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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子的故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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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流火趴在船舱底部,浑身泥污,身上盖了一层毡布,黄色的污水顺着脊背落下来。林惠然端着一盆包子过来,一个一个地塞到他嘴里,见他双目黯淡,颊下泪痕宛然,不由得叹气:“早知道你这样娇气,我就不带你来了。”
元流火吃了几个包子,困意正浓,脑袋微微一侧,就在林惠然面前睡着了。他睡着时,晕船的症状才稍微减轻。林惠然趁此时打来热水,给他简单擦洗了身体。又给他换了干净的毡布,然后才返回房里做自己的事情。
他对那只毛驴其实没有很深的感情。像所有出身优渥家教良好的贵公子一样,他脾气不算很好,会讨厌很多不顺眼的人和麻烦的事情,又会对所有处于弱势的人或动物产生深切的怜悯。
这天夜里,他梦到了久违的元流火。元流火不复前几日白净圆润模样,却浑身泥污,骨瘦如柴,像是病入膏肓似的,他对林惠然施礼,哭泣道:“小弟因一时糊涂,遭此厄运,如今命在旦夕,乞求兄台念在你我相伴多日的情分,将我骸骨送回老家,与父母团聚。”
林惠然见他哭的凄惨,心下恻然,又追问道:“你为什么成这样了?谁要害你?”
元流火不答,身体越走越远,忽然化成一只灰色毛驴,朝林惠然扑过来,林惠然大吃一惊,从床上坐起,他抹了一把冷汗,才知刚才是一场梦。
此时已经深夜,江上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林惠然披衣而起,借着月光走出船舱,江面上波涛阵阵,甲板上却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男子一身白衣长衫,腰配银带,长发束起,衣角翻飞,宛如仙子。
林惠然看了一会儿,才试着喊道:“子离?”
男子身体微侧,用极低的声音道:“是我。”
林惠然大喜,几步奔过去,才要开口,却见他眉目低垂,神情萧索,只得按捺喜悦之气,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子离低头不语,随便坐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坛灰色陶制酒壶,一口一口的喝,过了很久才说:“不开心的事。”
林惠然席地而坐,关切地说:“说来听听。”
子离神色冷淡,淡淡地说:“说了又怎么样,你帮不了我。”
林惠然被抢白了一顿,有些讪讪,遂不再理他了。
但是过了片刻,子离忽然站起来,脚步踉跄了几下,他把手里的酒瓶随手抛到水里,看了一眼林惠然一眼,蓦然开口道:“总是这个样子,好累,好累。”
他连着说了几个好累,力不能支似的,仰躺在了甲板上,手脚长长地伸展开,望着无边的夜幕,漫天星星尽数落入他漂亮的眸子。
“他今天成亲。”子离有气无力地说,声音里有一些湿意:“新娘是丞相的千金,这是好事,我本该恭喜他的。”
林惠然盘腿坐在他身边,淡淡说:“然后呢?”
子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千多年前,他是秦国的木匠,那个时候我就跟他结识了。他是个很有趣的男人,笑起来很温柔。”子离眼神迷离,笑了一下:“可是我真后悔认识了他。要是不认识他,这一千多年,我就不用忙着去地府寻他的转世,到天上看他的命格,到凡世庇佑他……”
子离沉思了半晌,有些心灰意冷:“不过都没用的,他不喜欢我。”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像是给自己说的:“没用,做那么多都没用……唉。”他翻了个身,像一只大狗似的,两手捂住脸,安安静静的趴在甲板上。
林惠然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也许,因为你不是母狐狸?”
