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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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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刘毕竟是很会照顾自己的人,不仅用不着我担心,倒是更值得我羡慕。我的身体,本来比他强,由于他坚持体育锻炼,我竟不如他了。确实,我们是很聪明的,终于找到了延年益寿的最好办法。参加体育锻炼的人越来越多了,在我家门前的广场上,每天从清晨三四点钟开始,就开始有各种各样的跑步声。青年人最有雄心壮志,他们岂止为了健康,还力争当出色的运动员;中年人就不同了,无非是为了加强抵抗力,保住朝气而已;至于老年人,生活在这样美好的时代,实在不忍离去,也参加了这个行列,因为即使做不动什么,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我深深被这种精神所吸引,所感动,觉得个人的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实在无权玩忽,也常想参加到锻炼的队伍里去;有时候真的做了,但总是一天捉鱼,十天晒网,坚持不下去,而且起得过早,锻炼得过分一点,反而早饭以后想睡觉,上班也差劲,人家笑我炼的不得法,而我则模模糊糊地想到锻炼也要具备条件,我一天到夜很忙,体力消耗得多,本来就累了,再锻炼岂不更累。但又怕别人误会这理由是为自己意志薄弱辩护,自然不说出来。

可是,老方是脑力劳动者,意志又坚强,身体这样差,为什么不肯听老刘的话呢,锻炼锻炼,对健康应该有好处啊!他是我们之中最年轻最有作为的一个,如果这样下去,岂不糟糕!想起来,老方的经历,也真叫人感叹,他四九年就参加党的地下组织,解放后就在党委部门工作;五七年反右后,就调到中学里去教语文。他是个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人,工作干得很出色,但从未受过表扬,他也从不计较。“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红卫兵翻他的档案材料,才查出五七年调来中学的原因在于思想严重右倾,有同情右派的言论。这样重大的政治结论,他竟像被蒙在鼓里。这时候别有用心的人,就抓住这一点,说他是内定右派。他当然不承认。他性格本来就犟,竟硬顶起来,于是从灵魂到肉体,被斗得七荤八素。从此竟一蹶不振。起初还坚持劳改,在学校里打杂,从扫厕所到拉板车都干;后来躺倒了,又被认为是装死,罚他站在冰天雪地里请罪,一直到失去知觉。之后便常发气喘病,不久又查出心脏不大好,自然是肺心病了。他又不懂得肺心病的厉害,平生也不曾学会照顾自己,一旦让他工作,他又拼命地干,发病的时候,喘得躺不下去,就干脆备课或批作业,往往几乎整夜不睡,看了真叫人心痛。近两年来,精神上愉快了,更是不要命地干。我有时半夜起来解手,总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凑进玻璃窗一看,他还在埋头批作业,喉管里“叽儿叽儿”的喘声,竟响出窗外来。我怜惜地说:“老方呀,你不要命啦,还不休息!”他便说:“快好了,就睡就睡。”却不动身。我看不过,有时推门进去(他从不闩门,爱人在邻县做妇女工作,难得回家),合掉作文本不让批。他忙揪住,笑着说:“你看你看,这个学生想得有趣,但不会写。”我当然不肯上当,干脆灭了台灯。他拗不过我,叹一口气,坐到床上去说:“睡,睡。”然后又咳嗽,喘着说:“这些学生,都快高中毕业了,作文还写不顺,错别字好多,他们同我们一样错过了光阴,再不抓紧些,将来怎么办?”我非常感动,功道:“你也要替自己想想,身体再垮下去,怎么办?”

