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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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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女士的爆发的笑声,使得李无忌说不下去了。而且厢房门外,已经高响着谢老先生的唱诗调子,他捧着竹纸草订的小本子,一路摇肩膀进来,笑着说:
“小玩意儿,小玩意儿。虽然是小玩意儿,逊清末年的掌故都在这里了。”
现在李无忌看得很明白,再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谢老先生吟诗的声音占据了这个厢房。于是在十几次的点头赞好以后,李无忌不能不告别了。他给梅女士一张小纸:
“这是我的住址。大概要在上海逗留十多天,请你有工夫时来谈谈。”
李无忌走后,暮色也就来了。梅女士想着要去找梁刚夫,但是什么卢布,利用,爱情的网,一切从李无忌嘴里说出来的奇怪东西都不曾跟了李无忌去,却沉重地压在梅女士心上;她迷乱地坐着想着,待到猛醒似的抖落了这些杂念的霉毛,决意要去找梁刚夫,却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又是法文课。梅女士挨过了那自定的一小时,从老牧师家里出来,顺路便到梁刚夫的寓处。天空布满阴云,时间是十点多。梅女士走进那挂着大律师招牌的乌油大门时,看见二房东律师家的女仆对她扁着嘴用半个脸笑。女性特有的敏感便领导梅女士到一些狐疑,一些猜测。她的脚下轻了慢了,机械地到了楼上厢房的门外时,看见门是关着,却听得梁刚夫的声音: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这样偷偷摸摸,自欺欺人,你就满意?”
接着是半声哑笑。
“我举荐一个人来代替自己,行不行?”
这又是梁刚夫的声音,而同时梅女士已经推着门进去。
很使她惊异,房中的另一个人却是秋敏。于是刚才听到的两句本来不足奇的话语立刻在梅女士心里生了新的意义。她觉得自己脸上紧绷绷地不能镇静,她又看见秋敏凸出了眼睛像要跳起来吃人的怪兽。
梁刚夫是照常的冷静,招呼梅女士坐下,他便很自然地谈下去:
“密司梅,我来发表些意见。这里有一个问题:封建思想坚持一女不事二夫;资本主义的社会承认离婚再嫁各凭自由,可是仍旧免不了未离婚前偷偷摸摸的性的关系。我们说,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一例;但是也有别的解释,以为原因在女子太不中用,既然有强烈的性欲冲动,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离婚。刚才密司秋很抱怨男子不能做柳下惠。她说女子富于感情,是抵挡不住诱惑的。我不是女子,不能下断语。
请问你的意见?”
“我就不相信有什么抵挡不住的诱惑!”
梅女士很有把握地说,眼睛却瞧着秋敏。
似乎这宣言太胆大了,或者是离题太远,太带着个人色彩了,一时静悄悄地竟没有回声。随后是秋敏微笑着站起来,报答了梅女士的睨视,含着双关的意义说:
“说不定小孩子正在家里哭,我要回去了;你们在这里研究诱惑和抵抗罢!”
梅女士看着窗外,一动也不动,似乎没有听得这句刺耳的话。她的心里却在忖量:仍旧将妇女会的一团糟告诉梁刚夫么?怪道黄因明说是梁刚夫一力维持秋敏?算了罢,“事不关己莫多问”,可不是黄因明屡次这么叮嘱!主意决定了,梅女士回过脸来,刚好看见秋敏的已在门外的后影。忽然她又转身对房内的两位瞪了一眼,便把房门用力碰上,又连声冷笑,似乎在说:那就爽爽快快给你们方便罢!
这以后,房里暂时沉默。梁刚夫也许在搜索谈话的材料,但梅女士却又改变了主意,在斟酌着发言的次序了,终于她用这样的一句话开始:
“秋敏谈起过妇女会的事么?”
“谈过。据说一切都很顺利,当真的罢?”
“自然是真的。秋敏很会办事。”
“这倒是不料的呵!”
然而这句话在梅女士也是同样的不料。她对梁刚夫瞅了一眼,慢慢地接着说:
“可惜她还有两桩本领不曾用出来:发牢骚和说大话。如果她也用了出来,大家的态度更消极,事情就更容易办了。”“什么?更消极?据她说大家都很佩服,很听她的指挥呢?
难道都是说谎吹牛?”