子离闷闷地说:“你跟我扯淡呢。”
林惠然无奈,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只失恋的狐狸。
好在子离伤心了片刻,就自行恢复了,他在这一千年里,无数次地见到心上人生老病死,结婚生子,早就习惯了。
“你从哪儿来?”子离随口问他。
“江北,我要到江南玩,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林惠然诚恳地邀请他。
子离扁嘴:“不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整顿衣衫,梳理头发,脚尖一点,随风飘荡在无边的黑色江面上,他开口道:“我去天山找仙子下棋,你们人类最无趣了,江南江北,不过一水洼而已,有什么好玩的。”
林惠然有些无语。
子离要走时,又说:“你那只毛驴,你把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堵上,每日喂给他青橘皮和小麦。别再掺蒙汗药了。”说罢转身,踏着万里清波,瞬间消失不见。
林惠然依照子离的嘱咐照顾毛驴,没几日,它就恢复了体力。船中的工人本来眼巴巴地等着毛驴咽气,然后吃驴肉大餐,如今空欢喜一场,十分郁闷。
这天傍晚,船行到某个小镇的码头停泊,船工上岸去购买粮食补给。林惠然上岸时,见旁边停着一艘奢华艳丽的花船。他常在坊间厮混,自然知道这船是做什么的,便略微停下了脚步。
不一会儿,一群穿着青衣长衫的少年,彼此说笑着走下来,这些男孩大约十几岁,一脸的稚气未脱。林惠然初时以为自己猜错了,后来见这些男孩子神态妩媚,顾盼生姿,才知这是别出心裁的揽客之道,不由得心里好笑。
林惠然去街上买了一些酒,又尝了尝当地的名吃,天色将暗时才返回码头。这个时候码头和船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大多数船工和船上客人都到岸上玩了,林惠然要不是惦记船上的毛驴,也不会特意跑回船上睡。
码头的木板上,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背影瞧着十分伶仃可怜。林惠然以为是和家人走散的儿童,便走上去,用极温柔的语调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为何不回家?”
男孩子转身,面容婉约清秀,脸颊上似有淡妆。他呆了一下,看清了林惠然的相貌衣着后,才露出一个惯常的媚笑。
林惠然知自己认错了,转身就走。
“大哥哥,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不回家?”
林惠然听他说话有趣,遂转身与他并排而坐,两人略聊了几句。少年知他并未消费的打算,便收起了谄媚的神态,只淡淡地聊些风土见闻。
他得知林惠然是出来游玩的富家公子,神色就有些不悦,说话的语气也很冲:“你们这些富家公子,不过托生在富人家里,仗着祖上功德,就穿金戴银,享受万人追捧,其实抛开身份地位,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惠然微觉好笑,想他小小年纪,就说出这么愤世嫉俗的话,必是受过许多苦楚的。实际上花船上的男孩,又有哪个不是穷苦出身呢。林惠然想了想,只得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男孩子望着江面,白生生的脸色显出凄然神情:“我不信我的命就这样苦,我若是生在将军家、丞相府,纵然成不了当世名将,也能当辅国大臣,再不济,生在普通人家里,做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读书治学的教书先生,也是好的。”
林惠然呆了一下,想不到一个十几岁少年心里,竟有如此志向胸襟,自己浑浑噩噩度日,实在惭愧得很。他很认真地对男孩子说:“不必说这种悲怆的话,你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他指了指码头上揽着客人上船的男妓,温和地说:“你会走出这里的。”
男孩低头嗯了一声,其实不太相信林惠然的话。
码头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男孩子见伙伴们都揽到了客人,自己忙站起来,同林惠然道别。林惠然叫住他,问他借了眉笔和手帕,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交给男孩,笑道:“我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安慰你才说的。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我给你一个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
男孩眼神瞬间明亮,他深深地弯腰道谢,将手帕塞到自己衣服里层,又怔怔地看了林惠然好几眼,才转身离开。
林惠然当天夜里睡在船上,隔壁花船里一直传来丝竹琵琶的声音及高高低低的说笑声,搞得人十分烦躁。
林惠然失眠一整夜,第二天船开时,他才勉强在船舱内睡下。模糊睡了两个时辰,忽然外面一阵吵嚷声,好像是要找他。
林惠然有些恼怒地推开舱门,走出去,却看见了几个穿着皂衣的公差,拦住了这条船的去路。
公差走到林惠然旁边,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问道:“你是林惠然吗?”
手帕正是昨天那男孩子的,上面还有自己的题字。林惠然有些不安,点头道:“我是。”
“这些字是你写的吗”
“是的。”
“林公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惠然不动,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手帕为什么落到你们手里?那个男孩子呢?”
公差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死了,麻烦公子去辨认一下尸体。”
林惠然只觉得脑海一阵闷雷响过,他呆呆地随着公差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奇死亡
男孩的尸体就搁在岸边的草地上,被一片帆布遮盖。林惠然走过来,看了一眼,遂转过脸,点头道:“是他。”
一文书模样的公差站在他旁边,拿着毛笔和纸,边问边记:“你何时见过他?都聊了什么?什么时候跟他分别的?”
林惠然用袖子遮住头顶的太阳,有些烦躁地扇了扇风,见岸上站了一溜的公差,还有一群小男|妓。停泊在水里的花船上不断有客人在公差的呵斥下走出来。那些客人一脸愠怒,大概也没有想到来此享乐会遇到如此倒霉的事情。
文书咳嗽了一声:“嗨,嗨,问你话呢。”
林惠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问我,我就要回答?”
