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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文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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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太太用食点,同行当的婆子用哀词。李妈只是沉沉的想,抬头的勇气,大约也
没有了。
李妈算是熟悉“死”的了,然而很少想到自己也会死的事。眼泪干了又有,终
于也同平常一样,藏着不用。有时从街上回来,发见短少了几件衣服,便又记起了
什么似的,仍是一场哭。太太们对于失物,虽然很难放心下去,落在李妈头上,是
不会受苛责的,李妈也便并不十分艰苦,一年一年的过下去了。
今年夏天来了一个单身汉,年纪三十岁上下,一向觅着孤婆婆家寄住,背地里
时常奇怪李妈的哥儿:有娘不知道孝敬。一日想到,在李妈门口树荫下设茶座,生
意必定很好,跑去跟李妈商量;自然,李妈是无有不行方便的。
人们不像从前吝惜了,用的是双铜子,每碗掏两枚,值得四十文;水不花本钱,
除偿茶叶同柴炭,可以赚米半升。那汉子苦央着李妈不再洗衣服:“到了死的日子
还是跪!”李妈也就过着未曾经历过的安逸了。然而寂寞!疑心这不是事实:成天
闲着。王妈带着孙儿来谈天:“老来的好缘法!”李妈也陪笑,然而不像王妈笑的
自然;富人的骄傲,穷人的委随,竞争者的嫉视,失望者的丧气,统行凑合一起。
每天,那汉子提着铜壶忙出忙进。老实说,不是李妈,任凭怎样的仙地,来客
也决不若是其拥挤。然而李妈并不显得几大的欢欣,照例招呼一声罢了。晚上,汉
子进城备办明天的茶叶,门口错综的桌椅当中,坐着李妈一人;除掉远方的行人从
桥上行过来,只有杨柳树上的蝉鸣。朝南望去,远远一带山坡,山巅黑簇族,好像
正在操演的兵队,然而李妈知道这是松林;还有层层叠叠被青草覆盖着的地方,比
河边荒地更是冷静。
李妈似乎渐渐热闹了,不时也帮着收拾茶碗。对待王妈,自然不是当年的体恤,
然而也不是懒洋洋的陪笑,格外现出殷勤——不是向来于百忙中加给一般乡人的殷
勤,令人受着不过意,而且感到有点不可猜测的了。
谣言哄动了全城,都说是王妈亲眼撞见的。王妈很不安:“我只私地向三太太
讲过,三太太最是爱护李妈的,而且本家!”李妈这几日来往三太太很密,反复说
着:“人很好,比大冤家只大四岁。……唉,享不到自己儿的福,靠人的!”三太
太失了往日的殷勤,无精打采的答着。李妈也只有无精扫采的回去了。
姑娘们美丽而轻便的衣篮,好久没有放在李妈的茅草房当前。年轻的母亲们,
苦拉着孩子吃奶:“城外有老虎,你不怕,我怕!”只有城门口面店的小家伙,同
驴子贪恋河边的青草一样,时时刻刻跑到土坡;然而李妈似乎看不见这爬来爬去的
小虫,荷包里虽然有铜子,糖果是不再买的了。
那汉子不能不走。李妈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希望,是她的逃到什么地方的冤家,
倘若他没有吃子弹,倘若他的脾气改过来。
1923年8月29日
小说 枣
(旅客的话一)
我当然不能谈年纪,但过着这么一个放荡的生活。东西南北,颇有点儿行脚僧
的风流,而时怀一个求安息之念,因此,很不觉得自己还应算是一个少年了。我的
哀愁大概是少年的罢,也还真是一个少年的欢喜,落日西山,总无改于野花芳草的
我的道上,我总是一个生意哩。
近数年来,北京这地方我彷徨得较久,来去无常,平常多半住客栈。今年,夏
末到中秋,逍遥于所谓会熔的寒窗之下了。到此刻,这三个月的时光,还好像舍不
得似的。我不知怎的,实在的不要听故乡人说话,我的故乡人似乎又都是一些笨脚
色,舌头改变不过来,胡同口里,有时无意间碰到他们,我却不是相识,那个声音
是那样的容易入耳……唉,人何必丢丑呢?实在要说是“乞怜”才好。没有法,道
旁的我是那么感觉着。至于会馆,向来是不辨方向的了。今年那时为什么下这一着
棋,我也不大说得清。总之两个院子只住着我一人。因为北京忽然不吉利,人们随
着火车走了。我从那里得了这消息,也不大说得清。
我住的是后院,窗外两株枣树,一株颇大。一架葡萄,不在我的门口,荫着谁
之门,琐上了,里面还存放有东西。平常也自负能谈诗的,只有这时,才甚以古人
青琐对芳菲之句为妙了,多半是黄昏时,孑然一身,葡萄架下贪凉。
