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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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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有人讥笑他是暗败子。而他始终不觉悟。也许就靠了这些,他倒保住了一颗童心。大人不喜欢,孩子可喜欢。他在干那些玩意儿的时候,总有一群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他同孩子相处极自然,不摆架子也不厌烦,充分自由平等。他并不灵活,而且捕、捉、钓、套、追、铡……总难免有失误,因此有的孩子竟怪他手脚不快,这时候他也会提高喉咙反驳一声:“你的本事(领)大?你倒来试试!”可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真的罢了工要孩子的好看!我是最佩服他的,有一次亲眼看到捉在篓子里的一条大鲫鱼跳落水里去了,老清阿叔急忙纵身跃进水里,居然手到擒拿,又捉了上来。简直像关云长斩颜良诛文丑,酒尚未冷,便提了人头去也。
我父亲跟他很不一样,架子大,爱教训人,把我教训得离他远远的,更加觉得阿叔的好处。只要他有空,我就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玩什么我也玩什么。玩得忘了吃饭,父亲也不便说什么,因为是他弟弟带着我呀,他能说弟弟带坏了我吗!况且他也难得在家,对我知之甚少。凡涉及我和老清阿叔的事,我母亲也不向他告状,因为家中有许多事情,都还得靠老清阿叔帮忙呢。我母亲是从镇上嫁过来的,不大懂农活,连装一把镰刀或锄头柄,菜畦整好了下种籽,她都要对我说:“去叫阿叔来帮忙。”可见阿叔对我家是不可或缺的。况且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他也会背叛我而维护我父母的利益。例如有一年春节以后,快开学了,我父亲在晚餐时丢给我五角钱说:“把赌帐还掉,明天不许出门了,在家温课!”这话并没说错,他知道我春节里赌博(那时候是极普遍的现象,因为是旧社会嘛),怕我输了钱拖了债读书不安心,愿意替我还,用心良苦。可是他那种施舍的态度却伤害了我;再说我也没有输钱,无债一身轻。心气完全硬得起来。当下便把钱一推,说:“不要,我不欠别人的。”这一来。我也把父亲激怒了,他伸手就狠狠打了我一耳光。待第二记打上来,我已像兔子般溜了。溜了自然就要坚持不回去,吓一吓父亲,让他以后收敛点,莫随便打人。父亲果然急了,又不好意思来找,于是又用上了老清阿叔。老清阿叔当然很容易找到我,叫我跟他回去。我不依。他居然企图强迫。我一看不妙,拔脚就逃。他就追,我们在昏暗的麦苗地里赛跑,大约跑了二千米,还是我得了金牌,他空手回去了。我却不敢再上村去,无可奈何,就在坟圈里躺下来睡觉。一睡就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快要下雨了。这下子我再无办法,只得往村上跑,想找哪家屋檐下躲一躲。谁知刚到村头,猛不防上墙边头窜出一个人来,一言不发,把我拦腰一抱就走。吓得我大叫一声,随即马上知道了,这是老清阿叔;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塞进我的鼻孔来了。
他把我挟持回去后,当夜我被父亲揿在床上狠狠打了一顿屁股。恨得我长久不理老清阿叔。但从此以后,我的长跑倒出了名。人家取笑老清阿叔说:“长伯伯,你的脚生得那么长,连个小孩子都追不着,算什么?”老清阿叔就提高喉咙反驳道:“你也去追追试试看!脚长有什么用!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像野鸡一样埋着头朝前直攻……你倒说得容易呢!”
老清阿叔可以算做我童年时代最有影响的伴侣之一。我有许多爱好,就是受了他的熏陶。比如捕鱼吧,后来简直成了我的癖好。五十岁离开农村以前,凡碰到有捕鱼的机会,不管寒冬腊月,我都甘愿赤脚上河去捉,不是为了嘴馋,主要是想过一过捕鱼的清头。很小的时侯,我就背着鱼篓跟着老清阿叔转,不久就玩起力所能及的各种渔具来,终至于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有一次几十个人在一条长河里捕鱼,老清阿叔用网赶,我用渔罩。老清阿叔眼尖,看见长河另一头有条大鱼尾巴出水扇了一下,便招呼我跟他跑过去。到了那里,我第二次下罩,便激动地大喊:“老清阿叔,在里面了!”