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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赋-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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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筠也凑着热闹,齐齐碰杯,这个举动哪像在档次高雅的西餐厅?分明就是大排档。

那几个见惯世面的女侍应生看得一愣一愣,哭笑不得,好在他们并没有打扰到其他人。

这三人也觉得在这种绅士淑女的场合,这样做有些不伦不类,便笑着坐了下来。

陆羽又抿了口茶,忽然说了句:“萧云,其实今天我找你来,还有别的事。”

萧云一怔,皱了皱眉,轻声道:“什么事。”

陆羽没有马上说,拿出钱包,递给温庭筠,轻声道:“小筠,你去前台结账。”

温庭筠是个聪明女人,识大体地点头,微笑跟萧云说了声抱歉后,就往前台走去。

萧云见着陆羽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有些凝重,下意识加重了手指握住茶杯的力度。

陆羽左右望了望,那抹终年可见的微笑消弭殆尽,悄声道:“我要给你三样东西。”

萧云轻轻点头,静静看着陆羽从他随身带的一个包里掏出的东西,慢慢打开。

终于,萧云见到了这三样东西,神情不变,可瞳孔紧缩,这个细节谁都没有察觉。

——————————

夜色一片清凉。

萧云从蓝枪鱼出来,与陆羽道别后,没有马上回转,而是来到了老城区的紫荆花道。

这次有点不同寻常,他并没有坐公交车,而是叫了辆的士,不是他有钱了,也不是他贪图便捷,而是因为温庭筠那死妮子已经把钱提前付给了那司机,他想推脱也推脱不了,只好惟命是从,做了个顺水人情。

司机刚开始还嫌他磨蹭,一听到他报出的这个住宅区名字,神情就有点诡异,因为他印象中住在那里的都是些老而弥坚的权威人物,而且有最阴森恐怖的暗哨,心里艳羡了些许,对一身贫民装束的萧云客气恭敬了起来。

车开得稳,却快,转眼就到了小区门口,萧云下车,没有任何顾虑,悠闲走了进去。

那司机往黑暗得一望无际的里头瞥了几眼,心生恐惧,油门踩到底,迅疾离开。

小院安静如常。

并没有因为来客而生起丝毫的戒备之心,似乎这个城市任何的一丝浮躁都与这里无关。

一间古色古香的屋里,典雅而淡素,无形中流着一股豪门气质,更是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一个古木书柜夺人眼球,上面全部是线装古书,其中不乏珍贵的传世孤本。几盆绿色植物让屋内平添几分幽静,墙上的几幅山水画真迹千金难买。

可惜,山水画只是个陪衬,它们众星拱月般绕着正中央那帖手书的蒋介石真迹——“青松自若”,笔势欹侧奔放,变幻莫测,一气呵成,颇为壮观,真乃 “风激跃跌宕,字势多奇拗”,堪称绝品。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张古朴茶桌与那套极品茶具。

而在桌子的后头,一个老人孤独地坐在轮椅上,仿佛一尊蜡像,始终一动不动,在窗边幽幽望着外面的世界,双目清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正如没人能看透这浓稠如墨的黑夜。

一盏孤灯,让黑暗消色不少。

老人听到脚步声,终于有了动作变化,侧过脸,十分温柔地看着萧云缓缓而近,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能可贵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冰冷扶手,小抿了口茶。萧云无来由地在心底叹息一声,自己到底还是输给了他。

“孩子,想通了吗?”老人嘴角轻轻上扬,看着窗外,打破黑暗中的沉默。

萧云苦笑一声,无奈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老人忽然发出极尖锐的两声笑,极尽快意,在黑夜中显得有些诡异,轻声道:“《孟子·滕文公上》有这么一句: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孩子,人若有所作为,都可以成为舜那样的千古名君,而你注定就是那样的人物,懂吗?”

萧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面涌起十分复杂的感觉,自己的另一段人生就要开始了吗?

