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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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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枣红马神骏异常,跑得既快且稳,陆通见两旁树木飞也似地向后退去,登时起了个恶作念头,两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马受催,更是跑得四蹄如离地腾起一般。陆通哈哈大笑,道:“乖乖的好马,快跑啊快跑!”肚里接着道:“累死这小鬼!”
一气跑出了二三十里地,转头一看,却见那少年跟在马后数尺,不离不弃,显是行有余力。陆通大是佩服:“这小鬼果然内力了得。”正要再催马前行,那少年忽地几步赶到了马头,伸手抓住马颈鬃毛,一跃上了鞍桥。陆通一怔之间,见前方迎面来了一队车马,恍然大悟,心道:“一个人追着匹马满世界跑,果然是新鲜奇闻。小鬼不是笨蛋,也晓得要避人眼目。”
那车马队伍一时停在视野里不去,那少年便不下马,坐在陆通身前,两人合骑。陆通见他奔行半日,既不气喘,面上也不见潮红。太阳光映照两颊,肌肤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心中不禁啧啧赞叹:“这小鬼的脸蛋儿嫩是嫩得来,‘一卡一包水’。他若去‘蜂窠’挂灯笼,只怕排队的人要站出一条街,弄玉坊、香桃阁的人都好喝西北风去了。”又走了一程,忍不住便道:“喂,你叫甚么名字?”
一语未了,面上砰地一声,已吃了那少年一拳。那少年冷冷地道:“甚么喂啊喂的,连‘前辈’都不会叫一声么?”这一拳并未使上内力,分量却十足不轻,陆通一边脸上登时肿起坟高,痛得眼泪都冒了出来,心下勃然大怒:“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小赤佬,动不动便打人,真当老子是沙包么!”忍着气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少年道:“你只叫我前辈便是,要知道我姓名作甚么?”陆通心中答道:“扎小草人时好往上写。”口里道:“得与前辈千里同行,也算有缘。知道了名姓,往后也好铭记在心。”
那少年沉默一刻,道:“我没有姓,名字叫做‘非业’。”陆通愕然道:“那是甚么意思?”
那少年道:“非由前世之业因,不得其定命而夭死者,曰非业死。非业者,所谓横死是也。”陆通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道:“这是他娘的甚么鬼名字?取个名字叫‘横死’,你怎么不干脆叫做‘暴毙’?碰着你,算我触霉头触到南天门。”
跟着又想:“为甚么唐胖子、池彦之他们碰到这个小鬼,便有数不尽的好处,拿银子的拿银子,学武功的学武功,升官发财,报仇雪恨?偏我昨天见了他,就先破财,再遭罪,浑身上下都添了伤?”越想越是不忿。
非业忽道:“你哼哼唧唧地嘀咕甚么?”陆通大声道:“前辈,你对旁人倒好,二十五万两的银子抬手就送了出去。我却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跟我这般过不去?”
非业道:“我也没特意跟你过不去。谁教你这人不老实,说话十句倒有七八句靠不住?”陆通道:“你道杨继武他们老实么?他们在背后算计,要灭了你,你还做梦呢!”
非业道:“我自然知道他们在背后计议的事情。凭他们这点力量,能做甚么?”陆通心道:“是了,他昨晚也在,却不知躲在哪里?”道:“那你怎不去跟他们算账,却在这里跟我蘑菇?”非业道:“我先要去找你家里问话。”
陆通怒道:“你又没给过我好处,凭甚么我要听你吩咐,带你去我家里?你不是爱同人作交易么,咱们也来作笔交易,你先给我拿二十五万两银子来,再把你的上乘武功,教我两套。”
非业道:“你会去寻死么?”
陆通听了这句不可理喻的话,气极反笑,道:“小爷我活得兴兴头头的,做什么要寻死?”非业道:“既然不想死,就免谈交易。”说了这句话,纵身下了马,自行向前走去。
陆通心道:“他甚么意思?我得先去寻死,才好同他作交易?这是个甚么道理?嗯,他同杨继武他们定约,都是在人家要自寻短见的时候,才忽然冒了出来。”眼见非业在前疾行,身法轻灵飘忽,宛若御风而行一般,突然之间,心中感到一阵迷惘之意:“这家伙说他是鬼,大多时候又挺像人的;说他是人罢,哪里又来这许多神神道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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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两人又走了一程,非业抬头看了看日影,道:“快午时了。”将马牵至路旁停下,打开了鞍上包裹,取出一张面饼来递给了陆通。陆通早起只喝了一碗薄粥,赶了这许多路,早饿得前心贴后背,接过来便咬了一口,却是坚硬如铁,把两排牙齿硌得隐隐作痛,肚中暗骂:“死小鬼,给小爷吃这等放了十天半个月的干面饼。”欲待不吃,肚中饥火难耐,只得将唾沫浸润了面饼,慢慢地一口口咬去。好容易一张面饼咽下,两腮都嚼得酸了,心道:“梅娘啊梅娘,你当真嫁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每天就只有干面饼吃,石板床睡……我看你还是安分守己,做你的魏国公夫人去罢!”