我的先生走来看我,他老人家算是上岁数的人了,从琉璃厂来,拿了刻的印章
给我看。我表示我的意见,说,“我喜欢这个。”这是刻着苦雨翁奎四个字的。先
生含笑。先生卜居于一个低洼所在,经不得北京的大雨,一下就非脱脚不可,水都
装到屋子里去了,——倘若深更半夜倾盆而注怎么办呢,梨枣倒真有了无妄之灾,
还要首先起来捞那些捞什子,所以苦雨哩。但后来听说院子里已经挖了一个大坑,
水由地中行。
先生常说聊斋这两句话不错: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所以我写给先生的信里有云:
“豆棚瓜架雨如丝,一心贪看雨,一旦又记起了是一个过路人,走到这儿躲雨,
到底天气不好也。钓鱼的他自不一样,雨里头有生意做,自然是斜风细雨不须归。
我以为惟有这个躲雨的人最没有放过雨的美。……”
这算是我的“苦雨翁”吟,虽然有点咬文嚼字之嫌,但当面告诉先生说,“我
的意境实好。”先生回答道:
“你完全是江南生长的,总是江南景物作用。”
我简直受了一大打击,默而无语了。
不知怎么一谈谈起朱舜水先生,这又给了我一个诗思,先生道:
“日本的书上说朱舜水,他平常是能操和语的,方病榻弥留,讲的话友人不懂,
几句土话。”
我说:
“先生,是什么书上的?”
看我的神气不能漠然听之了,先生也不由得正襟而危坐,屋子里很寂静了。他
老人家是唯物论者。我呢?——虽是顺便的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这个节制,于
做文章的人颇紧要,否则文章很损失。
有一个女人,大概住在邻近,时常带了孩子来打枣吃。看她的样子很不招人喜
欢,所以我关门一室让她打了。然而窗外我的树一天一天的失了精神了,我乃吩咐
长班:“请她以后不要来罢。”
果然不见她来了。
一到八月,枣渐渐的熟了。树顶的顶上,夜人不能及。夜半大风,一阵阵落地
声响,我枕在枕头上喜欢极了。我想那“雨中山果落”恐怕不及我这个。清早开门,
满地枣红,简直是意外的欢喜,昨夜的落地不算事了。
一天,我知道,前院新搬进了一个人,当然是我的同乡了。小便时,我望见他,
心想,“这就是他了。”这人,五十岁上下,简直不招我的反感。——唉,说话每
每不自觉的说出来了,怎么说反感呢?我这人是那样的,甚是苦了自己,见人易生
反感。我很想同他谈谈。第二天早晨,我正在那里写字,他推开我的房门进来了。
见面拱手,但真不讨厌,合式,笑得是一个苦笑,或者只是我那么的觉着。倒一杯
茶,请他坐下了。
他很要知道似的,问我:
“贵姓?”
“姓岳。”
“府上在哪里?”
“岳家湾。”
“那么北乡。”
这样说时,轮了一下他的眼睛,头也一偏,不消说,那个岳家湾在这个迟钝的
思索里指定了一遍了。
“你住在哪里呢?”
“我是西乡,——感湖你晓得吗?你们北乡的鱼贩子总在我那里买鱼。”
失礼罢,或者说,这人还年青罢,我竟没有问他贵姓,而问,“你往在哪里呢?”
做人大概是要经过长久训练的,自以为很好了,其实距那个自由地步还很远,动不
动露出马脚来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夫人去年此地死了,尚停柩在城外庙里,想
设法搬运回去,新近往济南去了一趟,又回北京来。
唉,再没有比这动我的乡愁了,一日的傍午我照例在那里写字玩,院子很是寂
静,但总仿佛不是这么个寂静似的,抬起头来,朝着冷布往窗外望,见了我的同乡
昂着他的秃头望那树顶上疏疏几吊枣子想吃了。
1929年12月29日
小说 浪子的笔记
我亲眼看见老三进妓院,亲眼看见她当领家,看见她垂死的时候躺在床上。我
知道老三的一生。
罗丹的《老妓》,很可以替我减省笔墨,老三在最后两年差不多是那个样子。
不过这仅仅是就颜色的凋谢,乳房的打皱——总之就外形说。其实,老三,一个活
人,决不如罗丹的雕刻是有生命。艺术家的作品毕竟是艺术家所创造出来的。
有一回我在老三那里买一份报看,见有“模特儿”这个名词,告诉小莺(老三
这时被她称为阿姨),解释她听,说,“比方要画一个裸体女人,就请一个女人裸
体站在旁边做样子……”“真的吗?”小莺很是纳罕,眼睛现出她少有的光泽。老
三却骂她,“真的你就去给人家做样子,瞒了我得一包银子!”我这才想起了罗丹
的雕刻。
老三以一个漂亮女孩子进到妓院,大概是十四岁。那时我总是可怜她,因为她
视我为唯一听她诉衷情的人,说她的阿姨怎样鞭她,她宁可死。我听了很是气愤,
并且代她设想:
“你真不如死的好,我们乡下自缢的女人多哩。这样你可以害得你的阿姨去坐
牢!”
