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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困难的日子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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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突然堵在了我面前。黑暗中我一时辨不清这个人的面容,但凭身形的轮廓我判断是她。

是她——因为她已经说话了。“……马建强同学,我再和你商量一件事,你看行吗?是这样,武装部最近有些零碎活准备雇人哩,你愿不愿意用课外时间或者在星期天去做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回去给我爸爸说一下,你去做!如果你做的话,我也想做哩!咱俩干脆把这活包下来……你不相信我也干这事吧?其实你还不完全了解我的性格。我这人有时候挺疯的。我想,我这么大了,从来还没花过自己挣的一分钱呢!我想要是拿自己挣的钱买个什么东西一定很有意义……对于你来说,这个收入一定能解决我不少困难哩。这钱可不是谁送你的,这是你自己劳动挣的!这你也反对吗?……你说话呀!究意愿不愿意去?”

我听见她的声调都有点哽咽了。

我是再不能拒绝她了。而且,我先前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到哪里做点零工挣几个钱,好解决一下我的困难。

我对她说:“我愿意去。”

她高兴地说:“这太好了,明天下午你就到武装部来吧,我等着你!”就在吴亚玲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一道手电光从侧面照来,先在吴亚玲的脸上晃了晃,又在我的脸上晃了晃,接着,就听见周文明那阴阳怪气的音调:“咦呀,我当是谁格来!原来是你们俩!”

“讨厌!”吴亚玲骂了一句,很快转身走了。

“九九那个艳阳天哪!十八岁的哥哥……”周文明胡乱哼着歌,手电一晃一晃地走了。

我站在黑暗中,感到嘴里有一股咸味——大概是牙齿把嘴唇咬破了!

第9章

真正的冬天到了。

西伯利亚的寒流像往年一样,越过内蒙古的草原和沙漠,向长城以南袭来。从中学地理书上看,我们这里没有任何山脉堵挡一下南下的风暴。这里就是第一道防风线。毫无遮掩的荒山秃岭像些赤身裸体的巨人,挺着黄铜似的胸膊,让寒冷的大风任意抽打。要是天阴还罢了,天气越晴朗,气温反而越低。凛冽的风把大地上的尘埃和枯枝败叶早不知卷到什么地方了。风是清的,几乎看不见迹象,只能听见它在大川道里和街巷屋角所发出的严厉的尖叫和呜咽声。太阳变得非常苍白,闪耀着像月亮那般清冷的光辉,已经不能给人一丝的暖意了。

冬天啊,你给这个饥饿的大地又平添了多少灾难和不幸!

我那点单衣薄裳在寒风中立刻变得像纸一样不济事了,浑身经常冷得抖成了一团,而且肚子越饿,身上也就感到越冷。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忙着就穿棉衣。我的棉衣要到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敢上身。

我把除棉衣以餐的所有其他衣服都裹在了身上,结果由于这些不同季节的衣服长短大小不一,弄得捉襟见肘,浑身七扭八翘的很不自在。但我感到幸运的是,我现在终于有了一条出路:我可以用课外做点零活的办法来补贴一下我自己了。这可不是嗟来之食!我将用自己的劳动来换取报酬。亏得吴亚玲为我找了这么个差事。吴亚玲,可真是个好人!

下午,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了武装部。

碰巧在大门口就碰见了她。我一怔:只见她穿了一身改裁的打了补钉的旧军装,头上戴一顶男女军帽,头发全拢在了帽子里,像个男孩子一般。她正给一辆架子车鼓劲地打气。看来她真的也要当“临时工”了。我原来还以为那晚上她是随口说的呢。她看见我,几下打完气,直起腰高兴地喊:“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她从架子车那边走过来,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说:“先到我家里烤一烤火去!”我说:“不了。我去干活呀,在什么地方哩?”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也好,干起活来就不冷了。就是下边那一排窑洞,梯子,镢头,铁锨,我都准备好了,还找了一辆架子车,好往外运泥皮和土。来,你把架子车摊上!”

我们来到了下边那排窑洞,很快就干起来了。

这活并不难,把墙壁上那些泥皮损坏了的部分用镢头挖下来,然后再把这些东西拿架子车倒在外边的垃圾堆上。

我在墙壁上挖,吴亚玲拿架子车往外运。

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生在一块干活,感到很别扭,可吴亚玲倒不。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拘谨,就寻思着和我拉扯一些闲话:“你喜欢唱歌吗?”她在我背后问。

“喜……欢。”我站在梯子上,胆颤心惊地回答。

“可你平常不唱。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共鸣不错。我觉得,唱歌也要内在一些好。像周文明吧,嗓子还可以,可一唱就像驴叫唤一样,难听极了。你大概不知道,李老师原来想让我担任文体干事,可你那个赖皮同桌硬要当。为什么哩?还不是为了出风头?……”她滔滔不绝说着,我很少对答。一方面是拘谨,另一方面是因为饿。“哎,马建强!你现在能不能唱支歌?随便什么都行,让我听一听。学校最近要排一幕歌剧。说不定你能当男主角呢!”

