孔石风扬一扬手,拉过白马,纵身一跃,随手加上一鞭,那匹马亮开四蹄,绝坐而驰,眨眨眼,人影就消失在黄沙之中了。

“真难捉摸!”卫媪惘然地摇一摇头,挽着缇萦的手,上车坐定,把朱文喊到前面问道:“今夜我们宿在何处?”

“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早说好了,亭塾还有一间屋,替你留着。”

“那么你呢?”

“我?”朱文愣了一下答道:“我好办,你不用操心吧!我们快走。等安顿好了,你老人家还有一阵忙呢!”

说着,朱文一抖缰绳,领路前行。两辆车紧紧跟着,直到望山亭前。

五里一邮,十里一亭,走遍天下,皆是如此。朝廷设亭的主要用意,虽在稽察奸宄,捕治盗贼,保重地方的安宁,但在善良安分的黎庶百姓看来,亭好像只是为了公私行旅而建立的,因此应运而生,有各种便利行旅的买卖,自然而然汇集成为一个村镇。

望山亭地当交通要道,亭舍的范围不小,但正中的亭楼,向例要保留给过路的官员使用,这一天自然归杨宽独占,狱吏、夫役,还有淳于意,都住在楼下。两翼的平房,称为亭塾。西塾靠北一间空着,那就是朱文预先向亭卒定下的。

官署的亭塾,不比私人经营的旅舍,事事都得自己动手。车辆到门,一直驶入院中,驭者爱惜他的牲口,先忙着卸辕喂马。缇萦和卫媪的行李,就归朱文负责。两份寝具,两只箱笼,外加淳于意的一个药囊,不消片刻,便都由他一个人搬到室内了。

“你看!”卫媪很高兴地对缇萦说:“可是少不得一个阿文?”

缇萦从这天离家之前,无意中听得姊姊们在密议她与朱文的终身以后,就有处处当避嫌疑的一念,横亘在心头。所以这时对卫媪的话,不愿有所表示,但也不愿让人看出她故意不理,这样,就只有装作埋头安顿行李,似乎根本不曾听见的样子了。

一室之内,又不是悄悄低语,哪有听不见的道理?朱文倒没有什么,卫媪却大不自在,但也只好隐忍,转脸搭讪着问朱文:“你不是说,我到了这里,有好一阵子忙。忙什么?”

“喔!”朱文这才想起来,“我马上就回来!”说着,掉头就走,连跑带跳,一下子走得无影无踪。

又遇着一桩没头没脑、叫人纳闷的事,卫媪又好笑,又好气!坐下来想想,带着这两个人,一个事事无心,不受羁勒;一个处处多心,难以捉摸,这样一路长行,朝夕与共,要惹人生多少闲气?这得趁早把话说开。

于是卫媪问道:“阿萦,你刚才没有听见我的话么?”

“什么话?”

“我说,这一路来,亏得有阿文。”卫媪停了一下,正色告诫:“你可好好想一想,此刻大家是共患难,凡事要和衷共济。若有什么委屈,看在你爹爹份上,总要忍耐。再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委屈!”

先一段话倒极能打动缇萦的心,不该最后多说了那一句,大惹她的反感,便什么话都懒得说了。

卫媪原也没有打算她有什么表示,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徐徐起身,打开箱笼,取出动用杂物,略略归理好了。携着盥具,到井台边去汲水洗脸。

不一会,缇萦也来了。紧接着,朱文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方猪肉,一只鸡,另外还有一筐蔬果作料。

“快,快!”朱文一路走,一路嚷着,“我答应了请他们饮酒的,天都快黑了!第一次就失信。以后便不好办事!”

“你倒是请谁呀?”卫媪拿手向亭楼一指:“可是那里的人?”

“还有谁?”朱文一冲冲到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笑道:“卫媪,你看看,好肥的一只鸡!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在厨下的好手艺。你老人家可得好好费些心思,别让他们笑话我!”

卫媪也笑了。两只手湿淋淋地,不便来接他的东西,便说:“好吧!你交给阿萦。”

“噢!”朱文响亮地答应一声,转过身来,把只鸡递给缇萦,只说了一个字:“喏!”

缇萦不接,甚至也没有正眼看他,平静地说道:“请你放着!”朱文一愣,两只眼骨碌碌地转了半天,好久才自语似的:“咦!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这一说,不但卫媪,连缇萦都不解所谓,抬起头来,把眼睁大了凝视着他。

“阿媪!你听见没有?‘请你放着!’从我出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听见缇萦跟我说个‘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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