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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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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也不哭,瞪个大大的黑眼睛看那一脸的黑胡茬。 
  “唉,这世道真就不知怎么了。”见丢丢眨个眼睛看他,阮大可忙又说:“丢丢不怕,爷爷喜欢丢丢。”抱起丢丢念念叨叨顺着街路往回走。丢丢说:“你要抱我去哪儿呀?”阮大可说:“回家呀。”丢丢问:“快到大胡同了吗?”阮大可沉默地走着,把丢丢更紧地抱了抱,半晌才又说话:“丢丢呀,咱不回大胡同的家了,咱回小胡同的家。往后要是生了病,爷爷还会给丢丢治。”丢丢还想着刚才的事:“那两个人,还有那狗……”“别管它。那俩畜生还不如那狗呢。” 
  阮大可抱着丢丢朝前走,见不远处十字街口的一条石板上聚着四个人,正比比画画争执着什么。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是中学校长李雪庸,一个年在七十上下的秃顶老头子是算命先生王绝户,一个比王绝户还老些的高个老头子是李雪庸的老爹,另外一个半大老婆子,五十开外,穿着花哨,是闲人魏老二。 
  阮大可一见这四个就哈哈地笑:“我今天一整天老觉着耳朵发热,敢情是这小东西念叨我呢。” 
  几个人都一齐看住他怀中的小女孩。 
  阮大可放下孩子,冲四个人笑了笑说:“刚从省城出诊回来,本想下车走几步透透空气,没承想捡一孙女。”魏老二嘴里啧啧地惊诧了半天,又问是哪来的孩子。阮大可说准是哪个昧良心的父母丢下的,就骂如今这年轻人,都他妈活作孽。然后指着李雪庸和王绝户教丢丢叫爷爷。丢丢叫了两声。阮大可说:“瞧这名字——丢丢,咳!”又指着李雪庸的老爹教丢丢叫太爷爷,指魏老二叫奶奶。丢丢一一地叫着,一张小嘴巴又脆又甜,把一圈人喜得咧开嘴笑。 
  李雪庸问:“你拿这孩子怎么办呢?” 
  阮大可说:“自然是养着。多好的一个乖孙女呀。” 
  魏老二就说该给沈秋草养着,她正孤孤单单的,不定多喜欢呢。李雪庸的老爹见魏老二提起阮大可的老相好,还不管不顾的,就嗔怪她嘴上没德。阮大可并不在意,嘴说“不碍不碍”,心里也是一动:“是呀,秋草太孤单,太可怜了,说不定……” 
  李雪庸的老爹看着小东西实在招人疼,便说:“大可呀,你家孙男弟女够齐全的了,不如我把丢丢抱回去吧,我恰好缺个重孙女。”李雪庸也看着阮大可笑。阮大可用胡茬在丢丢脸蛋上蹭痒痒,逗得丢丢咯咯笑,边逗边说:“瞧瞧我们爷孙俩,多亲!老叔就甭剜我这心头肉了。” 
  魏老二也眼热得不行,就把丢丢拉到怀里,给她做鬼脸,呜哇呜哇地学小猫小狗叫,然后对阮大可说:“好像政府不许随便收养孩子吧?我一个远房外甥女不生育,抱养个孤儿,啰里啰嗦办好些手续呢。你孙男弟女齐刷刷的,凭什么呀?”阮大可说:“先不管这些。养个三年两载的,政府还能硬把我爷孙分开?” 
  正说着,阮大可远远看见自家那病老婆子的人影,就“喂喂”地喊起来。老婆子走过来,阮大可冲她说:“你病歪歪的,小心着风受凉。”就把丢丢交给她,如此这般一说,把个老婆子惊喜得黄脸上竟起了些红晕,一把抱起小东西,一口一个“孙女”,亲着喊着,乐颠颠地走了。 
  魏老二看着老婆子渐走渐远的背影,酸溜溜地说:“这孙女得的也忒容易了。” 
  凡事都爱讲个阴阳五行六爻八字的王绝户咂摸咂摸嘴,又摇摇头:“我怎么就觉着这小东西来得蹊跷呢。” 
  说到蹊跷,李雪庸忽然想起先前和王绝户的争执,就对阮大可说:“按说蹊跷事古往今来都有,可近几年格外地多。刚才和王老兄还争执不下,皆因为这一二年来不断有传闻,不是这里的千年铁树开花了,就是那里的万年古莲子发芽了,再就是什么地方挖出个小孩样的何首乌,五官生得齐齐的,连肚脐眼、小鸡子都样样有。我说这些是吉兆,他老先生光在那里摇头。大可,你也通些阴阳,给评说一回,是吉还是凶?”阮大可说:“我没读过什么《周易》,说不好吉凶祸福,只是觉得这些事怪怪的,就连小丢丢,我都觉着来得怪。——瞧那双精灵的大眼睛,骨碌碌,骨碌碌,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看透了似的。”王绝户点点头,说:“没错。这几年我这儿也怪得很:来找我测这测那的怎么就越来越多了呢?测的那东西也离奇。上两天就有个年纪轻轻的大学毕业生,刚结婚,教我测他媳妇什么时候和人私奔。还有个官员教我测他死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们说说,离奇不离奇?”李雪庸哼了一声:“有病。”阮大可懒懒地说:“这世间多的是可医之病,偏偏又有那些怪异之病,哼,无药可医。” 
