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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钗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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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儿道:“你抖轻点!呛死我了!”
篮杏回道:“我没有抖,这蚊帐轻轻一碰都要起灰呢!”
茉儿别过脸骂道:“又是我不对么?现在叫你做点家常事都做不好,还回嘴,你小心以后没人要!”说着“啪”地把无线电关掉,“别说别的男人了,就是蓝核讨老婆,也要个贤惠的,哪像你!”
篮杏涨红了脸道:“我才不嫁给蓝核!”
茉儿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谁说要你嫁给他?成天胡思乱想些什么?”篮杏被说道心坎上,突然被噎住,只闷着头挂蚊帐。茉儿仍是冷笑:“莫非我还说对了?别说我没提点你,你可得早作打算,到时候卖给别人做小妾,你哭都来不及。”篮杏闷了片刻,嗫嚅道:“茉姐你说什么呢……”说着把蚊帐挂好,自己又铺好地铺,彼此无话睡了。
到了小半夜的时候,白细的月亮悉悉嗦嗦从城市的背面浮起来,屋子里的东西都给镀上一道白边,什么都看得清楚。茉儿睡在帐子里,漆黑的双心髻懒得解开就卧在枕上了,篮杏睁眼开着,疑心那样睡要把脑袋咯痛的,她注意到茉儿的手臂仍是不老实地压在被子上,带着个假珐蓝的镯子,兴许是什么男人送的。移开眼睛,她看到磨旧的梳妆台上,上面也淌了一滩月色,搭着茉儿簇新的紫红色丝绒裙,上面隐隐约约有郁金香的图案,也开得迷迷糊糊,萎谢回丝绒线里去了。五斗橱上挂着纱幕,纱幕下悬着一串粗麻流苏,月光流过来,就好像铮铮拨着流苏,恍惚中就有些钟罄的叮当声,粗麻布的劲道。
——这一切,这一地如水月光、这梳妆台、这五斗橱还有送假珐蓝镯子的男人——都是茉儿的,她自己什么也没有,但是她好像刚刚才搬进一个新房间。“茉姐……”她低声开了口,又怕把茉儿吵醒。然而茉儿却很清醒地“嗯”了一声。篮杏话到嘴边,不得不说:“你说……早作打算是什么意思。”说着,她很清晰地听到茉儿笑了一声,“你还挂在心上呀——早作打算,就是叫你牢牢把蓝核的心拴住,以后爹想把你们分开都分不开。”
“那便怎样?”
“你算问对人了,我教你,你要来个欲擒故纵。你越要拴牢他,越要装的不在意他,最好是在外面勾搭着别人,叫他干着急,待他还没变卦,你又来个回马枪,温言软语哄他——我就不信他不上套!”她说着,想到自己的实践,不由嘻嘻地笑起来。篮杏皱着眉不说话。茉儿喊道:“篮杏。杏!睡着了?”篮杏仍缄口不语。茉儿也就睡过去了。
继续练了数日,蓝庆来觉得让蓝杏蓝核上场子显两下身手的时候到了,他怕就怕这两个孩子没见过世面,到了金家小姐的堂会上怯场,那可就丢人了。头一天他就跟两人交代了,到了场子上表演要注意些什么,眼神要怎样,心态要怎样,两个人默默记下了。蓝庆来自己换了身新装,全新的蓝布劲装,袖口挽起来,露出白生生的里子,亦给蓝杏蓝核办了新衣,蓝杏在楼上换衣服,半天,蓝核等得不耐烦,上去催她,真是没穿过新衣的小女子,这会子忙着顾盼自己了,湖绿色的假纺绸衣服上印着折枝的白梅花,吸吮着江南淋淋的雨,连同着这个人,整个的是烟树迷离,让人想到“青山隐隐水迢迢”。蓝核催了半天,蓝杏才磨蹭着出来,两人又一同下逼仄的楼梯。
这楼梯本就背着光,此时暮色昏黄,一段长长的楼梯就陷落在了昏暗里,两人扶着青白的粉墙徐徐下来,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落日的红光染出一道光线,青石上的描金似的,一步一步齐整的排列下去,走下来似乎都有点牵绊。蓝杏本来走在蓝核前面,两人无话,可她突然心里一跳,生怕蓝核忽然从后面亲昵把她拉住什么的,到了拐角的地方,她惴惴让出道,让他走在前面,然而看着他的背影,她又觉得脚下台阶边缘的光被无限拉长拉细,成了钓鱼的细线,会将她绊倒,跌到他背上——可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杂耍场子表演得很卖力,围观的人不少。谁说不心慌呢,只不过看到对方的脸,就仿佛看到一种安慰。蓝杏有一刻蓦地想起茉儿说的“溜人”,不由心慌慌的,眼睛只敢盯着蓝核,好在蓝核温和地接应了,然后回应她一个妥贴的笑。那些行话一本正经地在他们嘴里说出来有种滑稽感,然而他们还是很审慎地说下去,哪怕根本不留心自己再说什么。蓝杏这时有一种想法,仿佛自己是蓝核的镜子,周遭淡灰的人及夜色都不管了,透过自己,他能看到他那张惯于沉静的脸,淡竹色的马褂,像极了蓝阴阴的一束火,但不灼人,朦胧的光影倾倒在她身上——就是这样的,她本是照应他的镜子,却被他的光吞没了。