梁刚夫站起来说,虽然声音还是照常冷静,可是脸上稍稍变色了。
“也不一定是她存心要说谎。刚才有一句话落到我耳朵里:这样偷偷摸摸,自欺欺人,就满意。不错,秋敏的行动倒是一贯的,不论是玩恋爱的把戏,或是办妇女会。本来这些都和我不相干,我大可不来多嘴,但是我想来叫人家知道我并不是糊里糊涂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在被利用,也是应该的!谢谢你,从前你给我警告:上海太复杂,我会迷路。现在我倒领教过这怎样的复杂了,原来不过是互相偷偷摸摸,欺人自欺而已!算了,再会。”
梅女士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不愿再听什么回答的恶语以至减少了自己的胜利。她心里轻松松地,总算是一个月前从梁刚夫那里所受到的冷落和不信任,还有最近秋敏那里所受到的看不过的闷气,现在是一古脑儿报了仇。
但当她走到房门边再回眸时,看见梁刚夫直挺挺地站在房中央,脸上浮着不甚介意样子的微笑,竟丝毫没有狼狈和惊恐的神气,那种胜利之感,便又在梅女士心里开始消褪,她是在惘然的不稳定中走下了楼梯
第九节
是三天以后了。在黄因明的小房间内,太阳光懒懒地停留着,似乎也在沉思。长谈以后的两位女士都透露着几分倦态。梅女士低了头看自己的脚尖,心里乱札札地,辨不出是快意呢,还是感慨。但是昨天前天的那种不知其所以然的愤激,却也消散了。现在她觉得秋敏虽然是可憎,毕竟也可怜。可不是人类又脆弱而又野心的?——尤其是女子!在偶然的机缘凑合和热情爆发时,她会盲目地跌进了并非自己满意的恋爱;而在又一偶然的机缘凑合和热情爆发时,她又会死缠住了另一个男子,企图补偿她的久未兑现的恋爱的愉快。
像轻敏的搔摸,这些感念将梅女士送进了半意识状态,然后又被黄因明的批评似的结论惊觉了:
“所以我觉得梁刚夫在这方面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应该。两年前,谁又不是冲动主义者?‘五四’的潮流只给我们两条路:一切旧信条都不要了,一切都依着自己的信念去创造罢!可是我们空洞洞的脑子,会创造出什么来呀?结果只有跟着一时的冲动走了!这个冲动就造成了两年前梁刚夫和秋敏的复杂关系。他们瞒着张大成是不应该的。但是,梅,你试想当时他们各人的心情:秋敏何尝认识了梁刚夫的人格,不过是厌倦了张大成的中年的平淡,希望在秘密恋爱中得到一点刺戟;至于梁刚夫呢,他承认是一时的性欲冲动。当然他不是什么圣贤,什么超人,他不能抵抗一个女子的诱惑。那时他们都觉得是一个梦罢了。如果就这样完结,也许我对于秋敏的鄙视会减少些。可是现在他们又碰到,梁刚夫已经不是从前的冲动主义者,他把自己纳入了更有意义的生活,秋敏却还要死缠住他!”
黄因明霍然站起来,踱了几步。这最后的一句,说得如此愤愤,如此关切,似乎轶出了第三者应有的常态,所以梅女士的纷乱的心头不禁又浮起另一方面的复杂感想。她的眼光跟住了黄因明的脚步,半声儿也不出,黄因明回过来笑了一笑,又接着说:
“是的,她还是死缠住。她从前的行为,我们可以同情,然而她现在真叫人讨厌!她是一天一天退步,无聊!我们换一件事谈谈罢。你仍旧办妇女会的事,行不行?”
梅女士抿着嘴笑,给了个摇头的回答。
“还是对于秋敏有点耿耿罢?那又何必!妇女会不是秋敏一个人的事,你不是替她干;再进一步说,那也不是梅,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比你我她更大的人群的事。梅,如果你情愿回成都去再过从前的生活,那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但现在你要在上海过一点有意义的生活,你就应该先抛弃了那些个人间的感情和意见。”
黄因明又坐下来发议论了。她的一对阴沉沉的眼睛透出几分兴奋的红色。
“我就看不见那里头有什么关于人群的了不得的意义。”
梅女士淡淡地表示了反对的意见。却是她的音调里并没有颓唐厌倦的气味,反是很激越。她的细长眉毛轻轻一耸,似乎还有话,可是被黄因明的呼声打断:
“你说看不见什么意义!”
“是的!拉来扯去不过是些小心眼儿的姑娘太太,嘴巴上满是‘不错,不错,很好,很好’;心里呀!一百个非难,一百个冷笑。还有呢!野兔儿一样的小姑娘,女学生。难为她们到处乱跳,然而愈跳愈乱。情形是这么着,即使本来有意义的事,也要变成索然无味了。我不喜欢。再者,和姑娘太太们办交涉,我早就弄厌。我是喜动不喜静的,我喜欢走险路。我要干的痛快!在家乡尽走的弯弯曲曲的路,不料到此地还是弯曲!”
过了几秒钟,黄因明才慢声回答:
“痛快的事么?在将来。眼前的弯弯曲曲正是在准备着痛快的将来。你说姑娘太太的斯文举动惹你不耐烦,可是在万事落后的中国,我们不能希望太高;在中国,女子要对社会尽力,只有干妇女运动。只有耐心把姑娘太太也唤醒了起来!”
“那么你呢?为什么你不干?”
