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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语作者:眉如黛[出书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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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会儿工夫,锅里米粥的香味又浓了几分。几尾馋嘴的小蛇开始往灶台上爬,常洪嘉正好洗完了最後一个山菌,赶紧站起来,一面把它们哄离灶台,一面把粥吹凉舀出,放进十馀个一字排开的小碟子里。
碗碟刚落地,那群小蛇就争先恐後地围了上来,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咕嘟咕嘟吞咽的水声一声响过一声。有吃得快的一抬头,看见常洪嘉倚著炉灶发呆,不由叫了他一声:「常呆子?」
常洪嘉一惊,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碗筷,当地一声。霎时间,各式各样的称呼都冒了出来:「姓常的?」、「常先生?」、「呆木头?」、「喂!」
那一群小蛇听见别人叫得与自己不同,恼怒地互瞪个不停,原本落针可闻的寂寂深谷忽然变得热闹了。等常洪嘉反应过来,忍不住用拳头掩著嘴偷笑,越看越乐不可支,半天才缓过气,边笑边道:「别瞪了,吃自己的饭。」
话音刚落,脚边齐刷刷地哼了一声。常洪嘉又是一阵忍俊不禁,听到这麽多声音喊他的名字,虽然喊得千奇百怪,心底仍慢慢地被填满。
听著耳边嘈杂的声音,人偷偷笑著,重新执起长勺,给自己也舀了一勺粥,就在这一瞬间,想起昨夜藉著月色看过的那个人,不由得手心出汗,浑身发烫,彷佛这烂漫春芳,都是那人一笑时的颜色。这样的温存,多看一天是一天,到最後头枕黄粱惊坐起,赚得一场春芳梦,多好。
明明这样想著,却忽然鼻子发酸,慌忙把掩笑的手往上挪了一挪。
早在常洪嘉出屋的一瞬间,魏晴岚便睁开了眼睛。
身旁空空荡荡,只有床榻一角还残留著常洪嘉端坐一夜後的馀温。即便闭上双眼,仅凭五感,也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人在看著自己。心跳乱过几回,叹息过几回,在静得彷佛可以听见数十里外雨水声的夜里,统统一清二楚。
这样一个容易安然入睡的晚上,烦恼尽去,像是一伸手就能抓住美梦,因为这人未曾合眼,他也跟著强打精神。然而常洪嘉越是看,他便越是心绪不定,先前还是三分疑惑、七分暗喜,到最後已是半喜半忧。
为何要叹气?
为何夜不能寐?
为何坐得……这样远?
七年听银镇,卧在青檐上看他施针下药的时候,便时常觉得这人的身影与故人重叠在一起,尤其是薄雨飘飞、撑伞而行的时候,多看两眼,便觉得胸膛满溢,再不是空无一物:和尚也叫这个名字,和尚也这样未语先笑、待人一团和气,和尚也喜著布衣,身上也有药香……
那时还只是心存侥幸之心,现在则变成抓著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不能放手。
怎麽能放手?三千年孤行独坐,闭口参佛,指尖频抡,弦音颤颤,几乎奏尽了世间凄清惨澹之音。好不容易熬到年数,远去白石峰野狐岭,请住在那里的老狐狸算了一卦,结果却是九死一生的下下签。
说到底,什麽愿力,什麽闭口禅,都是镜花水月的愿景。究竟有多少胜算,连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无论如何忘不了那一卦,等回过神来,人已困在沙池,三挥琴弦,依旧斩不断纷沓而至的魔障。
时而是和尚生前的音容;时而是石洞内盘腿圆寂的一具白骨;时而看见和尚魂魄不灭,缥缥缈缈坐渡船地过了忘川;时而变成和尚魂魄不齐,在灰飞烟灭前步出石洞,和自己辞别,见自己哭睡在洞外,还笑了一下,伸出手来,隔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就这样一会狂喜,一会极悲,身上温度散尽,渐渐坠入迷梦,原以为万事皆休,却突然有人来唤,有人伸手来握,有人落泪,有人撑伞引路。他说他不是和尚,就算不是和尚……自己真能放手吗?还没想出答案,人已坐了起来。