散场的时候,蓝杏端着个小铜盘子,向四下微微一拱手道:“各位赏句话。玩意儿会的不多,可是咱们不白打,随便扔几个铜子就好!”她心里有数,刚刚那几手,和蓝核配合得真不错,所以眼见小铜盘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她反而是流露出“见惯了”的平常神色。待人渐渐散了,蓝庆来也示意可以罢手了,却有一只青白的瘦手拈了一个物什,举重若轻地,放在钱堆上,确是一枚大额的大洋。蓝杏心里叹着好阔气,抬头一看,却是个颇为文弱的年青人,他也只是说了句,拳打得真好,接着就要走,步履蹒跚的。蓝庆来却远远喊了句:“小沈——”那年青人只得回身,恭恭敬敬欠身道:“蓝爷。”
蓝庆来这晚上心情不错,少不得过来介绍,这是德祥班子里的沈亭之,唱花旦的后生。蓝杏这时才仔细地审视沈亭之,头一眼就觉得这人孱弱,好象小说里描写的那种美少年的病态美,沈亭之诚然算不上美少年,但那点病态美像是专等妇人疼惜的。他的背微微有些驼,神色里沉潜的是沉郁,如同一种暗喻,喻的是这一场生里濯濯的悲剧,乃是油画家描绘静物的不二人选,油画的底色定然是阴森幽寂的青灰,稀薄地涂满亚麻画纸。彼此客套了几句,蓝杏觉得这沈亭之总是在偷看自己,心里有点得意,又不免略带厌恶。她倒不承认这是“自我恋”,她很明白,大多数女子在这时候精神上都不由放纵一下,自以为是拙劣爱情片里的主角,一颦一笑都是被捕捉的对象。那一刻,杂耍场子里人声嘈杂,声浪一波波的卷过来,也是因为她这晚打完拳心里很兴奋,徒然的兴奋着,于是越发恍惚得厉害,只有抱在手里的小铜盘子的冰凉感是真实的。
蓝核看她在一个陌生青年面前也很没遮拦的样子,不免有些不满,但他故意不表现出来。他一直不说话,虽然场子里灯光不很清晰,但仍看得出他帮子鼓绷绷的,很郁郁的样子。他想着,蓝杏如果以这种方式刺激他,他就以更冷酷的漠视回应她——但其实连蓝杏自己都不明白,她这样做是否是刺激蓝核,只是在那恍惚的一刻,她惘地觉得,她和蓝核的关系,如同玻璃杯被倒进了温水,很舒服,但和倒入烫水的感觉决截然不同,没有初次的滚烫,烫到杯子往外一丝丝冒热气,握都握不住,她和他的体会的情味——相遇是被外力硬扯在一起,未来还在预想之外,来不及遇见别的人,简直如同被掐头去尾,糊里糊涂从中间开始了,仿佛连两人心心相印也只是一刹那的事。
她觉得不够。
沈亭之与蓝庆来客套着,忽然又道:“蓝爷,今晚上排了我戏码,您要是有空,还请您赏脸过去看一出。”说话间,却有意无意瞟眼蓝杏。蓝杏只觉自己细高的身量在沈亭之面前如同独白一般静静展开,影子落到他眼里,他会不会觉得像飞进了小虫,觉得痒,接着就虚弱但又咻咻地寻觅过来,一寸一寸的步子湿嗒嗒的?忽然蓝庆来看看蓝核蓝杏,意思问他们不不去。蓝杏只低头道:“爹去我就去。”蓝核却道:“家里还有事呢,我恐怕是去不了。”他对沈亭之,淡淡的有些防御的意思。蓝庆来今晚也算小赚了一笔,沈亭之出手又阔绰,磨不开面子,索性爽快地应道:“不要任性,家里有什么事?带你们去看看也好,亭之老弟可是德祥班子的台柱子。人家这样给我们捧场,你们倒也好意思推却。”
沈亭之很识趣地笑道:“蓝爷过奖了、过奖了。我哪是台柱子,我能为角儿跨刀(京剧术语,指戏班中的次主角)便是善哉了!”说着就让开一条路,要领着他们去戏台那边。蓝核却立定了不动,淡淡道:“我就不去了。看戏是天天能看的,茉姐交待的事却是今天要做完的。”蓝庆来倒觉得蓝核很不懂事,言语里就有了责问的意思:“茉儿让你做什么?你今天不用去做,回头我给你去讲情。”他话已至此,蓝核却仍是一字一顿道:“我更愿意做茉姐交待的事。”说着话,神色严峻,一眼也不看蓝杏。蓝杏不由牵着蓝庆来的衣角爽声道:“爹,他不去就算,我们去!”一语至此,满心失落,眼睛不觉绕上一缕酸——他要硬气,她就奉陪到底。
蓝庆来尚在犹豫,蓝杏已经朝沈亭之微微一笑道:“你们的戏快开始了罢,你还不去换戏服!”说着就朝戏台那边走,她心知蓝核不会妥协的,月光寒凉地照在地上,她踏着月光走,只觉通身凉飕飕的,蓝庆来和沈亭之急忙赶上,只剩蓝核独自浴着细细的月光。这晚春的月光,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瑟瑟的意味,仿佛是秋天的一般。杂耍场子边上许多当街的店铺里,浑浊的灯光下,店伙才开始吃饭,有的匍匐在案上算账,或是和顾客攀谈着,远远看着,都是那样寂寞无声的,有种在梦寐中的况味。