我立刻有些生气了:你这个人,话太多了!人家饿得心火缭乱,还有什么心劲唱歌哩!

看来她还在等着我唱哩!我只好说:“我实在……”我猛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一下,就一个折背从梯上捧了下来!我听见吴亚玲尖叫了一声,接着就感觉到两条并不怎么有力的胳膊从背后往起扶我。

我挣扎着从她手时挣脱出来,一种触电般的惊恐使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靠在炕拦石上,只顾擦头上的汗水。

“啊,我知道了,你是饿的!”她把头上的帽子抹下来,飞一般跑出这个尘土飞扬的窑洞。

我靠在炕拦石上,一边喘气,一边猜想:她大概是回家为我取什么东西去了。不,我不会吃的。

吴亚玲很快就回来了。她并没拿什么吃的,却把几张人民币塞在我手里,说:“这是你今天和明天的工钱。我的一份我已拿过了。你快拿着到街上买点什么吃的吧!”

我看了看手中的钱,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天啊!我怎能相信两天的工钱就有这么多呢?

吴亚玲生怕我把钱再塞到她手里,已经退到了门槛上,她一边继续往出退,一边回头对我说:“明天下午你可还要来啊!你别忘了,明天的工钱你已经预支了!”她狡猾地冲我一笑,拔腿就跑了。我呆呆地捏着这一摞钱,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根本不拿工钱,而把两个人的都给我一个人了,甚至说不定还把她家的钱都塞进去了。她用这种办法,仍然把她的钱给了我,又使我无话可说!

我拍了一下身上的尘土,出了窑洞,来到院子里。突然,我听见上边院子里传来了郑大卫的声音——

“亚玲,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害得我满学校找你,尽叫同学们笑话!”“找我干什么?”这是吴亚玲的声音。

“哎呀,你这人!你怎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前天你不是说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到我家里吃饭,闪得我们全家人等了老半天,炒菜都又蒸上了!”

“哎呀,我倒真的忘了……你急啥哩!要是你们家有好吃的,我天天都去吃!”“但愿如此!”“哈哈哈……”“嘻嘻嘻……”一阵交织在一起的充满感情的愉快的笑声!

我也笑了。我为吴亚玲高兴,我为郑大卫高兴,我也为自己高兴。青春、友谊和爱的花朵,就是在饥饿和严寒中,也在蓬勃地怒放着!我向国营食堂飞跑而去;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燃烧着一般沸沸扬扬,长期凹下去的胸膊骤然间就隆起来了。

我在食堂里买了四碗烩菜,八个蒸馍,端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除过吃,一切别的好像都不存在了,满头大汗地吃!浑身大汗地吃!拼命地吃!吃!

就在我喝掉碗底上最后一点剩汤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回头一看,是周文明!

又是他,这真是活见鬼!我不论到哪里,偏偏就能碰上他!周文明顽皮地咧嘴笑了笑,说:“没什么,兄弟,你吃你的吧,你交了好运啊!不过,你可小心郑大卫扇你的耳刮子!”

他又顽皮地吹了一声口哨,朝食堂后面喊:“爸!我的菜炒好了没?”“好了,你这个馋嘴的东西!还不快来吃!”这是他爸的声音。他晃晃荡荡地走了。我满肚子不高兴地从食堂里走出来,匆忙中在门口的玻璃中瞥了一眼自己:一张瘦得不像样子的脸泷罩着丧气的神色……

第10章

在吴亚玲的帮助下,我的生活竟然“富裕”起来了。我用在武装部打零工的钱,买了一身绒衣和一双棉鞋,并且还换了大灶上的一点菜票,有条件一天吃一个“丙菜”了。

我知道,我使用的这些钱里面,有许多是吴亚玲自己的给我的。每当想到这一点,我都感到心悸。

我长这么大,从来还没和一个女生有过这么一亲亲近的交往呢。当然,对于我和吴亚玲来说,这中间除过她对我的关怀和我对她的感激,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这我自己是清楚的。我只是在一个陌生的事情面前感到一种模糊的惧怕。像有些其他事一样,有一时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人每当经历一些自己未经历过的事情时,不管事情本身是好是坏,心情总是紧张和不安的。