她却又对我嗤的一声笑——
“亏你打这个好主意,叫人死。”
我原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还很稀奇似的问她:
“你的娘老子怎么让你来干这个事呢?”
“欠人的债不能还,所以把我带到这来卖了。”
“到这个地方来不要好多盘费吗?坐火车,坐轮船。”
她又是对我嗤的一声笑。
“你们将来老了怎么办呢?”
“老了给你做老婆。”
记得一个秋天的晚上,她私自来找我,对我哭,要我救她。我依然很固执的,
以为救她只有死。我说我决不是舍不得我的什么不给她,要我同她一路死都行。
“你只要照那个夹袍子做一件就是救我。”
她真是呜呜咽咽的哭。她穿的一件红缎子夹袍给烟火烧坏了一角,领家妈妈知
道了非鞭死她不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她到底是挨了一顿重打,领家妈妈见了她
穿着崭新的红缎子袍子是怎样伤心呵,虽然这笔款子出自我的荷包,但归到缎子店
的掌柜去了,数目实在不小。
这一类的事记不胜记,总之垂老的老三,似乎应该就是罗丹的《老妓》,哀伤
于过去,看一看现在。
老三脱离她的领家独立,也是我依照她的话救她,情形记不清白了。让我数一
数——老三后来做了三个人的领家,小莺则是第四个。人家称呼死的老三每每是这
样称呼:“小莺的阿姨。”
小莺的来历我完全知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三快三十岁了,然而还是做妓女。一天的深夜,全个院子多半睡了觉,一个
很是漂亮的,名叫长圆,比老三年青得多,推开老三的房门进来。进来了又想出去,
意思是房里有客不大好。其实她未进门以前并不是不晓得我在里面。老三道:
“不要紧,你坐。”
长圆就坐在床沿。
他们两人用了乡音谈话,我不懂。我猜得出,先是谈我,再谈长圆的领家。我
虽是一个浪子,住着这样的地方,但我实是爱女人。我可以自解的,我不来,他们
也一样的活在这里。我称我这样的行为为“苦肉计”,因为我到底是痛苦,不啻自
己鞭打自己。老三自然更不用说,躺在我的怀里。长圆坐在我的面前,是夏天罢,
没有穿袜,单褂半披着。我真不好意思,而我又轮着眼睛看,一面不由己的想——
“世间上的女人,你们宝藏你们的童贞,你们都到这来看罢。”
第二天清早,我们还没有起床,间壁一个老女人叫嚣,接着是手巴掌声响。老
三道:
“长圆挨打。”
长圆哭。
“那个老家伙也不怕她的手打得疼。”老三用了很细的声音凑近我说。
接着不是手响,竹竿子响。
老三当初说她的领家鞭她,我没有见过,见过这是第一次。
接连几天,我的脑里赶不掉长圆,很想会见她。但会见两次就没有看见。这两
次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好意思对我,说得上是害羞。长圆啊,你留给我的是一个害羞
的影子。
长圆终于离开这个院子了,我问老三,老三告诉我。
“搬到哪里去了呢?”
“生小孩子去了。”老三连忙说,笑。
“不要开玩笑。”
真的,已经有了三个月,——那个家伙随随便便的,闹出了这么一回事!
这时我渐渐没有多的钱了,同老三渐渐也来往得疏些。过了三年,老三是“阿
姨”。一天我到她那里去玩,她抱一个小孩子我看,叫我猜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实在不高兴猜,然而也答:
“我只听见你们叫丫头,我不晓得是男孩子是女孩子。”
“那么我把丫头养大给你做小老婆。”
我骂她一声“呸!”
她说:
“你不记得长圆吗?这就是长圆的孩子。”
我好大一会没有做声,慢慢问她:
“长圆现在在哪里呢?做什么事呢?”
“除了当婊子还有什么事做。”
长圆的孩子就是小莺。
老三现在有点讨厌我,但我依然时常到她这来玩。
小莺背地里总是对我讲她的阿姨,简直同老三当年是一样的口吻,所不同者,
她把我当了一个亲戚。老三也不避我,当我的面前打小莺,骂小莺。
是五月的天气,成天里雨下个不住,我们三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老三我看她
是很不高兴的呵,只是抓痒,同叫化子捉虱一般,从裤腰里伸手进去,咬着牙齿抓。
“嗳哟,嗳哟,拿刀来把这块肉割下来!”
我不禁为她伤心,除了痒,恐怕她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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