唉,他叹了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小酌一口,发现竟然不是碧螺春,微微有些诧异。

萧云还以为自己味蕾出了毛病,又抿了几口,终于确定的确不是碧螺春的味道,虽然他面上保持着礼貌地沉默,但内心深处却是一片震惊。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燕老前来云浮山看望自己,老爷子却没有碧螺春茶叶来招待,气得燕老暴跳如雷,这两位老顽童在云浮山顶对骂了半天。

由此可见,燕老对碧螺春是情有独钟的,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

“燕老,怎么改喝蜀茶了?”萧云好奇问道。

老人闭着眼睛,轻轻转着茶杯,淡淡道:“因为想念你家老爷子了。人老了,总是会怀念很多东西。人常说,人近古稀万事休,那都是混话。人越老,越执拗,有的事情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了。”

萧云皱着眉头,静静看着手里的茶,聆听着老人的话语,并不出声打扰。

他在想,等自己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位老人一样,总是心事重重,无法释怀?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老人睁开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指了指杯中茶水,轻声道:“记得当年我去云浮山的时候,那个死老头就是用这蜀茶敷衍的我,一点也没有东道主的热情好客。孩子,你喝出这是哪个品种的茶了吗?”

萧云端起茶杯再小抿一口,用舌尖细细地品着茶,微笑道:“应该是蒙山茶。”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枯老手掌轻轻抚平膝上绒毛毯的皱褐,转过头看着萧云,微笑道:“不愧是死老头的爱徒爱孙啊,这份好处可不能让死老头独占,孩子,你要记住,你也是我燕中天的爱徒爱孙。”

萧云微笑道:“只要您愿意,我一辈子都是您的孙子。”

老人的笑声再也止不住,回荡在没有几分光明的屋里,这种情绪,只在几十年前歼灭日本一个整团时才出现过,等笑声停下来后,把那杯茶给倒了,轻声道:“不知怎地,这蒙山茶我就是喝不惯,要不是想那死老头了,我才不会泡。他呀,还厚无颜耻地说和白居易的爱好一样,真是气煞我也。”

萧云了然轻笑,轻声道:“这蒙山茶嫩绿油润,清香馥郁,也难怪乎白居易会写出‘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的诗句了,想必这青州司马在聆听大珠小珠落玉盘时,泪水沾衣,也是因为其中夹着一份对蒙山茶的深深眷恋吧。”

“你这解释倒是有趣。”老人轻笑一声,视线又转向窗外,“不过,这茶我还是接受不了,没有碧螺春的辗转回肠。我这人啊,很固执,认准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的。我和死老头这么多年交情了,最令我难忘的还是和他作为对手的时候。”

萧云倒没有听过这段故事,便开口问道:“燕老,您和老爷子之间胜负孰多孰少?”

“打了个平手。”老人笑笑,扬了扬瘦削的手,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当时我们俩各自为政,他在解放军里被称为‘百胜将军’,我在国军里被誉为‘不败战神’,我们两人对碰迸出的火花,那是照亮了整个华北啊。”

萧云轻笑一声,轻声道:“两个军中大将之间的斗法,着实是引人入胜。好在您最后投诚了,真是这个国家之幸。燕老,要不是您的投诚,我想蒋介石的老巢南京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百万雄师解放了吧。”

老人并没有萧云的那种兴奋感,相反很平静,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冰冷扶手,带着无限哀思道:“那时候,蒋公不停地给我下死命令,说万万要守住徐州,我做到了。我们两军僵持了很长时间,谁也没能占得了丝毫便宜。后来战局太漫长,我便在徐州城设下鸿门宴,要死老头来谈判,万没想到那死老头竟然真的敢来,而且单刀赴会。之后的七天,我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走出房门后我选择了投诚,就是因为那天他用茶在桌面写的两个字。”

“哪两个字?”

“苍生。”

萧云震撼,沉默不语。

老人一声叹息,轻声道:“这个民族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炮火连天,也该好好歇歇了。”

屋内恢复安静,一片清幽。

良久,老人缓缓开口:“孩子,推我出去走走吧。”

第一卷 大风起兮云飞扬 第五十五章 月下荷图

 
月儿弯弯,夜色凄美。

这个戒备貌似松散的小院很安静,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通往池塘。

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

小路两旁长着许多树,有些是杨柳,还有些叫不上名字,蓊蓊郁郁,投在地面的树影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不过今晚的气氛很好,月光淡淡,透过叶间缝隙映在路上,让人误以为铺上了一层白霜,很有诗意,不禁让人想起了《西厢记》中的一句: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一个年轻人推着轮椅,步子有些慵懒,亦步亦趋缓缓地走在小路上。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住宅小区的后院,院落极其宽大,四周的院墙种着几排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遮挡视线,所以没有人能够从外面看到院中的情况。与世人的想像完全不同,这个令人闻风丧胆心生敬畏的小区后院竟是这样美丽的一个所在,青草茵茵,鲜花朵朵,树影曈曈,小煤屑路旁野花偶露清颜。