我的意思当然是“鱼被我罩在里面了”。当时却有人描了一句:“老清阿叔在里面了”,弄得许多人笑话我。这样兴奋的事情,不知有过多少次。然而捉到了鱼也并不都有好结果,就拿那一次说吧,我记得回家以后,失业在家(当时已沦陷了)的父亲毫无兴趣地说:“捉什么鱼呢,没有一滴油,怎么烧?白起劲!”母亲心软,见我气得要哭,连忙说:“送到外公家去吧,外公爱吃。”我就拎着鱼跑到镇上外公家。外公看了很高兴,但是摇摇头说:“今天六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不吃荤腥的。天气这么热,这鱼又留不到明天吃,怎么办呢?”大家眼睁睁看着这条鱼,倒像平添了许多愁。我真的流出了眼泪,一串串的,这才使大舅舅的脑袋瓜像上了点油一般活络起来,他说:“去送给街北的杨先生吧!”杨先生是外公的老朋友,外公马上说:“对,杨先生是基督教,不信观音菩萨的。”于是大舅舅便送去。回来说:“杨先生收了,还说谢谢你家大外甥。”就这样,一条大鱼被基督教吃去了。
我十岁那年冬天,为了捉鱼的事,还同老清阿叔大闹了一场。有天晚上,我找他不见,听婶婶说:“他会(同)了几个人,到河对岸蒲沟里扉水捉鱼去了。”我听了就动气,他提鱼为什么不喊我同去呢?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说:“回水要有一夜才能提鱼呢,你明天早晨去看看吧。”我想这是个好主意h全没想到人家辛辛苦苦商干了水,我是不该去捉鱼的。大概以为有老清阿叔在那里,我就去得。第二天一大早我赶到那儿,隔着一条河看见他们还在回水,鱼还没有捉,来得正是时候。便喊阿叔摆渡。谁知喊来喊去,他全不理睬,只管库水。我就哭,一面哭一面喊,一面喊一面吵,一直吵到我明白他不会来摆我了。于是气极而骂。骂得心头火起,全不顾天寒地冻,穿着棉袄棉裤就往河面一跳,狗爬式游过去。游到一半,裤袄里全吃进了水,游不动了。这时才见老清阿叔的船划到河心,他大概是吓坏了,脸白得脱色,一伸手便把我拎上了船。我仍骂不绝口,可是在水里还好,一上船,西北风像尖刀,刺骨地冷,冷得马上要冻住了。牙齿得得地打架,骂人的话也不连贯了。老清阿叔很快把我送到岸上临时搭的草棚里,剥了我的衣服把我狱在被窝里,气急地哑声说了句:“不讲理,没见过你这种老小!”便出去回水了。我冷得没收罗,一路抖下去收不住,用控制不住的嘴巴大骂了老清阿叔半天,究竟骂了什么却一点也记不得了。只是从此以后,老清阿叔捉鱼再也不会忘了叫我。我的名气也闹大了(那时候还没有冬泳这个运动项目,我是创世纪的),都知道我脾气丑,不好惹。尽量同我拉开距离,敬鬼神而远之。
二
孩子们跟在长伯伯的屁股后头转了几年,随着年龄逐渐增大,长伯伯在他们心中所占的地位就越来越微不足道。一旦成年,便觉得长伯伯忠厚,无用,可怜,可笑,反过来认为长伯伯是个小孩子,自己倒比他成熟得多了。好在孩子们长大了一批,又有一批小的来接班;所以长伯伯的日子过得依旧还热闹。不过这一批批来了又去的孩子全都一个样,到头来很少不叛离长伯伯的。长伯伯全然没有觉察这一点,不是气度大,不是有修养,而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活在世上还要同别人去比什么长短。尽管村上的人无不有意无意同他比长短,他却连“这究竟是为什么”也从不曾想一想。
我也从没有想到要拿老清阿叔去同别人比,荒唐的是,突然之间跳出来一个不相干的人,竟拿我和老清阿叔比上了。
那时我还只十一岁,是日本鬼子侵入家乡的第三年。大概是秋季吧,有一天下午,老清阿叔要我帮他划船一起把肉猪运到镇上去卖。那时候都是私商开的肉铺子,老清阿叔的肉猪就卖给他认识的一位肉铺老板。老板买下了,付钱给老清阿叔,叫他当面点清,免得差错。那也不过很薄一叠钞票,多少我也记不得了,按照当时斗米三斤(肉)的例价,就算一百五十斤猪,杀得九十来斤肉,最多也不过三石米的价钱。可是老清阿叔接过了那笔钱,钱就在他的手上活起来,要翻翻不动,不翻它乱动。老清阿叔的手很大,茧很厚,劲很足,几百斤重的石碌碡,他翻得轻飘飘;七斤重的大铁囗,一天锄到夜;握刀杀得鸡羊,提叉叉得鱼鳌,空手捉得雉鸡,两指捻得蛇尾……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这样窝囊,拿了票子就发抖了,抖得那么厉害,再也数不清究竟是多少钱。我本来不想惊动他,让他心定下来慢慢数就是了,总能数清的嘛!可是,我看见那老板翻着白眼,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我就说:“老清阿叔,让我来帮你数。”老清阿叔把钱给了我,我很快就数清了。“不错。”我对他说,“我们走吧!”
我们已经转身前铺子外面走去,想不到就在这时候那老板取笑老清阿叔说:“你还不如你侄儿!”
