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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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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您是府中新客,君子此行与您中途相识?”
郭涣点头称唯,心中云山雾罩,孺人看来并没有要与他私会的意思。但又有什么话需要这么绝密地问呢?
灯火摇曳中,秋兰视线像是不能聚拢,她抬眼看看门外庭园,再望向他,踟蹰半晌。就在郭涣历经长途跋涉,困乏席卷上来昏昏欲睡时,她才再次开口。
“既然如此,您与关子都可熟识?”
郭涣迷糊一阵,忽然醒悟道:“您是说关公子?他字 ‘子都’?”问话间忍不住带上笑意,还真有人取这种字啊!回眼看到秋兰忧心忡忡,赶紧敛了笑。
秋兰在再次得到他肯定后,又犹豫半晌,最终问道:“关公子,他,与君子是何关系?”
郭涣一愣。
秋兰话问出口,反而坦然下来,以一种笃定的口吻缓缓道:“我看到君子出门前,见黄昏风寒,亲手为他系上长帔……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
郭涣望着秋兰,不知为何心中冒出一句:妇人善妒,罪当七出。
他在秋兰的视线中,冷笑了一下道:“主人与子都相敬爱,主人有伤,子都细心侍奉至主人痊愈。二人同进出,共起卧,床笫欢愉不分昼夜,无第三人可插足。”
话音未落,只听秋兰交握在膝上的袖缘处,传来裂帛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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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焯和关靖在西宫北门下马,北阙之下,已有使者相迎。
“人主在非常室,请大人解剑。”
治焯愣了片刻,北阙卫士已上前,低头见礼后便伸出双手。治焯解下峭霜递给他,望了关靖一眼。
“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吧!”
关靖不明所以,点头要走时,治焯又在身后叫住他:“治焯若果然不能与君共进退,请君珍重。”
关靖回过身,治焯已随使者步入司马门。他咀嚼着对方的话,眉头忽然皱紧。
非常室里,四角宫灯明亮,侍奉宫人们大气不敢出。
刘彻坐在榻上,望着眼前人。经过将近三个月的分别,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再次相见,谁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治焯在他面前恭坐,身后围着五名佩刀卫士,殿外三步一名持戟中郎,人人警惕着这个他们曾经奉承无门的长官。他已被解除所有兵器,摘去冠佩,稍有差池就会被刀戟挑穿。
赤足单衣,手无寸铁,黑发披散,若忽略他英俊的相貌不计,此人俨然阶下囚。这是刘彻从未见过的治焯。
而与这幅情景格格不入的,是他眸子中气定神闲的颜色。
刘彻皱起眉,听见自己仍在称他“小火”。
“你可知我为何诏你来?”
治焯环顾左右,笑道:“履陛下之诺,为臣加官赐绶、印?”刘彻脸色一变,他又俯下视线看看身上仅剩的里衣,抬眼仍笑,“或是诏臣侍寝为陛下幸?”
刘彻一愣,继而拍榻怒道:“小火!你六岁起至今,侍奉我已十六年。你可对我有过怨恨?”
治焯静静地望着他:“陛下何出此言?”
刘彻起身踱步到殿门前,月至下弦,殿前一片冷光。
他叹了一口气,道:“有侍御史弹劾你玩忽职守,妄议诸侯王治国不力;家门管治失当,无礼于三公;贪图享乐,黄河水伤耽误先机……”他回过头来,眼神中与其说是对无能臣子的愤怒,不如说是一种猜疑和心痛,“还有方士向我告发你私祝巫蛊,妄置我于死地!”
治焯起先神色淡泊,弹劾之人他也想得到,妄议之罪弹劾人侍御史王显,无礼三公弹劾人田汀劣谒宋笫焙臀坠仆悸摇胶竺妫寄考渚鼓蜒谛σ狻�
刘彻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公卿提及的四项罪状,每一项都可让你死……你有何话要说?”
治焯忍了半晌才没真正笑出来,望着刘彻越来越严肃的眼神,他笑意渐渐淡下去,反问道:“此四宗罪,治焯若不承认,敢问陛下信么?”
刘彻星目一凝,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口道:“你是质臣,若我先免除彭城一族和你妻客连坐之罪,你可愿告诉我,你为何要那么做?朕何处有负于你?”
治焯听到“彭城免坐”四个字,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半晌道:“陛下隆恩……敬谢陛下多年知遇。治焯无言以对。”
殿内沉寂,能听到灯火焚脂的噼啪声。
刘彻望着眼前低眉顺眼的昔日肱股,他人之言片面,其中有多少水分他也知道。特意无论多晚都愿私下里见他,就是为了听他一个说法;今年春起,治焯身上渐起迷雾,他这么做,也是想要得知那些谜题的答案。
可治焯竟全部承认下来,这表明这么多年来,他视治焯为手足,治焯却只视他为君。
宁愿死,也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愿告诉他。
他忽然胸中怒火腾起,大袖一拂恨恨道:“简直是大逆无道!囚至永巷,择日枭首!”