一抬头见非业站在树下,手里捧了一件雪白的东西,正自吃着,又是一气:“这小鬼居然吃独食。”老实不客气地将手一伸,道:“前辈,我也要。”非业看了他一眼,似乎颇有诧异之色,到底还是将手中东西一撕两份,给了他半边。陆通看时,绵软轻薄,放在嘴里一尝,絮而无味,心道:“奶奶的,这难道不是纸么?”嚼了一嚼,似乎又有些白米味道,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吞了下去。
那厢非业却是细嚼慢咽,半张白纸吃了足有一盅茶的工夫。陆通心有不甘,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完,只盼他再去包裹里取出甚么吃的来。谁知非业却道:“我要静一静,运功消食,你别来扰我。”陆通一口气噎住了喉咙,心道:“消你娘的食!就这半张纸,还要消食,你倒不怕消穿胃肚,饿细了肠子!”
只见非业右手掌心向天,左手向下,无名指搭在拇指上捏了个诀,便即端立不动。陆通心道:“他这半张纸不知要消化多久?” 眼见非业双目紧闭,长得异乎寻常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犹如扇子一般,却是一动不动。又过片刻,头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来。
陆通心中恶念徒起,忖道:“他这是练内功入了定。妙极,我来打他一下,管教他一口气转不过来,岔了内息,便不当场走火入魔死翘翘,也必身受重伤。”又见周遭树林广袤浓密,倘是逃了开去,谅对方也未必寻得到。当下并不转身,面对着非业,一步步向后退去。堪堪走出一丈开外,俯身捡起两枚石子,力贯指尖,正要向非业身上投去,忽地自非业袖底飞出一道细细锁链,闪电也似一吞一吐,缠住了他脚踝。
陆通大叫:“哎哟!”石子尚未出手,便扑通跌倒在地。锁链急收,将他倒拖了回去,直到非业身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方才停下。陆通抬起头来,赔笑道:“前辈,我去解手。”
非业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向枣红马走去,一跃上了鞍座。一声唿哨,枣红马放蹄跑将起来。陆通魂飞魄散,大叫:“前辈饶命!饶命!”身子在地下颠了数下,突然间前阴要害处被一块尖石重重一磕,这一下痛彻骨髓,陆通惨叫一声,蜷起了双腿。非业听到叫声,却不回头,反手将锁链一抖。陆通身子飞起,翻了个身,又掉在地下,变成了后背着地。马蹄不停,将他拖得笔直前行,只片刻间,衣衫便被路上砂石割破了百十处,鲜血淋漓,苦楚万状。
陆通心知此刻求饶已是无用,索性咬牙强忍,一声不吭。非业纵马奔出一段,只听身后静悄悄地一无声息,当即勒住了马,回身去看。却见陆通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向他望来,目光中怒意沸炽,只恨不能放出飞刀来。
非业哼了一声,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再催马前行。正在此时,路上蹄声大作,跑来十余匹健马,当先一人见到陆通惨状,吃了一惊,道:“啊哟!这匹马后面拖了个死人。”一面勒马相看。
陆通怒极,一骨碌翻身爬起,叫道:“老子还没死呢!” 马上乘客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不语。陆通气无处泄,骂道:“看甚么看!老子牛皮癣犯了痒痒,爱在地下擦擦,关你个鸟事!”便听身旁嗤地一声轻笑,却是非业。陆通闻声望去,这一笑转瞬即逝,连他嘴角如何牵动都没看见。然而先时那一声已经落在耳里,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又骂道:“垃圾瘪三,少见多怪!”
马上乘客呸了一声,道:“原来是个疯子。”拨马便行,走出两步,却又回过身来,向非业道:“这位小哥,借问一声,可曾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公子,银冠束带,藕色长衫,打从这条道上经过?”
非业摇了摇头。那人再不打话,唿哨一声,一行人纵骑而去,不一时便去得无影无踪。
非业跳下马来,走到陆通身前,向他身上打量。陆通盛怒之下,将心一横,叫道:“你个狗戳的,有种便杀了小爷,爷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子!”说着便向地下吐了口唾沫。非业双眉一轩,道:“你不是不想死么?”陆通怒道:“呸!死就死,爷怕个屁!”说了两句话,但觉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将起来,又道:“每天给你这么来回折磨,害得死不死,活不活,还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爽快!”