随著一阵缓缓散开的青雾,魏晴岚又变回华服加身的模样,如丝鬓发在脑後用一根玉笄松松挽起,露出眉心的金色佛印。他在盛满清水的水盆前再三驻足,确认过容貌无可指摘,不像谷底清修的妖怪,倒像是瑶池赴宴的上仙,这才朝著伙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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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洪嘉此时恰好将琐事做完,端起湿漉漉的竹筐,四处找向阳的地方。
魏晴岚站在繁花深处,看了几眼,竟然有些出神。这人从前……也长这般模样吗?直如藏玉之石,轻轻一叩,就露出石中清莹的玉色,看著看著,心跳便渐渐失速,不由低下头,反反覆覆地理正衣冠,跟出门时一样,尽想著该著锦衣还是布衣,换哪件新裳,佩玉抑或佩兰。
奇怪,这些烦恼,到底从何而来……
常洪嘉一抬头,看见站在花树下的魏晴岚,脸上登时涨得通红,含糊唤了一声:「谷主。」说完,急匆匆地想退回门槛内。
魏晴岚看著他发红的耳朵,心底又有些恍惚,耳畔似乎听见了什麽开裂的声音,温暖的水流从那道裂缝中汩汩流出,胸口又酸又胀,这种滋味,竟是从未有过。
在江边见到和尚的那瞬,似乎也目不转睛,初次听到那人赞誉有加,似乎也兴高采烈,但都不像此刻这样,头脑一片空白,轻飘飘的,彷佛刚从褪去的蛇皮中出来,看见外面是一朝清晨。
常洪嘉退得急了,过门槛时,手中重物微微一晃,惊魂未定时,发现魏晴岚已经到了身边,稳稳扶住了竹筐一角。
两人相隔不过咫尺,自己鼻翼下尽是魏晴岚衣衫上的味道,像月下清溪般悄悄而至,挟带著两岸花草静谧的香气,呼吸不由慢了一拍,还没有粉饰太平,竹筐就被魏晴岚吹了口气,不知变到哪里去了,空下来的双手轻轻落入了那人手中。
那妖怪就这样珍而重之地握著,一直没有别的动作。常洪嘉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站著,生怕手上还残留油渍,不知站了多久,才听见魏晴岚用传音术问:「会不会……唐突?」
常洪嘉听得云中雾里,把这几个字颠来倒去,想了又想,还在细品话中深意,忽然感到唇上一凉。
魏晴岚一吻过後,自己也有些怔忡。心中一隅,曾那麽冷,又这麽暖,那样嚎啕大哭,如此狂喜。太久没有接触到人的体温,竟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更进一步,毫无间隙,然而鹤返谷中,红尘退避,要费力回想,脑海中才肯闪过零星的片段。
那是哪一年的年关,偷偷把铜钱放在那人枕边,却发现女子所书的桃花笺。走进常洪嘉出诊的那家花楼,看见一对对重合的人发出淫声浪语,红烛摇曳,气息交缠,极尽欢愉乐事,不知为何,就开始怒火中烧。
就这样含怒站在淫窟门口,算著时间,等到伞上的积雪有了重量,想见的人才提著药箱、从红粉青楼里逃了出来。那呆子跟别人一样,看不穿自己隐身的术法,跑得气喘吁吁,领上沾满了胭脂印记,猛地撞在自己胸前,满身脂粉腻味都扑了上来。直到他穿过自己、一口气跑出老远,那阵薰人的恶臭还挥之不去。
只要一想到那呆子身上,沾满了这股臭味,就恨不得把人手把手带回鹤返谷,那里是清静之地,有自己一树一树植下的美景,红尘俗世哪比得上!
怎麽能让那呆子逃了呢?掌心里唯一抓住的这一点东西,怎麽能让他逃了呢?
当年尚且如此,何况是今时今日||这麽多年,千辛万苦才得偿所愿。不知道跪穿了多少蒲团,敲碎了多少木鱼,头磕出血,禅参透,书读尽,经翻烂。千辛万苦,千辛万苦,断不能又是一场空!唯恐又是一场空!可越是害怕,越不能说……
常洪嘉面红耳赤,连脖子上都有霞色,还在为刚才那一吻魂不守舍。直到魏晴岚双手越握越紧,他才回神般地瞪大眼睛,手上被握得青紫一片,可看著魏晴岚此时的神色,竟不知该不该出声点破。
所幸片刻过後,魏晴岚就自己松开桎梏,极柔和地笑了笑。如同白玉雕成的手,轻轻落在常洪嘉侧脸,像蝴蝶扇动翅膀,触碰不胜凉风的花,从眉眼到前襟,一寸一寸,细细摸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一盏茶变冷的时间,似乎是三千年冰凉的劫火,魏晴岚终於收回视线,转去看常洪嘉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布衣,用指腹一遍遍擦拭记忆中沾上过胭脂印的领口。
可还不够,想抱得再紧一些,距离再近一些,羁绊再深,不安再少,要如何做?