两名郎官应声上前拎起治焯,押出刘彻的视线。
宫中出入多年,治焯却是初次进入永巷囚室内部。此处为宫禁之地,由郎中令属下的户郎昼夜监守,除了当值者,只有韩嫣可以随意进出不受管束。
昔日身为刘彻亲信,他实则兼受职权颇多,户郎的调任也常常由他指定,无非有实无名。
回想过去,可谓不求而得;现在,却求之获罪。
卫士把他送入一窄室,戴上铁镣便离去。治焯环顾四周,此处纵横不过一仞半,牢门窄小一扇,只能供一人蜷身进出,四壁高七仞,壁面光滑无着力处,再往上,无顶,天光敞入,格局算一方小小的鞠室。
昔孝惠帝元年,吕后就把戚夫人囚于此种室中,天上下雨下雪,暴日连连,鞠室一概无处躲,半年多的时光就这样度过。治焯笑了笑,今日他竟享受了戚姬的待遇,按伦理来说,也算是拔擢了。
刘彻说“择日枭首”,那是什么时候?
乱臣首级还会被悬至北阙以儆效尤,这么想来,当年申公断绝父子情,正可谓先见之明。等他死后,楚国一族就没有短处了。穷贵死生,都完全由天意而定。不再像过去,他跟他们之间,明明多年无法关联,却又偏偏惶恐他在宫中的表现。荣则俱荣,错则连坐。只不过他还挂念着申公,公今年已是耄耋,膝下无子,余生无机会亲自侍奉,实在遗憾。
另外,还有一个人,自己也无缘再为他的事尽力。但愿他能另寻一条出路,不为旧恨虚度一生。
夜已深,白露降,月过中天。就在治焯望着秋初星空,如此胡思乱想时,他听到鞠室外卫士扑地声。
一个黑影跃上墙头,深蓝星月下,形如魍魉。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长帔:长斗篷。
七出:指妇人不顺、无子、淫/乱、善妒、恶疾、长舌、盗窃七种“罪”,以被休妻。
☆、卷三十四 隐者现
几乎毫无迟疑,那具黑影闪身而下,落到安坐的治焯身前。
治焯讶然望着来人,对方坦然摘下面上黑巾,对他一笑:“主人昔日事忠人主,对朝中权益之争不闻不问,却荣华尽保;今日为一人,而令自己陷于风口浪尖,换来命悬一线,值得么?”
“郭涣?”
郭涣身着夜行衣,腰系攀越钩爪,袖中隐隐飘出淡淡的迷香气。他眼神犀利,气势逼人,举手投足间,哪里还有那个柔弱乐工的影子?
治焯笑道:“我还是小觑你了。不过深宫囹圄,你又如何得知我在这里?”
郭涣打量着四周,普通狱室好歹有草席草榻,这间囚室里却什么都没有。他的主人一袭白绸里衣,赤足没于秋露之中,手足之间戴着工字铁镣,稍稍一动就哗啦声大作,困倦时连块垫头的石头都找不到。且不提风吹日晒毫无遮挡,要是囚禁他的人断食断水,只需几日,这名曾名震朝野的帝王保护神,将成为这斗室之中的一具干尸。
郭涣回过头望着治焯:“欲加之罪,自然是廷尉无法立据以查的。若不囚于此处,他日行刑,悬首于北阙,过程岂非更加繁琐?”
治焯点头同意道:“然。”
郭涣好奇地看着他:“小人当初投奔大人,原想抱棵大树好乘凉,未曾想见这才刚回府一趟,您就已经失势了。真可谓天意难测,不过,大人您是真的无畏死么?”
治焯笑道:“当今世上,但凡随人主效力者,哪个不是听到主欲问罪,无论是否真有过错,也无论是否被降以死罪,都争相自尽?颜面重于性命,自汉兴就如此,今上即位后,此风更胜。上至盛誉公卿,下至无名掾史,人人都以死保全门脸,我又岂能脱俗?”
他垂下目光沉吟片刻:“这一行,都是你谋划好的罢?当初你为何投奔于我?”
郭涣恭敬危坐,两人视线持平相对,郭涣望着他缓缓道:“因为从您府上的庸客处,听说您与关公子的情意,由此对您心怀崇敬。”
治焯抬眼望着高墙之上的下弦月,银色月光点亮阴潮囚室,他叹口气道:“那君可曾听说,我还娶了贤妻却负之不顾?”
郭涣微微一怔,便俯身请罪,把他跟秋兰说的那番话复述给治焯。
在对方难明其意的目光中,他正色道:“您既然已经有负于她,何不利剑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她越早看清时局,也就越早可抽身而退,何苦要令怨怼变成仇恨,悔之晚矣才罢休?”