非业道:“你趁我行功的时候偷下毒手,到底是谁害谁?”陆通大声道:“我武功不及你,不偷着下手,难道还来鸡蛋碰石头?你本事大,小爷也不是由着人欺负的主儿!”非业眉心微蹙,道:“你明明自己答允了带我去江宁府,我说过的,不会来难为你。”
陆通听他口气松动,当即道:“给人小刀子抵在耳朵上答允的,算什么答允!你知道甚么叫做‘以德服人’么?仗力欺人,就算你打得我口里告饶,心里也是一百个不服!”
非业道:“你这小无赖,也来同我说甚么‘以德服人’?”语气严厉,眼里却分明透出一点笑意,宛如云中日现,雨后虹出。陆通原本怒气冲天,见到他这双眼睛,不禁呆了一呆,旋即道:“无赖混混,也讲个道上的规矩。我早说了,咱们好好作笔生意,我带你去江宁府找我老爹问话,你给我些好处,大家太平。否则你强凶霸道,小爷我宁死不屈。”非业道:“你要甚么?”
陆通听到这一句,心下大喜,忖道:“小鬼终于好说话了。”说道:“咱们做人实诚,也不跟你漫天要价,先时说的二十五万两银子、两套武功,就算罢议,如今就是三桩事体。你不答允,咱们就一拍两散。”非业听他居然说自己“做人实诚”,眼中笑意不觉又深了一层,道:“哪三件?”
陆通道:“头一桩,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你不许再打我。”非业道:“你老老实实的,我本来就不会打你。”陆通道:“第二,咱们平辈称呼,你一百岁也好,一千岁也罢,对着你这张脸,我可叫不出来‘前辈’两个字。路上给人听见了,也都当我头壳进水。”非业听到最后一句,略一沉吟,便道:“有人的时候,叫不叫前辈由你,只不许你叫我名字……”陆通心道:“你个倒霉名字,叫一声触一记霉头,不叫也罢。”非业续道:“没人的时候,你还是照旧称呼前辈,辈分规矩,违错不得。”
陆通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祖宗,劳烦你照照镜子去,我叫你前辈,你不嫌肉麻?我跟你打包票,在你面前一定规规矩矩的,不胡说乱道,总成了罢!”
非业不置可否,陆通便算他答允了,接着道:“第三桩,到了江宁问完了话,你拿十万两银子来,作给我的跑腿钱,辛苦费。”非业点了点头,道:“这个容易。”
依照陆通心内盘算,路上便要开溜,这时提起酬劳银子来,原是虚晃一枪。见非业答得痛快,心道:“这小鬼果然有钱。”想了一想,道:“我这里先支一千两来,到前面镇子上找大夫上跌打药酒,贴伤筋膏药。再买些人参、燕窝,好生疗补疗补。”说了半天话,身上各处伤口越来越痛,忍不住又“哎哟”了一声。
非业道:“你伤得要紧么?”说着伸手来扶。陆通靠着他勉强站起,只觉命根处隐隐作痛,不禁又心头火起,道:“你躺在地下让我骑马拖上一段,看看要紧不?别的也罢了,你要是害得我断子绝孙,咱们可不能完。”心内惴惴,忽觉身下一凉,裤子竟被人扯了下来。陆通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裤腰,却抓了个空。非业低头看了一看,道:“有一点皮肉擦伤,也不是甚么大事。”
饶是陆通脸皮甚厚,这时也不禁羞恼交迸,道:“小……你怎么随便扒人裤子?”非业道:“不是你在担心甚么断子绝孙么?”陆通一时接不上口。他平素口才辩给,与人斗口,向来赢多输少,这般给人堵得哑口无言,生平少有,只得悻悻然自行系好裤子。
当下非业将他扶上了马背,两人共骑,走到前面一个镇上,寻了个“世代行医通治疑难病症”的幌子,请大夫来看治。那大夫问起,陆通只得说自己失足,从山上滚了下来。于是包的包,涂的涂,将他全身弄得斑斑驳驳,好似开了个颜料铺一般。连脸上先前挨了一拳的地方都严严地敷了一大片伤药。药寮门口簇拥了十来个顽童,争相围观,拍手嬉笑。
陆通见非业站在一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禁又恨得牙根痒痒起来:“早晚有一日教你落在小爷手里,也扒了你裤子,拿藤条给你身上好好来上一顿。”
一时弄毕,两人走出药寮,见日已西斜,非业道:“今天不赶路了,找地方休息罢。”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递在陆通手里。陆通见正是自己先时被他夺去的荷包,心中一喜:“有了钱,要逃走就更容易了。”掂一掂,并未少了甚么,笑逐颜开,道:“咱们去找个好饭馆儿,小爷请客。”
说是“去找”,镇上却只有一家体面饭馆,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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