良久,才用传音术问了第二遍:「会不会……唐突?」
常洪嘉双肩一颤,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无法从魏晴岚身上挪开视线。
谷主虽然一贯是镜中貌、月下影,但从未像此时这样,眼中藏有千言万语,太多大喜大恸,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那样热得烫人的视线、伤心人的眼波,只看了两眼,就像把七情味尽。即便後来敛去眸光,笑得云淡风轻,被他注视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
他问他会不会唐突。就算是唐突,也不舍地说。
魏晴岚发现自己没有被推开,又是展颜一笑,恨不得露出十二分色相,牢牢绑住了这人。手有些发抖,幸好常洪嘉看不穿。片刻间的生死,蛛丝上的盟约,揉在烛芯里越燃越短的缘,太冷的人世,太易凉的茶,太执著的人,幸好他看不穿。
那妖怪一面庆幸,一面想著楼里看来的风流,捏著襟口的手一点点用力,将常洪嘉前襟分开一条两指宽的缝,低头笨拙地在露出的苍白皮肤上轻轻一吻。再碰的时候,牙关就忍不住用了力气,像生吞活剥似的咬住,咬住深深的痕迹。
常洪嘉猛地抖了一下,想伸手推开,但手抬起多时,最後也不过是轻轻落下,慢慢抱住。脸上有一刹那表情竟是扭曲的,不知是太疼,还是别的缘由。
魏晴岚察觉到那人回抱的动作,脸上闪过一抹红潮,彷佛从冰雪玉雕一下子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这才把嘴上的力道一分分收回,换上轻得让人战栗的吻,和慢得令人心悸的试探。
在常洪嘉反应过来之前,那妖怪已用尽了温柔手段。绵密的视线编织成网,空下来的手四处点火,如同奏琴一般,轻拢慢捻,总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常洪嘉很快便禁受不住,气喘吁吁,胸口大起大伏,连外袍何时被人解开的也忘了。他大病初愈,原本就有些贫瘠的胸膛毫无血色,每当从欲望中稍稍回神,便试图把衣襟合拢。然而魏晴岚并未放开这样肋骨分明的身体,一手自锁骨而下,一手握住了那呆子的手,轻轻从指尖吻起。
常洪嘉再如何坐怀不乱,此时也彻底陷入了情欲之中,心跳太快、太重,已经到了痛苦不堪的地步,可身上还越来越热,连惨白的胸口也跟著泛红。
魏晴岚看著他种种变化,动作变得更轻,若有若无的轻吻从指尖移向手背,偶尔抬眸一笑,像是用上了一生的温柔。
可常洪嘉哪里敢多看,身上到处是魏晴岚种下的火种,他再一笑,又窜起一股足以烧乾血液的邪火。太过滚烫,便如同身在炼狱,加上魏晴岚始终没有再进一步,只落下不痛不痒的轻抚,亲近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种极刑。
常洪嘉大汗淋漓,咬著牙受了一阵,终於忍不住推搡起来:「谷主,够了,明明……」明明没有这个意思……
魏晴岚一愣,半天才猜出言下之意:「我只是想让你……不那麽难受,不是……拖延……」到底有多久……没有辩解过了?这样竭尽全力,挤出不成句的几个字。
他看常洪嘉半信半疑,急得俯下身用力抱紧了那人。常洪嘉原本还想挣脱,直到发现那人确实起了反应,怪物一般的尺寸抵在双腿间,方骤然僵住,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
魏晴岚心急之下,好不容易变得顺畅的动作,又开始笨拙起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用秘术反反覆覆地说:「我只是太欢喜了。等了那麽久,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想著让你舒服一些……毕竟我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
常洪嘉听到这里,有那麽一瞬间,心口竟是痛得无法喘气,等反应过来,已经死死抱紧了这个人,一口咬在魏晴岚肩膀上,牙关仍是发痒,眼前一片模糊,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正嘶声哭著,涕泪俱下。魏晴岚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常洪嘉方笑出声来,嘴角还带著咬伤魏晴岚留下的血迹,断断续续地说:「我对谷主……用情至深。」
魏晴岚一时心花怒放,哪还有什麽冰雪风姿、仙人气度,只知道笑,又怕常洪嘉笑话,只好用手背挡了挡。
常洪嘉头垂得极低,错过了那妖怪面上的喜色,笑声里搀著哽咽之声,听上去说不出的惨澹:「和谷主相识二十三年,一年比一年陷得深,真的收不住了……」
这妖怪何曾听过常洪嘉说这样露骨的情话,满心期盼著永远停在这一刻,把同一句话翻来倒去地听,可架子端得太久,即便狂喜到了极致,也不过是微微笑著,脸上发烫。
正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常洪嘉却伸出手,把他一点点从身上推开。「但是,不能……误了谷主……」
魏晴岚一阵恍惚,只觉得离开那人,身上热度渐去,连方才动听到不行的话,也不敢确信是不是真的听到过。人不住地回想自己哪里做的不够,翻来覆去地想,就这样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满脸怔忪地看向常洪嘉,用传音之术轻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常洪嘉听到这,用力摇摇头,一面露出疲惫不堪的笑容,一面慢慢坐起来:「谷主很好。是我自己用情太深,所以想,成就谷主……真正的姻缘。我不是那和尚……对吗?」
他像是累极了,甚至不叫大师,而叫和尚……魏晴岚脸色一变,正要分辩什麽,却看见常洪嘉惨笑著抬起头来:「谷主身在局中,自然没有局外人看得明白。其实谷主心里早就明白,我不是那和尚。要不然,谷主为什麽至今不肯破闭口禅……」
那妖怪听了这话,满脸愕然,似乎刚察觉到自己仍在禁语,愣了片刻便温文一笑,用秘术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真是糊涂了。」
常洪嘉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作答,心跳如鼓,惶惶然等著他下一句话。
魏晴岚看见常洪嘉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胸口微微一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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