梅女士抓住了黄因明的后半段话,紧驳过来。
黄因明微笑,很注意地瞅了梅女士一眼,没有回答。于是李无忌所说的什么“利用”,忽又在梅女士心上跳动了。“这也是一种利用罢?把灰色的腻烦的事推给别人去干。”这样的感想也在梅女士意识中浮出来。但是她的强烈的好奇心却压倒了一切闯来的杂念。似乎想驱走那些感想,她摇摇身体,走到黄因明跟前说:
“我决定不干了,请你谅解罢。昨天还觉得秋敏的办法不对,现在却以为她干的很合式。嘴里不说,心里非议的姑娘太太们,大概只有用秋敏的老面皮包办的方法,才可以对付过去;野兔儿似的乱跳的女学生也和秋敏的慌忙躁急合得来。算了,我把今天以前所说的话都收回了。我也要把今天以前的生活彻底改变一下。到上海以后,我成了一面镜子,照见别人,却不见自己。从今后我要自己打算一番,决定我的新路线。第一,我要搬家。那位同乡老先生的家里不想再住下去了。向来我是换一个新环境便有新的事情做。因明,我们找一个地方同住罢!”
看见黄因明露出踌躇的神气,梅女士再逼紧一句:
“你以为我不能像你那样过俭朴的生活么?”
黄因明笑了一笑,还没回答,房门闪开一条缝,露出梁刚夫的半张脸。但梅女士并没看见,还是追问着:
“没有什么不便罢?我已经看好一间房子,很便宜,明后天……”
她没有说完,梁刚夫已经冷冷地站在她们面前。一些厄逆的波纹立刻在梅女士胸间扩散,仅只在嘴唇边被抑住,而且赶快改变为无所容心的微笑。
“来得刚好。正有一个问题难以解决。”
黄因明看着梁刚夫,用夸张的口吻说;她很高兴有这机会能够从梅女士的追问中逃出来。
“搬家么?是一个问题,却不难解决。”
“不是搬家。密司梅不愿再干妇女会,我正在这里劝她。”
“然而我正在这里劝你的,却是搬了家,我们同住。”
梅女士忙接口说,忍不住对梁刚夫笑了一笑。
“那就更容易办了。你们很可以交换条件。”
梁刚夫也笑着,侧过身体去,就躺在黄因明的床上,仰起脸看天花板。
黄因明却不笑,抢先着就把梅女士刚才表示的意见说了一遍,眼睛直望着梁刚夫,好像是小学生在教师跟前背书。梅女士抿着嘴笑,心里却在回忆黄因明所说的梁刚夫和秋敏的秘密事件。忽然她的笑容消失了。黄因明那一句轶出了第三者态度以外的愤愤的remark:“但现在,秋敏还要死缠住他!”很有力地又回到梅女士耳边来。接着是不客气地躺在黄因明床上的梁刚夫的形相在眼前一闪。于是就有些也不是第三者所应该有的奇怪的不乐意的情绪,轻烟似的把梅女士从当前的现实中拉开。她看着梁刚夫的冷静的面孔,她又看着黄因明的翕动着的嘴唇。可是什么都没有听明白。蓦地梁刚夫从床前挺起身来了,他的清晰的语句惊破了梅女士的惘然:
“好极了,你们两位同住。”
“交换条件么?你的老调子!可是这件事不能应用交换条件。”
黄因明立刻驳复。
“自然不是交换条件。因为密司梅既然打算交换一下环境,我们应该帮助她。”
这句话在梅女士耳边响的很合意,但一转念,她又觉得多少包含着几分把她看成无能力不懂事的意味,一团高兴便又低落下去。同时梁刚夫却又掷过很有些斤两的一个问句:
“不过,密司梅,你是盼望怎样的新生活呢?”
梅女士沉吟着不能立刻回答。确定的目标,她并没有;未来的理想的图案,她亦不曾意识地规划过。而且她也不便说因为看到“你们有秘密,我要来窥探”。她实在窘了。但仓卒中忽然记起前天李无忌第二次来访她时的一篇长议论,于是等不及细推敲,她便拾了几句来搪塞梁刚夫的质问:
“那个,只能够说个大概。譬如,从前我是和旧势力反对的,我从家里逃出来,我独力生活,后来又正式离婚,我总算都没有失败,然而究竟对于国家有什么好处呢?一点也没有。在四川的时候,是看不到有什么国家的,到这里来几个月,却渐渐看见了。这里的外国人的势力,使得我想起自己是中国人,应该负担一部分的责任,把中国也弄得和外国一样的富强。我是希望有一个稳固的不卖国的政府,内政,外交,教育,实业,都上了轨道,那么,我也可以安心做我所愿意的事。”
梁刚夫冷静地摇着头,还没回答,却被黄因明的尖利的声音抢了先去:
“你想等待当权的大人先生把国家弄好么?一世也不成!”
“自然不是袖手旁观,专等候别人。我们自己也还负责任。”
“但是密司梅,你也要记得中国不是关了大门的。她不能自由自在整理家务,时时刻刻有外国人在那里操纵,而且当局的政府如果不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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