每行一段距离,年轻人都会皱皱眉,因为有太多看不见的力量隐藏在黑暗中了。

他下意识放慢了前行的脚步,有些漫不经心。

轮椅上的老人始终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灰白稀疏的眉毛在夜风中摇曳。

兴许是因为夜深天凉的缘故,老人的腿上盖着一张厚厚的绒毛毯子,光滑柔软。

“是不是有心事?”老人忽然开口打破平静,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尖锐。

萧云一怔,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不禁停住脚步,沉吟了会,轻声道:“没有。”

“没有最好,走上这条路,不能想得太多。”老人指了指脚下这条路,话中有话,“因为对你有威胁的人都在暗处,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而只有看不见的危险,才是真正的危险,老是思前想后束手束脚的,很难走出去。”

“明白。”萧云心里咯噔一下,老人的语气有些沉重,似乎他的顾虑更多。

老人笑笑,缓和氛围,道:“这是你文殊叔去了之后,我第一次出门,十多年喽。”

萧云平静地望着这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老人,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去安慰他一下。

“不用想着安慰我,我这老古董别的不清楚,但有一点我比谁都懂得,那就是,死是很容易的,活着却很艰难。”老人感觉到了他的迟疑,缓缓睁眼,抛出这么一句,然后枯枝般的手指向前指了指,示意他继续前行。

萧云推着轮椅继续悠悠上路,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肉麻话,沉默就已经足够。

“天底下,最凄凉的,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是白发人送两个黑发人。我就这么一个好儿子,儿媳妇也孝顺,我还没怎么享到清福,他们就甩甩手,狠心走了,唉。”老人又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有时候,想找个人聊聊天都很难,幸亏你来了宁州,不然我这老骨头可是要患封闭症喽。”

萧云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我最在行的事,就是陪老人家聊天。”

老人尖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小路上空,阴森冷寒,欣慰道:“上天还是有好生之德的,带走了我的儿子儿媳妇,却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我这老骨头身体还行,碰上两条壁虎,我还是能效仿武行者的。”

萧云轻笑而起,老人难得的几句冷幽默怎么着也要给点面子,轻声道:“燕老,您这种心态就对了,汉代陆贾的《新语·怀虑》云:恬畅和良,安静者祥。保持好的心态可使您延年益寿。”

老人没有回应,周围显得很安静,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幽幽叫着。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老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大腿上的毯子,忽然开口道,“孩子,知道这句话是说的吗?”

“知道,这是贾宝玉随苗苗真人和茫茫大士飘然登岸而去时,留给贾政的最后一句话语。”萧云轻声回答,望了望不远处的池塘,继续道,“‘我所居住的地方是青埂峰,我所游历的地方是这茫茫的天地之间。谁和我一同去呢,我又该跟随什么人一同呢?太过于渺茫虚无,该回到那大荒之地了。’贾癫子在最后一刻道出了他内心的平静,这红尘已经离他远去了。”

沉默,许久的沉默。

忽尔,老人一声叹息,幽幽道:“所有的喧嚣繁华都会归于尘土,活着时如果心内空无一物是最可怕的,那是渗入骨髓的凄凉,无法与人诉说。我太老了,本来就不应该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主席仙逝了这么多年,我有天走了,好去和他说说话,以前他总爱在中南海和我谈茶经的。”

古龙说过,人在回忆中,时间往往会过得很快的。

所以有些孤独的老人只有生活在回忆里,才能度过漫长寂寞的晚年。

“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候。

萧云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踟蹰许久,轻声开口道:“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燕老,不要想太多,你还有我呢,还有老爷子,还有我妈,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你永远不会孤独。”

老人转头凝视着他,忽然大笑而起,抛出一句:“云心有我,云我无心。”

萧云微微皱眉,被这横空出世的八个字吊起了胃口,思索片刻,才猜测出此话的大概意思:云心有我,这“云”应该是自己,老人知道自己的心里装着他。云我无心,这“云”应该是言语,是指自己要他不要忧心。

一字双关,委婉道谢,老人仍然思维敏捷,可喜可贺。

不知不觉,串了些闲话的一老一少已经来到了小院的池塘。

池塘挺大,却不显空旷,弥望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荷叶,颇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韵味。

荷叶出水很高,由幼细梗杆顶着,像雨中纷纷而撑的伞。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莲花,有些袅娜绽放,像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明星;也有些羞涩地打着花骨朵儿,如同深院里待字闺中的少女。

微风徐来,清香宜人,仿佛深山老林中一曲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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