我的话完全没有用。他不但没有改,从去年十二月,他那“内定右派”错案得到改正以后,整个寒假,他几乎门槛不出,成日成夜伏在桌子上写着写着。问他在干什么,他起初腼腆着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他在写一本反映学校生活的小说,他要用自己的体验去感动学生,他要让学生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责任,他要推动学校的工作更好地为四化服务。我又高兴又忧虑,说:“好虽好,你吃得消吗,该量力而行啊!”他笑着说:“劲道上来了,倒放不下手;这小说一动手写,就像发了神经病,旁的事都想不进去,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事儿,梦也做着它。”我说:“这可糟了,你还是不要写吧。”他摇摇头说:“已经上了马,总要跑到头才能歇了,否则,就是手停了,心也停不住。”

寒假过去,他显然又瘦了不少,但那时候穿了棉衣,还没有彻底暴露出来,只是更像老头子了,佝偻着背,脚步拖沓,右手时时按在下肋骨处,好象那里生疼。天一热,脱棉换单,使人大吃一惊,他真是皮包骨头了。他却开玩笑说:“这里边也有学问,课文里有‘精瘦’这个词;什么叫‘精瘦’,以前我只会解释成‘瘦极了’;可是,‘瘦’到什么程度才算‘极了’呢?总还不懂,现在可明白了:只要用手指按住肋骨推皮肤,若推得动,那还不算‘精瘦’,要真正推不动,皮贴牢在骨头上,夹层里不再有一点肉,才叫‘瘦极了’。”说罢,竟开朗地哈哈大笑。我也算是个乐天派,也想说几句俏皮话,竟干了嗓子,讲不出声音来。……

想到这些,我怎能入睡。睁眼看看,他的房里仍亮着电灯。我躺不住了,穿衣下床,悄悄走近他的窗口。我看见他伏在桌上,正在全神贯注地用笔指点着一篇作文,向站在桌边的老刘的小女儿讲解。不知为什么,我竟留泪不住,心里又酸又甜,又爱又怨,又苦又痛,不辨所以了……

三

一个人,像老方那样夜以继日地劳累,即使有强健的身体也是不能持久的。我和老刘都十分后悔没有能及时把他阻止住。

实在说来,我们还不够关心,也不完全懂,存在着盲目的侥幸心理。一天过去了,老方好像和昨天差不多;十天过去了,老方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一个月过去了,老方也并没有躺下来。于是就认为大概还不要紧吧,有意无意之间就让他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姑且看看再说。我们好像在做着一种试验,试试一个人的生命力能顽强到什么程度,究竟具有多大的战胜疾病的能力,究竟死亡怎样才能够靠近这个坚强人物的身体。……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是这样的残酷!我枉为老方的老邻居,几十年亲密的接近竟不曾使我认清他的品格;我竟没有想到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苦,从来没有在困难面前低过头。他从来就是甘愿烧尽自己的油脂、照亮别人的火烛,从来就是慷慨剖开自己胸膛,提供甘泉的甜瓜。我早就不应该指望他会向病魔屈服,早就不应该认为他有一天会喊吃不消而躺倒。……我们总是容易关心那些有一点病痛就大喊大叫的怕死鬼,而忽略了甘为人民赴汤蹈火的英雄好汉的生命。我们为什么这样愚蠢!

老方在寒假里写的小说,三月里在全国性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评论家还写文章,称赞他写得好。我们这个小县城,立刻轰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猜测小说里的那些人物,是指实际上生活里的哪个、哪个,甚至还来向老方讨谜底。学校里更加热闹。那些被猜成正面人物原型的,心情舒畅,十分有劲,拼命要做出更大贡献,好让老方再写一篇。少数几个被怀疑是犯有官僚主义或对教学工作不负责任的模特儿的,不免暗暗闹了一阵情绪,深怪老方出他们的洋相,过后想想,大都能够觉悟,有所悔改。只有极个别的人,竟怀恨在心,盼望第二次反右,好把老方打下去。还有一些人,虽然自己身上明明也有小说里指出的那些毛病,却连声称赞老方写得好,说那种人确实应该批评,否则就妨碍四化,自己却偏偏不改。这种人大概也是受了“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早就练老了脸皮,或者是长期被触灵魂把灵魂触僵了。这些都瞒不过学生的眼睛,都是他们告诉老方的,后来老方又把这话告诉我和老刘,并且谦逊地说:“总还是我技巧不够,热情不炽,不曾能够感动这些上帝。”