  李雪庸的老爹不耐烦听这些个,就问阮大可,最近不大照面了,是不是在家鼓捣那乾坤混沌汤?一提起乾坤混沌汤,阮大可就来劲了,说最近老有来买那药的,须经常熬制。接着把他那汤又炫耀一回,讲得神叨叨的。 
  魏老二半信半疑地看着阮大可:“那玩意儿真有那么邪乎?别是也像那些小广告似的,贴得满世界都是,吃起来屁用不管。”阮大可说:“你拿我是蒙人的江湖游医呀,我可是亲自试过的,真假还能不知道?自打我喝了那汤,这一年多来就——”几个人一齐看住他,他却笑着不说了。李雪庸的老爹急着催他:“你光笑个屁!快说说就怎么着哇?”阮大可拿眼看看魏老二:“这不是还有一位女士嘛。”李雪庸的老爹咳了一声:“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五十大几的人了,早不知道羞耻多少钱一斤了。”这老头子早几年没了老伴,对守寡多年又白白胖胖的魏老二一直存着那份心思。此刻他的话其实冷中有热,眼神也是含着笑的。魏老二却装作浑然不解,是嫌他太老朽,这功夫就回骂一句“老不死的”。阮大可压低了声音说:“喝了那汤,人直拱得慌,夜里的精神头儿足着呢。”魏老二呸呸啐了他两口,说:“我还以为咋着了呢,就这?”阮大可拿眼盯住魏老二:“你是不知道,我那病老婆子眼看吃不住劲了呀。”魏老二笑道:“好好儿的清平世界,活活教你们这种人给搅浑了。”李雪庸也笑:“老哥,你可得把住喽,这乾坤混沌汤,没准儿像《水浒传》里洪太尉放走的那群妖魔,要作乱呢。”阮大可说:“你老弟别这么耸人听闻好不好?看看那些个愁眉苦脸的大男人小女子你就知道了——我是在广积阴德、普度众生啊。”那四个都笑。阮大可便细细讲这乾坤混沌汤的神奇处。 
  还是前年深秋季节,老婆子忙着给阮大可张罗过生日。寿筵上,阮大可心中一动,觉得光阴无情,自己竟然五十开外,早过知天命之年了。感慨之间,脑子里忽啦闪出一档子事来: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有个外地老汉饿昏在他家门前,阮大可把老汉扶到屋里,给熬了一盆白薯粥吃,临送出门又塞给老汉两盒点心,说路上饿了能度度命。老汉看出阮大可是个行医的,临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药方交给他,说是祖传的滋阴壮阳长寿方,又治男性遗精早泄、阳痿不举诸般难以启齿的病,修合时要另外配伍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至于是些什么东西,药方上却未注明,是须代代口头相传的。还说,这方是打清朝年间皇宫里传出来的。当初有个王爷知道了,想出一千两银子买下。祖上不敢接银子,怕惹灭门之祸,便携了家小远走他乡了。可惜传到爷爷这一代,爷爷死得突然,来不及传授此方的修合之法,父亲又不大懂医,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大字不识一篓,这张方子攥在手里形同废纸。老汉看着阮大可壮健的身躯,再三嘱咐他,万一悟出修合之法,务必到五十岁以后再用,说祖辈上有的三十几岁贪用这药,死过人。            
  阮大可一过完生日,就急急忙忙找出那方子,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揣摩其中的奥妙。仗着那份悟性,最后居然琢磨出一套甚是独特的修合之法。随即走东串西,利用行医之便,秘密收集童子尿、童女月水和壮硕妇人的胎盘诸般稀罕物,回去后又熬又炼,另寻了一些蚂蟥、壁虎、蝎子、蝼蛄等等古怪玩意儿,最后与那方中六六三十六味药共作一锅熬将起来。待那药汁一瓶瓶摆成一排时,只见瓶中药液色如琥珀,揭开盖来,满屋子的药香,把个老婆子也惊异得连连说跟他结婚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闻着这么香的药。 
