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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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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自己醒过来时,丁老太却坐在里面屋子里椅子上。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摸到了一串佛珠,两手放在怀里,只管捏着捏着,低了头,嘴唇皮有些颤动。便一个翻身坐起来,瞪了眼问道:“妈,您好了吗?怎么坐起来了?”丁老太道:“昨晚上我是累了,要是就这样病下去,你还受得了吗?”二和道:“病要来了,那倒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总是要来的。”丁老太叹口气道:“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娘儿俩到了现在,手糊口吃,也就去死不远了,老天爷再要用病来磨咱们,也就透着太狠心一点儿了。”二和先且不说话,把水火各事都预备得清楚了,就端了一碗热茶,给丁老太喝,自己在她当面椅子上坐。
丁老太道:“你该早点上街去了,今天我是出去不了的。”二和道:“妈,我跟您商量一件事。”丁老太道:“你是要到老田那里去吗?昨天王傻子来,我就劝你去了。”二和道:“不是那件事,你想,咱们住这破屋子,是什么人家?这张铜床放在这里,不但是不相衬,人家看到,这也有些疑心。”丁老太道:“疑心什么呢?反正不能说是偷来的吧?这东西根本没法儿偷。我在你丁家一辈子,除了落下一个儿子,就是这样一张铜床。你那意思,我知道,是让我卖了它。当年买来的时候,北京还没有呢,是由香港运来的,真值好几百块钱。如今要卖掉,恐怕十块钱也值不上。卖了它的钱,在家里吃个十天半月,也就完了。救不了穷,一件纪念的东西却没有了。那何苦?”二和道:“救穷是不行,救急是行的。现在我生意不大好,您又病了,每天都过三十晚。若是把床卖了,多凑合几个本钱,我也好配一副担子挑着,多卖两样东西,也许比现在活动,您要吃点什么补的,也可以买。”丁老太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这张床是我同你父亲共有的,只有这张床能替我同你父亲作纪念。我每天无论怎样的苦,晚上睡到床上,碰了这床柱子响,我就恍然在二十多年前,还过着那快活的日子一样。我只凭了这一点儿梦想,当了我一点安慰。没有床,我每天晚上就连一点梦想也没有了,你忍心吗?再说,我还有一点痴想,等你好一点,你娶亲的时候,把这张床让给你们夫妻睡。那时我虽听不到床响,但是我有了别的事情安慰我,我也用不着梦想来安慰了。”二和道:“这样说,我们就穷得要饭,也要留着这张床吗?”丁老太道:“你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能跑,也能挑,总也不至于走上那一条路吧?”二和道:“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丁家人虽然一败涂地,能过日子的,不是没有。我明天到他们家里去看看。无论怎么着,说起来我们总是骨肉之亲。”丁老太突然站了起来,倒不问他的儿子是不是坐在正对面,却连连地将手摇了几摇道:“这话再也休提。他们那班人,若是有万分之~的良心,也不让我们吃这样的大苦。我早就说过了,要饭吃,拿着棍子,走远些。”二和道:“这话不是这样说,老田是朋友,闹过别扭呢,你还教我去找他;找自己人,丢脸是丢在自己人面前,为什么不让我去呢?”丁老太道:“听你这话,好像是很有理,你把当日分手的时候,他们那一分刻薄的情形想想,也就知道我拦着你是大有原因的。”二和扶着他母亲坐下,低低地道:“我自然可以听您的,我今天出去慢慢的想法罢。”丁老太道:“你要是个好孩子,你就得听我的办法。觉着田家大嫂子和她二姑娘,到底是好人。”二和听了他母亲的话,也只有默然。
第二十七回 醉眼模糊窥帘嘲倩影 丰颐腼腆隔座弄连环
丁二和在大街上这样叫唤着,那实在是气极了,不但脸是红的,连颈脖子也是红的。抬起一只手,向那红门,一阵狂乱的指点着,在小横胡同口上的那些车夫,却是哄然一声大笑。二和听了这笑声,觉得是引起了全体车夫一种共鸣,也就站住了脚,向他们望着,以表示谢意。但这谢意,是无须表示,表示之后,更觉困难,原来是那些人随了笑声之后,也在低声咒骂着:他说这样的人家好不了,上辈子杀多了人,刮多了地皮,这辈子要不点缺德的事,现眼给人看,那也太没有报应了。二和心里一动,挽着那筐子低头走了。