但说实话,我真不愿失去这新的生活。钱对我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收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吗?尤其是在你困难的时候,别人对你表示的友爱比什么都宝贵。

每天晚饭后,我都到县武装部去干活。活路已经很熟悉了。我和吴亚玲配合也很顺当,一天比一天干的多。吴亚玲告诉我,武装部有的是零活干,等这件活计干完后,她再联系其他的营生。由于相处一段时间,我们之间也稍微随便了一些。我有时也敢战战兢兢地哼一首歌子。但唱的时候,从来都是脊背对着吴亚玲的。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不干活了,站在我背后静静地听着。有时,猛然间她把自己清亮而柔和的女高音也加进了我的低沉的歌声里,这使得我的声音立刻颤抖了,而且声不由己地走了调,甚至一下子都哑了声。

这时,她也不唱了,吃吃地笑着说:“我的声音大概像老虎的声音一样……”啊,生活也有这样令人快活的时刻!对于一个受歧视的乡巴佬来说,这突然出现的一幕真像童话一样不可思议。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天,又是一个温暖的冬天;这是一个贫困的冬天,又是一个充实的冬天;这是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冬天啊!由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有了转机,连我自己也感到自己变得“神气”了一些。我感到我的腰背直了些,脚踩在地上也稳稳当当的,甚至思路也变得敏捷多了。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一种不祥的气氛出现了。我感到,班上许多同学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和吴亚玲了。尤其是周文明,给同学们比比划划,挤眉弄眼,似乎我和吴亚玲做了什么坏事。我非常痛苦的倒不在于同学们对我的态度,而是为吴亚玲遭受如此不白之冤感到难过。我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欺负,但她怎能忍受得了呢?她可完全是一片好心啊!

我现在才清楚了我原来那模糊的惧怕究竟是些什么,全是由于我的缘故,现在却使另外一个人受到了伤害。亚玲她自尊心强,在同学们中间一直威信很高,这种压力和打击对她说来太严重了。何况,这事同时也影响到了第三个人——

郑大卫。大卫和亚玲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我自己也经常朦胧地感到,像亚玲和大卫这种关系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谈恋爱”。

看得出来,由于别人瞎传我和吴亚玲的长长短短、使得大卫也很难受。幸灾乐祸的周文明专意把一些最难听的话往他耳朵里灌。有一天早上,我想提前去看一看当天要上的历史课,很早就向教室走去。当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不得不站住了。我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话——听声音是郑大卫和吴亚玲。

大卫,你这么早把我叫到教室里,有什么事嘛!你为啥又不说话哩?”“……亚玲,我……很苦恼!你和马建强究竟是怎回事嘛?”“听周文明放狗屁!你不看看,马建强他是一个多么老实的人!他现在够凄惶的了!我只是帮助他解决点困难,让他到武装部干点零活,挣两个钱……”

“那你不能用其他的办法来帮助他吗?比如给他一些钱和粮票……你们家如果没有宽余的,我们家可以帮助一些……罢了,我拿一些给他。”“你可万万不能这样!大卫,你根本不知道,马建强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你千万不能去伤他的自尊心。你难道不想一想,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而且要正直地生活下去,除过宝贵的自尊心还有什么来支撑呢?”

“那你也不能老让他到武装部去嘛!”

武装部是人民武装部。他又不是个特务,还去搞破坏去呀?为什么不能去!”“不是这……你这人呀!你就不看现在多少同学说闲话!”“让他们去说吧!真可笑!我不怕!”

“这真叫我受不了……”

“我想不到你也会这么可笑!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别管!”

“你……”“我怎啦?”“啊……”啊!我很快离开了教室门口,向校园西南角那个落光了叶子的小树林跑去。我感到难受、羞愧!我已经别人带来了这样的烦恼!我的手在衣兜里捏住那一摞菜票,就像捏着一把葛针,身上的新绒衣和脚上的新棉鞋也叫人感到刺眼极了。

我原来就知道这一切是很不美气的——只不过尽量朝好的方面想罢了。我实际上一直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明知道我的诜我钱都是吴亚玲变相送给我的,另一方面又为了自尊心尽量安慰自己这是“劳动得来的”。现在,事情终于弄到了这样难堪的地步!自己真像小偷被人抓住一样。人的错误往往产生于自己一时的软弱中!

从此,我不敢再看大卫的眼睛了,我觉得他应该恨我;我对不起他——他的烦恼不论怎样,都是我造成的。

大卫看来也真的完全陷入一种深深的苦恼之中,平时连话也不说了。他的平静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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