  阮大可叮嘱老婆子先不可向外人说起。自此,他每日清晨空腹服下一盅那药汁。渐渐地,阮大可觉得丹田、气海二|穴整日里热烘烘的,有股子说不出的舒坦。数月后他更是暗暗惊讶,不单头清爽爽的,双眼看得清远处细小之物,四肢百脉筋骨皮肉也无一处不气血通畅,夜里那精神更是十分的旺健。有几回夜里,病老婆子实实招架不得了,便哀求他别再弄那药吃了。阮大可如何肯听她的?依旧兴致盎然地煎熬畅饮。阮大可只是不明白药方末尾那几句:“煎,存渣,肉为末,更煎服。”他疑心“肉”是“右”字之误。有一个早晨,阮大可去院中僻静处撒尿,撒到一半忍不住惊叫起来:“咦?这是个什么怪物?”只见墙角那一堆废弃的药渣上,圆浑浑的生出一坨肉团来!也忘了那后半截儿的尿,提着个裤子便蹲下来细细地看,竟越看越奇,直觉得那坨肉活活的像一个人头,只是光溜溜的没有眉眼口鼻罢了,阮大可拿手指按按,软囊囊的,扳一扳,下头如蘑菇一般生在药渣上。阮大可悄悄回屋拿了一只盆,把那肉坨小心地用盆盛了,放到他那间摆放药柜的小屋子里。时不时的割下一块便煮了吃,竟如清蒸猪腰子一般可口,些微有一点腥气。倘蘸了蒜泥,就不是猪牛羊狗那些俗肉可比的了。一连多日,阮大可竟将那坨怪肉吃得干干净净。过些日,再去看那堆药渣,上面又冒出一个鸡子大小的肉坨坨来!回来左思右想这肉坨的来历,怎么也想不清楚。许是天精地气感化而成?再想想那圆鼓隆咚一团混沌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索性就叫它个乾坤混沌肉,熬出那汁水自然叫乾坤混沌汤了。天气渐冷的时候,阮大可把那堆药渣移到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嘱咐老婆子好好儿的烧了那火炉,不要教那肉团冷着了。待他吃过几只肉团后,恍然想起药方上末尾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忙如法炮制,将肉团剁碎了熬炼成汤再喝,果然更觉药力倍增。从此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修治一回乾坤混沌汤。 
  熬着,喝着,品着,听着老婆子快活的埋怨——这其中,有绝大的乐趣呀。 


  魏老二听完阮大可的讲述,极其羡慕地说:“干你们这行的,鼓捣出这么一张值钱的方子来,一辈子就算齐活儿了吧?” 
  阮大可正沉醉着,刚想点头,忽然觉得不对,便连忙摇头:“话还真不是这么说。有些东西你弄不成时心里老痒痒着,等你弄成了吧,心里还他妈痒痒,你说怪不怪?这人生在世,我也活不大明白了。” 
  “弄成了你还痒个什么劲儿呀?” 
  “说不清。不过我告诉你,人呐,欲望就像个大黑窟窿,是永辈子填不满的。” 
  李雪庸和王绝户在一边听了都说“不错不错”。 
  李雪庸的老爹忽然拿拐棍捅捅阮大可:“你也给我弄两瓶喝喝。”又瞅瞅李雪庸,“你不是说这东西是妖魔吗?我他妈不怕这妖那魔的。”阮大可听了忍不住笑,就说:“老叔,您老人家眼瞅就奔八十了,还想滋阴壮阳的赶这时髦?”老头子笑骂道:“他妈拉个巴子的,我也得弄得动那时髦的玩意儿啊。我不是想延个年益个寿吗?我给阎大帅当差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就说我长寿。”李雪庸也觉着老爹多余掺和,就说:“您老人家就别凑这热闹了,看折腾出点子病来。”老爹一扬梨木拐杖:“你小子给我闭嘴!兴你们壮阳弄景儿,不兴我多活几岁?赶明儿你趁早给我弄一棺材摆院里得了。”李雪庸立刻闭了嘴。他那老爹非逼着阮大可回家拿药不可。阮大可无奈,朝李雪庸苦笑一声走了。 
  李雪庸的老爹望着阮大可的背影,还意犹未尽,便对魏老二说:“奔八十又怎么了,就不兴有个追求?”魏老二嫌老头子平素看她那眼神黏糊糊的,不大爱搭理他,就懒懒地敷衍道:“谁说不兴呢,现如今都讲个老有所为嘛。”李雪庸的老爹听魏老二这么一说,高兴得忘乎所以:“得!满世界就你一人儿最理解我。”他见儿子在和王绝户说话,就朝魏老二压低了声音:“哎,你说,这人活世上图个什么呀?”魏老二眼皮也不抬:“图什么?我真还不知道。”老头子说:“图一乐儿呀。就说人家阮大可吧,就挺会找乐子的。这人要没了乐子,谁还活在世上苦巴苦熬的?”魏老二半是夸奖半是嘲讽地说:“这人生在世算是教你给琢磨透了。”老头子一脸得意:“那是呀。你不想想,给阎大帅当过差,还错得了吗?”魏老二想败败他的兴:“你那阎大帅是叫阎锡山吧?不是跑台湾了吗?”老头子一梨木拐杖:“就是跑月亮上去,人家那也是大帅!”魏老二听着老家伙声气不对,就不再言语。 
  不大功夫阮大可回来了,手里掂着两个瓶子。来到近前递给李雪庸的老爹,嘱咐说:“老叔,这药正经挺邪乎的,您老悠着点,别拿它当可乐喝。”老头子满不在乎地说:“我信那邪?都老天巴地了,教它拱拱我试试。”就摸索着掏钱。阮大可和李雪庸算是至交,见老头子这样,慌忙叫道:“老叔要寒伧我?”李雪庸的老爹朝他骂道:“你趁早别他妈臭美,我知道,凡是修合这种药都得有几味名贵药材,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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