治焯难置可否,说:“也罢。我今已是卑贱罪臣,此刻你来,有何欲求?是不是哪位大人请你来让治焯先行一步,以免夜长梦多?”
郭涣惊讶地一顿,失笑道:“岂敢!您虽然身陷囹圄,也被人主定为死罪,但此处毕竟是后宫深巷,哪位大人敢在这里动手?”他微微一停,接着道,“涣此次前来,一是感追您多日以来的知遇之恩,二来是告诉您,您府上得知您获罪之事,僮婢环哭,孺人六神无主,唯关公子不知下落。人情冷暖至此,涣特来向您辞行,望您勿怪。”
治焯大笑,这个人费尽周章,冒着死的危险潜入这里,只为向他辞别。笑完对郭涣捧袂一揖,说:“君乃性情中人,治焯遇见君实属万幸。既如此,你此前费尽心机,我现在虽然不能助你一臂之力,但你的计划不妨告诉我,也许我可以我所知,让你少走弯路。”
郭涣一愣,这个回馈倒在他意料之外。
他望着对面人平静的眼神,深思半晌,最终把自己的真正背景告诉了他。
治焯听完后,诧异良久。
“西河游侠郭涣郭公仲?”他恍然大悟道,“当初你说无字,是因为‘郭公仲’声名太响……原来如此。”
郭涣捧袂道:“正是在下,先前耻辱,隐瞒于大人,请大人海涵。”
治焯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君欲达之事,不妨去一趟河北隃县,淮南寿春。相侯府外,也有万象可观。”他大致提醒郭涣注意诸事,对方细细记下,“此刻已近丑时,户郎巡夜频繁,你趁现在,快走罢!”
郭涣再拜后站起身,借助钩爪之力攀上墙头,对他一抱拳,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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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靖是二日之后才找到了治焯。
那时,深夜里天降暴雨,巡夜卫士照明纱灯不时被风雨扑灭,视野不清,他借机沿着永巷墙头猫腰偷窥,正好看到大敞在天空下的狭窄囚室中,治焯浑身湿透,仰面张口在接雨水止渴。
见到他腾身而落,治焯惊诧片刻,继而微笑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关靖透过暴雨冲刷的夜光看着眼前人,心中痛不堪言。
“前几日我见你有往无返,误去了一趟长安狱,直到在你宅中发现郭涣的书信……”
这个人,自从遇见他以后,好像就没有过几日无忧的日子。从前是肌体重创,伤好不久,又惹来杀身之祸,现在的他,虽没有受什么剜目挖膝割舌之类的刑罚,但他纤瘦许多,眼眶下陷,嘴唇干裂一看就知道他被断食水已整三日。
他好后悔自己没能早料到,随身带点食饮过来。
治焯眼里满是笑意,压低声音道:“我……不能动,镣声太响,恐惊墙外人……你,你愿走近些么?”
关靖闻言,一步步走过去,拨开治焯眼前的乱发。最终跪下身把已然撑不起薄薄一层里衣的身躯抱紧。
雨水延绵,透过治焯湿尽的里衣,关靖能感受到他虚浮在体表之外的体温。
他们身躯在冷雨中相贴,在治焯展眉阖目的另一面,关靖则眉头紧锁,眼眶刺痛。良久后,他微微推开他,端详他憔悴的面容,在他颊上覆上一吻。
治焯一怔,继而微动手指轻拍他的后背,笑道:“能见你最后一面……不过,你何必来?这里稍不留神,可就是死罪。”
关靖跟他促膝而坐,执着他的手,听见自己问他:“曾经我差点杀了你,你彼时竟还想着他……事到如今,你还愿提他的好么?”
治焯沉默不语,关靖自己也不明白,如此难得的相见,自己为何还要提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责问的话还是不受控制说了出来:“明明都是虚妄之罪,你为何不反驳?瓠子决口,你舍身为他救下那么多百姓,东郡派出的使者明明就是遭人暗算,这些事,他都知道,为何你还不肯为自己正名?”
治焯低下视线,整理膝前凌乱的衣裾,轻吸一口气,抬眼笑道:“十六年为质,伤矣!”
关靖眉头锁得更紧,听他继续道:“我之过,在于错生乱臣家。父为贼,余我为傀儡,苟活廿三岁,死而不连累当初续我命之人,已善莫大焉。然则活如行尸,求死有罪……我累了,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无论怎么死,但求此生尽快做个了断。”
关靖盯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推开,站起身道:“你求一死,又置我于何种境地?”
治焯一愣。
“要早知今日,早该杀了你!”
关靖冷笑了一下,又改口道:“否……早该在暴露行踪的那个夜晚,于你邸宅上,与你拼死一搏,即便不能手刃那个昏君,让你杀了我,好歹你也不至于沦落至今日这分田地。”
治焯摇摇头:“与子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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