但是虽然离开了那些人,心里头还是不断的在揣想着的。他想着:母亲几多岁年纪,对于事情是见解得到一点。自己纵然穷一点,到底是同父的兄弟,并非登门求乞的叫花子,怎么大哥见了面就骂?这要是开口向他借钱,他不举起脚来乱踢吗!母亲说,讨饭要拿了棍子走远些,这不错的。想不到自己哥哥,做出这样坏良心丧人格的事,不但是对胞弟这种行为,应该对他加一种惩罚,就是他这样遗羞家门,也应当处分他一下。越想心里是越透着生气,然而这一腔怨气,恰又是不容易发泄。想到可以谈谈的,还只有那个王大傻子,于是走到旧曰所住大杂院的胡同口上,找了一爿大酒缸,悄悄的溜了进去。伙计看到便迎上前笑道:“二掌柜,好久不见啦。”二和叹口气道:“我这分境况,一言难尽,简直的没脸见老街坊了。”说着,在门口的一口大酒缸边坐着。
北方酒店里的大酒缸,里面不一定有酒,但不摆下三四口圆桌面的大酒缸,那是名不副实。老上这种地方来的人,仿佛有桌子也不愿靠了坐,必定把酒壶酒杯放在缸盖上喝,那才算过瘾。二和这样坐下来,伙计把他当了老内行,笑道:“怎么着,二掌柜今天喝一壶?”二和点点头:“来壶白的。”伙计把酒送来了,二和见缸盖上现成的四只下酒小碟子,有油炸麻花,煮蚕豆,卤鸭蛋,豆腐干,笑道:“很好,这足可以请客,劳你驾,到西口大杂院里去,瞧瞧皮匠王大傻子在那里没有?你说我在这里等着。柜上有事,我可以同你张罗。”伙计听说,向柜上看了一眼。掌柜的捧了手膀子在看小报上的社会新闻呢,一抬头道:“老街坊的事,你就去跑一趟罢,快点儿回来。”伙计有了掌柜的话扭身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可是田老大。
他老远的举起手来,握着拳头,拱了几下,笑道:“二哥,怎么啦?你是和我们旧街坊全恼了吗?到了胡同口上了怎么不到我们那儿去瞧瞧。”二和叹了口气,站起来相迎着:“大哥,我这分儿寒碜,甩一句文话儿罢,我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了。”田老大也在酒缸边坐下,笑道:“你又几时喝上酒了?一个人也来上大酒缸。”伙计见老主顾来了,早又添了一副杯筷,田老大伸手拍两拍二和的肩膀,笑道:“老弟台,不是我说你,你究竟年岁轻,沉不住气。作老哥的说你几句话,你还能够老放在心里吗?来,我们喝两杯。”说时,将二和面前的那只酒杯子,斟上了一大杯,笑道:“我们把以前的事全忘了罢。”二和红着脸道:“大哥,你怎么说这话!我所以不到那大杂院里去,是有两层原因,一来我是落到这一分儿穷,不好意思见人;二来……二来……”他简直把话接续不下去,只好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扶起筷子来,夹了两粒煮蚕豆,向嘴里扔下去咀嚼着。田老大笑道:“你那句话不用说了,我明白,就是为了我酒后说醉话,把你得罪了。这算不了什么,我给你赔个不是得了。喂,老三,今天的酒钱,写在我账上了。”说着,对店伙点了两点头。
二和见他说得这样客气,也就不便再存着什么芥蒂,陪了他喝酒。田老大道:“王傻子同我说过,你的情形不大好,希望到我公司里去找一份职务。”二和不由低了头,垂下眼皮,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田老大道:“我说,咱们多年的老街坊,只要能想法子,我一定帮忙。我正在家里和我那口子商量着呢,这里老三就去请王大傻子了,他不在家,我听说是你在这儿等着,我就跟着来了。我那口子还说呢,家里正抻面条做炸酱面,快下锅了,咱们喝过了酒,回我家吃炸酱面去。”二和微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田老大道:“那要什么紧,我们那口子,虽然有点碎嘴子,可是也瞧同什么人说话。”二和道:“不是这样说,你瞧。”说着,把放在桌子腿边的花生筐子,用脚踢了两下,笑道:“我简直儿和讨饭的差不多。”田老大将面前一杯酒端起,刷地一声喝了下去,将酒杯子按住在缸盖上,头摇了两摇道:“你要不肯到我家去吃炸酱面,算是把我当了臭杂子看待。”二和笑道:“你言重了,唉,这样看起来,还是交着了好朋友,比自己亲手足还要强。”
田老大已是连连斟着酒,喝下了三四杯,这就笑道:“这倒是真话。不用说兄弟,兄妹也是一样,你瞧我家二姑娘,总有点不乐意我,透着做哥哥的把她不放在心上,没得好吃,没得好穿的,那都在其次,就是我没有给她拿主意找个好婆婆家。”二和听他谈到这里,只好偏了头向伙计道:“还来一壶白的。”伙计将酒拿来了,二和替田老大满上了一杯,他连说“你喝你喝”可是抢着干了那杯,又伸了空杯子让二和给满上。他似乎感到了极度的高兴,将头扭了两扭,笑道:“咱们是老街坊,谁的事也不能瞒谁。我要喝了酒,胆比鸡子儿还大,没事,尽向我们那口子找碴儿。可是酒一醒过来,那可不得了,除了不伤我父母,她是什么话都得把我骂一个够。到了那会子,我的胆子,又只有芝麻点那么大,屁也不敢放。所以我心里想喝酒的时候,心里老是警告着自己,别喝酒,回家少不了是找骂挨。可是把酒杯子一端,我是什么祸事也不放在心上,就是把枪口对着我,我也得喝。”二和笑道:“这样说,你就别喝了,回头大嫂子怪下罪来,我可受不了。这点儿酒,咱们平分着喝罢。”他说着,果然连斟了两杯酒喝着。