这句话使我终生难忘,它把我们叔侄两颗心全都刺伤。从此以后,我们彼此的看法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或无心,或有意,身不由己。
不久以后,老清阿叔夫妻又吵架了。这种吵架是常常发生的,吵架的理由也极其简单,或是因为没有钱买油盐肥皂了,或是水缸干了没有及时挑,或是孩子被人欺了不曾帮,或者是烧好了饭等他回来吃他却在外玩得忘记了,或者是被三朋四友拉去赌博,或者上街多用了几个钱,或者什么都不为,光想着他不及别的男人精明能干就有气,就忍不住埋怨,唠叨……从这些可以看出我那婶婶是个极平庸的人,没有知识,心胸狭窄,却又总不知足。这种女人原没有自立的能耐,出嫁了就要靠丈夫过日子,只要丈夫当得有校有角,她就服服帖帖,夫唱妇随,做个奴隶。她嫁过来头两年,原也不识得老清阿叔的脾性,看他人高高的,力气大大的,脾气好好的,同孩子们玩得欢欢喜喜的,跟他过日子倒也满满意意的。后来出于一些好心人的告诫,大概也包括我母亲在内,私下里要她多看着点儿丈夫,因为他是个没有心计的人。总说“吃勿穷,着勿穷,没有计算一世穷。”“不识字还有饭吃,不识人就要饿肚皮了。”所以,做了他的妻子,如果不多帮他盘一点心思,就会出大大小小的纟漏,不得太平。除此以外,婶婶自然也听到一些风风雨雨的背后谈论,也尝到了丈夫对于家庭漫不经心的味道,特别是头胎女儿生下来,老清阿叔趁她坐月子,被三朋四友拉去赌输了两百米钱,伤透了她的心,确认这家庭的重担不能让他挑下去。看他种地不像种地,玩耍不像玩耍,成人不像成人,孩子不像孩子,过日子随随便便,衣服脏了不晓得脱下来洗,破了不补也无所谓,没有荤菜吃素菜,没有素菜酱油汤,没有酱油盐花汤……捉了鱼虾野味回来,大人小孩子一大群呼啸而来,你一筷他一筷,嘻嘻哈哈一扫光……她如果不挺身出来当家,如何得了。这庄严的使命,便历史地落在了她的肩上。然而她既非能征惯战的将军,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臣,所以,她那庄严的历史任务也是命定不能完成的。她的唯一基本家策,就是管住丈夫。要管住丈夫,第一就要抓财政大权。这也罢了,反正老清阿叔全不在乎。比如卖了肉猪,绝对百分之百内交。如果肉铺老板不叫他数一数,他绝对不数。他输掉过两担米钱,那是赌场里的朋友借给他的,然而当时每担米价多少?他不知道,朋友给了他多少钱,他也没有数,所以老婆愿意管财政,他还求之不得呢。可是我婶婶管的是死钱,她决无办法把一个钱变成一个半或者两个,她绝无开源的能耐,只有节约的美德。说穿了也无非是让全家过得更苦一点就是了。即使这样,她还怕丈夫不甘心,会阴谋篡夺她的领导权。比如钱由她管辖以后,丈夫要用自然得朝她伸手,她就看作是危险的信号,图谋复辟的新动向,绝不愿满足他的要求,总是千方百计把他挡回去。实在挡不回去的时候,起码也要打个七折八扣才给……她出于妇女具有的那种传统自卑心理,不自觉地去打击丈夫的尊严来提高和维持她的地位。因此她常常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同丈夫吵架,尽管老清阿叔不会斗嘴,难得同她纠缠,她却总要大吵大闹,以为不同她拌嘴也是看不起她,而老清阿叔有什么本事敢看不起她呢?神气些什么呢?不就是个成不了大人的孩子吗!不就是个种不熟田禾的懒汉吗!不就是个家都当不了的暗败子吗!……这些话,别人只是背后暗底里说说,到了她嘴里就像戏一样唱出来了。老清阿叔在众人眼里本来位置不高,但总还是个堂堂男子汉,如今被老婆说得一无是处。过去背后的议论都被经验过的老婆证实,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了,于是刻薄的人便又用他老婆说出的话当面取笑老清阿叔,没有什么顾忌了。尤其难堪的是,老清阿叔卖了肉猪,或者新谷登场粜了些谷(尽管不够吃,总得某一点,才有得零用),捉了鱼虾卖出了……别人知道他有了钱,手头紧的人往往来开口借几个,这也是人情之常,总有往来的,老清阿叔当然答应。但这时候钱已经到了我婶婶袋里,老清阿叔得向她讨出来。她的逆反心理作怪,十九不肯,硬叫老清阿叔丢失信用。而借钱的人,看出老清阿叔无能,干脆跳过他,直接找我婶婶商量。她偏又慷慨得很,总肯借给。她信得过别人,独独信不过自己的丈夫。真算是把老清阿叔的脸皮都剥了。于是他有时突然也狂怒起来,便砸锅摔碗,却从不打人,这样可以吓得婶婶暂时闭上嘴。到了明天,老清阿叔便仟悔地悄悄从镇上把锅碗再买回来。这更给人家瞧不起,说现成话讽刺他道:“准备买,还砸什么呢?不是白砸了吗?何必把钞票丢到江水里去呢!”
那时候我还是孩子,全不曾想到这些,有许多情形也不知道(比如借钱的事)。我只是出于本能,总是站在老清阿叔的一边。我从不曾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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