总之,老方成了人所共知的作家。内容尽管有争论,文字功夫却无人不说好。学生像一群蜜蜂似的绕着他,他教的又是毕业班,谁都知道现在考大学有多紧张,认准了好老师,个个都希望多受点指导。所以,每到晚上,穿梭似的上他家来,拿出作文请他面批。他们总是把他团团围住,就像是茧皮困住了蚕蛹,顾不上这蚕蛹快要把丝吐尽了。他强喘着气,耐心地讲解,有时还发出带喘的“呼哧,呼哧”的笑声。……就这样一天一天忙碌着,一直到把这批学生送去考完大学。他看来一直很兴奋,脸色常常发红,眼光很亮,好像腰板也挺直了一点。我和老刘都暗暗惊奇,觉得生命实在伟大,实在神秘,以为奇妙的精神力量会使他在千锤百炼中健康起来,我们忘记了他的躯壳也是物质,忘记了任何物质承担压力都不能超过限度。谁都体会不到那个时期疾病究竟怎样在折磨着他,他又用怎样巨大的毅力同病魔抗争。

高考揭晓,他教过的两班学生,语文成绩没有一个不及格,平均分数是全专区最高的。老刘的小女儿,也考取了大学。这些消息,就像是一支支强心针注射进老方的身体里,使他有可能作最后的一跃,暑假以后,他毫不犹豫地又登上了讲坛。

终于有一天,他像一张硬弓的弦,铿锵一声绷断了。

那天早晨,我去上班,像往常一样,他也走出门来。打过招呼,我就见他身子微微一颤,咳了几声。我以为是今早上比昨天稍稍冷了一点,并未引起特别注意。我们还同走了一小段路。街边的梧桐,落叶增多了,但街心花园的菊花,却正盛开。我们就在那里分别,这时一天晴朗,阳光已经照到树头,高空里飞过几只鸽子,响起一派轻淡缥缈的哨声,老方抬头看看,还微微笑了一笑,好像非常欣赏这美妙的天曲。这一天我非常愉快,因为工厂要新建一个车间,决定派我到外地去参观同类工厂,收集参考资料。这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也可以见识见识外地的风光。下班后,我一路轻快走回来,一进院门,就觉得有些异样,三家人家,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影、喊了几声,无人答应。突然,老刘流着眼泪出现在我的面前,呜咽着说:“老方死了。”

我顿时如遭天打雷劈般呆住,似乎大叫了一声“怎么会呢?”其实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已经送殡仪馆了。”老刘接着说:“我们两家的人,都在帮忙。”

我一头冲进老方的房间,好像偏要在这儿再找到他似的。……我像扑进了大海,被波涛颠簸得摇晃起来。我支撑在一张椅背上,眼泪无声地哗哗直淌。

我立刻想起了老方一年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想再活五年。”我觉得我们真傻,当时竟一个人也没有听懂,他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他已经活不到五年了吗!可我们……我们真傻呀!

我抬起泪眼,看看老刘。老刘站在台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几张纸,脸色非常难看。我不禁也伸头去看,很快就弄明白,那是老刘请老方代笔却还没有写完的一份申诉书(据我晓得,这已经是第六次申诉了)。我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的灯光,这应该是老方最后的笔迹。

当时我确实没去想别的。但是,老刘忽然像女人一样大声地哭起来,我惊异地呆望着他,因为从未见过他这种样子。我这种态度不知道触动了他哪一根心弦,他竟哭哭啼啼朝着我喊道:“我要把儿子、女儿都叫回来参加追悼会!我要把儿子、女儿都叫回来!……”

…………

为了替老方治丧,我请了三天假,开过追悼会以后,领导上就催我赶快出差。

我隔天买好了早晨六点钟的火车票,打算五点起身,吃点东西动身。这样时间也很充裕。

这天清晨,我按时起身了。孩子妈也被吵醒过来,她睁眼看了看表,就说:“还早呢,才四点钟。”

我连忙再看看,果然只四点。不禁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这几天真有点昏头昏脑。但既然已经穿好衣服,也就不想再睡。嗽洗完后,打开炉子烧早饭。坐着无事,就走出门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深秋的早晨,气候已经凉了,穿着绒线衣,仍觉单薄。这时天色浓黑,门前广场四周有几盏路灯,透过梧桐枝叶,一线线射到广场上,明暗相间,有一二十个人,已经在那里锻炼身体,有的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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