第二十八回 倚户作清谈莺花射覆 倾壶欣快举天日为盟
丁二和听到田大嫂要报告原故,就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可是田大嫂满不理会,笑嘻嘻地向田老大望着道:“你猜他今天来了,为什么高兴?”田老大道:“我猜不着,除非是炸酱面吃得很痛快。”田大嫂笑道:“你别看小了人,人家现在虽然境遇不大好,但是人家原来是一个公子哥儿呢,连炸酱面还没吃过吗?”田老大道:“你干脆说出来罢,他到底是什么事高兴呢?”田大嫂道:“他为什么高兴呢?你不是说和他要在公司里找一个位置吗?他自己没有什么,只要他有了块儿八毛的本钱,干什么也可以糊口。只是他的老太太,可以靠他养活,不用上街作生意买卖了。他这一颗心就踏实了,怎样的不高兴呢?”
二和听她这样说着,一颗心倒果然踏实了,他夫妇两个人,都带了一分笑容,静听他们的回话。田老大道:“对了,我已经在公司里给他想法子了,假使二哥愿意去干的话,大概总可以办到。”大嫂向二和看了一眼,笑道:“怎么样?我这不是谎话吧?”二和站起来,向他两口子一抱拳道:“足见你二位对我关心。”田大嫂正收着碗筷呢,却把东西放下来不收,手扶了桌沿,向他望着道:“老实对你说,若是你一个人,还没有这样大的面子。廿多岁的人,还怕你找不着饭吃吗?只是我们心里,老惦记住了老太太,她又是双目不明的人,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你尽让她老人家这样做下去,我们瞧着也是不忍。二和,我现在把话说明了,你还是干不干呢?”二和笑道:“我也不是那样不识抬举的人,你二位有了这样的好意,我还有个不愿高攀的吗?”田大嫂就向田老大望着道:“我可同你许下了愿心了,你可别让我丢人。”田老大将手一拍胸道:“说到别的事情,我作不了主,公司本来就要用人的,我介绍一个人去作事,大概还没什么难处。”田大嫂就掉过来向二和道:“你听见了?明天他到公司里和你想办法,后天你来听信儿罢。”田老大笑道:“我可不是公司里的经理,能够说一不二。明天我一定去说,可是也得请人打打边鼓,后日还不能够准有回信呢?”田大嫂道:“也许有回信呢?不是来打听消息,就不许二掌柜来吗?”二和笑道:“田大哥是好意,怕我跑往返路。其实我现在是整日在外边跑,多跑两回,那没关系。我大后日下午来罢。今天上午,我本是受了一肚子委屈,这一喝一吃,又经你两口子好意,这样一抬举我,我高兴极了。今天我还没作生意呢,该走了。”田大嫂见他带进来的一只空篮子,扔在墙角落里,便笑道:“这算吃了我们无钱的饭,耽搁了你有钱的工。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怕你也作不了多少钱生意了。”二和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还是真闹着饥荒,家里等了我卖钱回去开火仓呢。”
田大嫂把碗收拾着,端了正要向外走,这又回转身,放下东西来向他道:“要不,在我这里先挪一块钱去用,将来你有了事情了,可得把钱都归还我。”说着,便在衣袋里摸出了一块现洋,在手心里抛了两抛,回转头来,对二和斜看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准是说同人借钱是一件寒碜事,不能借。”田老大将头一摆道:“笑话!有道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人在外面混事,谁也有个腰里不方便的时候,向朋友借个三块两块,这是常事。漫说是咱们这样的穷小子,就是开大公司大银号的,也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在外面借款用吗?”二和听到田大嫂说要借钱给他,本来透着不好意思,经他两口子一反一复的说过了,倒不好再推辞,便笑道:“我怎么敢说不向人借钱的话。只怕是借了以后,没有钱还人家,可真难为情。”田大嫂道:“哟,块儿八毛钱的事,谁也不能放在心上,不还就不还罢。”说着,就把那块钱直塞到二和手心里来,二和接着钱,连说了两声谢谢,拾起了屋角下的筐子,点着头道:“我又吃了,又喝了,还借了你两口子的钱,真叫我惭愧得不好说什么。改日见罢。”他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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