“……我在请你协助查案。”
“既然是请,就要有个请的样子。”林惠然目光移向四周光溜溜的土地。
文书大怒,看向旁边的知县。知县见多识广,深知两江地区富庶,多有公子王孙微服行走,随便在人堆里揪出个平头正脸的,自己都得罪不起。
知县叫差役搬来椅子,请林惠然到树下休息。文书愤愤不平,狠狠盘问了林惠然一番,却没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花船那边却又起了争执,有个客人不愿意下船,公差们强行去抓,反而被那人的家奴打了一顿。知县这回也被惹毛了,凭他是谁,胆敢袭击公人,也是天大的罪名。知县遂调集当地的驻军。
半盏茶的工夫,江岸上来了一对整整齐齐的骑兵。个个全副武装,神色凛然,身上铠甲及兵器寒光粼粼。
岸上的男|妓及客人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俱吓得不敢吱声。连林惠然也觉得诧异,心想就为一个小倌,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老鸨唯恐把事情闹大,忙着给两边的人磕头道歉。又往那位客人的家奴手里塞金银,求他们给主人说说好话,叫他暂时委屈金身,出来一下。
那几个家奴大怒,推了老鸨一把,斥道:“我们老爷岂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
知县凛然道:“凭他多大的来头,我既为一县之长,就要为本地百姓做主。你们家主子,愿意出来就罢了,若是不愿意,我旁边这几个军营的兄弟,只好亲自去请他了。”
两边正对峙着,船舱内门帘微动,一名蓝衣男子缓步走了出来。男人身材高大,以轻纱遮脸,身上衣服普通,无多余饰品,但神态气度十分从容,看得出是养尊处优、位高权重之人。
知县见他肯出来,也退了一步,叫士兵们回去。又叫公差们搬来几张椅子,给花船中的所有客人让座。然后依次询问。他打算短时间内把案子了结。不然那些过路的客人一旦离开,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询问完毕,一名仵作呈上来男孩身上的遗物,说男孩是被人大力掐死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半夜子时。那知县问老鸨,男孩子昨天夜里伺候的客人是谁?老鸨推说不知,问那些男|妓,他们个个胆小怕事,也不肯说。
知县气的眉毛倒竖,指挥差役动刑。
江岸上顿时一片叫骂,场面闹的很失控。林惠然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到知县旁边,轻声道:“他们胆小怕事,纵然动刑,他们也未必说真话,你只须问那几个男孩子,昨夜服侍的客人是谁?排除了那些人,剩余的那个自然是死去男孩伺候过的。”
知县听了,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依照这个法子办,果然排除了一大群人,却剩下了三个客人,一个胖胖的富商,一名年轻的儒生,还有那位蒙面的男人。他三人昨天晚上都曾和男孩一起喝酒唱歌游乐。知县又问他们分别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男孩做了什么。
三人却都不肯回答,富商闷头不语,儒生别过脸看向江面,男人端坐在木椅上,身体笔直,两手搭在扶手上,满脸神情被遮在轻纱之下,唯有一双眼睛明亮而冷酷。
林惠然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林惠然忽然觉得不自在,忙看向别处。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男人大概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好看,可是性情大约是使人害怕的。
知县看了看男孩子的遗物,只有一些廉价的扳指,香囊之类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片青色的古玉,玉色圆润,瞧着很值钱,穿玉的绳子微微发黑,有些破损,像是佩戴了许久。
知县有些疑惑,问老鸨这玉是谁送给他的。老鸨回道:这玉不是别人送的,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林惠然接过玉佩看了看,开口道:“这玉产自滇南,一般的小户人家可不用起。你确定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老鸨道:“他自己那样说的,他还说他出身大户人家,我以为他开玩笑呢。”
林惠然瞧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男孩,想起那天傍晚,他说的那些命运贵贱之类的话,忽然有些感慨,情绪也低落了下来,遂退到一边不再开口了。
公差们忙碌到傍晚,没什么头绪,只好下令岸上的人暂且回到船上休息,并且有公差专门在附近把守,不许他们偷偷溜走。
那些客人虽然不乐意,奈何独身在外,纵有大把的金钱权力,也使不出来,大骂了几声,悻悻地回去了。
林惠然不在乎行期和行程,安然回到了自己的船上,当天夜里,点了蜡烛,在舱内安安静静地读书,正读到有趣处,门口传来轻而礼貌的敲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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