后来,蓝核独自个回去了。
从这天起,蓝核篮杏又开始冷战。蓝核是决心要惩罚一下篮杏的任性了。本来是要天天面对面的练功的,幸好进入梅雨季节,时常下雨,两个人都有了不练功的理由,蓝庆来也不过时不时帮他们单独松松筋骨,活络血脉,这样子不见面不言语竟长达四五天。有时候,篮杏远远站在阁楼上,隔着缠绵细雨往前堂的包子铺里望,里面淡灯摇曳。因为蓝庆来在包子铺的灯上加了个绿色罩子,那光线就有些七月荷塘的颜色,雨是这样纷纷的,满蓄着石绿色的清凉,她的心里却只是烦躁,非常非常想冲下去朝蓝核吵一架,或者掐蓝核一下,让他的肉狠狠痛一次。她受不了这样的沉寂。
有一天,她依旧站在阁楼上往下望,却听得下面门板砰砰响了几下,被移开的声音,接着蓝核就举着伞进了院子——他人被伞遮住了,头顶是橄榄绿色的伞布,上面一团一团蔓长着青白色的霉痕,水注一线地从筋纹上落下来。看不到他,篮杏却很强烈地能感到是他,她有些想闪身进屋,却还是立定了。等他上了阁楼,她背对着他,装作没有看见。他也没说话,湿漉漉的脚底咯吱咯吱踩着地板,进了茉儿屋子,却是茉儿叫他去买几碗藕粉回来,他给茉儿端上来了。
他继而又出了屋子,抖一抖雨伞,没有搭理篮杏,径自又下楼去了。篮杏想,如果他现在跟自己寒暄几句,自己马上会与他修好。可是他没有。他是太倔强的人。篮杏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雨伞上蓬蓬发着微光,人还是那样清瘦利落的,她觉得有点恍惚,又有些想落泪的样子,冥冥地想到沈亭之。
回了茉儿屋子,她闷闷的要睡觉,发现茉儿背朝外睡在床上,被子也没有盖,案上的藕粉都快凉了,虚弱地发出一丝白气。“茉姐,你不吃了么?怎么被子也不盖。”她走过去想要帮茉儿盖上被子,茉儿却猛地坐起来,有些神经质的扬手打落那碗藕粉,复又神色痛苦的倒在床上。篮杏吓了一跳,忙道:“你怎么了?”茉儿含糊道:“肚痛……”篮杏道:“你躺好,我去妈那里给你找些药……”“不准去!”茉儿截断她,面露惭色道,“我恐怕是有了……”篮杏头皮猛地一麻,嗫嚅道:“你……谁的呀?要不我和蓝核去找那人,问清楚!”——她忽然想到蓝核,想找机会和他在一起。茉儿只是哭道:“我哪里知道?这几个男人……你们别给我添乱了,泄露出去小心你的皮子!”
篮杏跪在床边,急道:“我总得给你想法子。”
茉儿道:“你把帐子放下来,我觉得害怕,你给我乖乖站在外面说话……”说着仍旧是哭。篮杏忙把帐子放下来,听帐子里影影绰绰的人说话:“就知道没一个有好心眼!被他们坑惨了!当初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的?”——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其实什么女人到头来还不是沦为任男人玩弄的动物,好一点的嫁为人妻,从琴棋书画变成油盐酱醋,纵然抵御了外界的诱惑,终究不过一张没有生命印记的白纸,在上面描龙画凤的还是男人;差的就是沦为舞女娼妓,名不正言不顺地卖弄韵致,全成了狐媚子,只等人老珠黄从良,重蹈“好人家姑娘”的覆辙……茉儿看起来是只能做第二种了。
篮杏用衣袖帮茉儿拭尽泪,小心翼翼问:“好点么?肚子还痛么?”“废话!你来尝尝这滋味。”茉儿骂道,手指头机械地抠着床单,要扣出一个洞的架势。篮杏吞吐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这话正说到茉儿心里,也顾不上骂篮杏了,她闭着眼,泪滚滚地流下来,青丝潮湿地爬在脸上,头朝胸口窝着,脖子上一圈一圈的肉,如同晋魏时期佛像雕塑的脖子,残留一些爽身粉的白痕,总是凄凄凉凉的模样。篮杏正色道:“你先别哭了,哭了对身体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办法,我立刻去给你办。”
茉儿别过脸道:“头一个,不能让我爹妈知道,第二,我不能要这孩子,我的名声再差也得家人,拖个孩子叫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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