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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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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洗不干净的。夏天时还很好,水里清清凉凉,到了冬天就不一样了,水能把人冻出病来,手上的冻疮也没人管,年纪小总是把衣服弄湿,风一吹连寒颤都不敢打。那时也并没有药吃,他不敢问,就只好忍着憋着,直到伤风肺炎,打了几天的针,就挨了几天的打,又浪费家里的钱。
跟着已经七十岁的年迈的奶奶一起生活其实并不轻松,阿奶已经老了,养不起他,就要他去跟阿叔家耕田。四岁刚会走,阿叔就要他去挑小的尿桶,里面有着天然的肥料,同样也臭气熏天。阿叔的女儿儿子都嫌臭,他也觉得该让孩子好好读书,孩子也小,舍不得让他们干,就让跟女儿同年出生但个子矮了一大截的杨一每天跟他去田里,杨一吃得不多力气很小,有好几次不小心将尿桶里的东西倒了,阿叔拿起粗大的扁担就开始抽他,引得上学路上的同学一阵哄笑。
六岁已经是能上小学的年纪了,阿叔家同年的女儿都去上学了,这时阿奶才发现他没有上户口,心想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也没钱让他上学。就这样搁置了两年,村委会的人不干了,说阿奶这是违法,孩子应该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她这样是违反了宪法的。她可不懂什么宪法,听到要去坐牢就给吓得一愣一愣的,赶紧就去了政府想给他上户口。可叫什么名字呀,她儿子给她时可没说过他叫什么,这几年儿子儿媳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好几年没回来,都是把她接到镇上见上一两面就回来了,当年都说了不要他的那就也不好问他了,那行吧,那就自己做主吧。可老太太不识字呀,那入户口的人问他孩子叫什么,她说就姓杨。
「那可是姓,可得有个名。」警察想,这家人怎么找了个老太太来帮忙上这户口,一问三不知的。
「那我哪懂啊,那随便你给起吧。」
「啧,你们家的孩子还得我给起名,这可从来没听过的。老太太麻利点,后面还有人呢。」
老太太就往墙后面看,可她又不识字,认了半天有一个字好像是一,于是她就说:「就一吧,杨一。」
那警察马上就给户口本上墨打戳盖章,杨一的名字就这么来的。后来他很庆幸,这名字笔划很少,不然检查贝贝作业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那多糟糕。
那么八岁之前叫他什么,他也忘了,大概就是「喂」「哎」,反正只要这么叫他,他就会乖乖到他面前,要不就是要干活,要不就是一顿打,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看见阿叔的儿子女儿跟一群小孩子在玩,他也想去玩。四岁之前他不会说话,每天在地上爬弄得自己衣服脏兮兮,又每天挑尿桶去田里,整个身体都是发臭的。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玩。
有一天他洗完衣服了,个子不够高正想喊阿奶去晾衣服,院子外就有几个小孩子在玩,他们好开心,跑跑跳跳的乐得不停。他情不自禁就走过去了,他一去那些小孩子就捂着鼻子散开了。他站在一旁捏着自己发黄的衣角,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是一个小姐姐主动牵起他的手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杨一摇摇头,名字是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四岁才会说话,两年来也没人跟他说过很多话,很多词他理解不了。
「你想跟我们一起玩吗?」小姐姐又问。
杨一点点头,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想……」
「你赶紧让他走开吧,臭死了。」不知哪里跑来的一个小男生捂着鼻子嫌弃地说道。
小姐姐不管他,拉着杨一的手,「可是你身上很臭,我们去用水洗洗,就可以一起玩了,好吗?」
杨一又点点头。明明大家差不多高,可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愿意听她的话,她不会打他,还很温柔。
于是小姐姐就把他带到一条小河流旁,好像其他人都听这个小女孩的话,大家都来到这里。杨一很小年纪就会自己脱衣服了,所以他脱得很麻利,露出了上身斑驳交错的伤痕,尽管小孩子复原能力很强,还是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小女孩帮忙打湿水让他擦干净,然后他脱下了裤子。小孩子是不会顾忌那么多的,你家弟弟没跟你姐姐一起睡过吗?可是当他脱下裤子的时候,好玩的男生都跑过去想去看看谁的大,一群人就围了过去,瞅了半天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小女孩让他们走开,慢慢帮他擦着身体。
然后小姐姐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他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大吃一惊,她已经八岁了,比其他人懂的多一些,但还是被吓哭了,惊慌失措地哭着跑开。这时其他人才想起来,这杨一的下面不仅跟自己不一样,还比自己多了些东西啊。想想大家都一样,那就是他不正常了。
他们就拿起地上的石子扔他,「你是变态,变态,你跟我们不一样,哈哈。」
杨一就这样光着身体地站在那里,他还在想为什么小姐姐哭着跑了,明明说好不臭了就跟自己玩的。等他们扔累了他们就自己跑了,杨一才穿起衣服打算回家去,他从来没来过那么远的地方,但回去的路找得一点都不费劲,所以说他真的不是智商有问题,反而聪明得很。
到了院子的时候,看到刚刚那个小姐姐拉着她妈妈的衣袖一边大哭,阿奶脸色不太好,所以杨一感觉也不太好,这一顿狠打一定逃不了。
杨一想过去像小姐姐刚刚拉着他的手一样拉他,问她为什么刚刚跑掉,可他字都还没说出一个,就被她妈妈一手打到他的脸上,「你这个变态,做什么干什么,不要碰我的女儿!」
冷风吹了很久,有点晕晕乎乎,农村女人的一巴掌力道无穷,他被扇倒在地上的同时嘴巴里立马就吃进了黄土。还来不及咳嗽将嘴里的土吐出来,阿奶就拿着粗大的扁担又往自己身上招呼着,他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习惯了被殴打连哼哼都没有,只是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姐姐。可是小姐姐不敢看他,躲在她妈妈身后揪着她的衣服,另一只手一直捂着眼睛大哭。
「管好你家的人!不要再让他出来吓人了!吓到我们家女儿,你赔得起吗你!夏喜,我们走了,不哭不哭。」
阿奶也没有回应他,扁担接触到的地方越来越疼,他想起先前小姐姐还牵着他的手,刚刚都不愿意碰他,看着小姐姐的背影他就难受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听起来断断续续的也很是凄惨。
阿奶是迟疑了一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哭过了,今天哭的那么凄惨,可她气得连心率都跳不齐,这么个让她蒙了羞的人。当年儿子儿媳为了他都差点精神崩溃,出去好几年都不愿意回家来,就知道接自己去镇上见上一面,她也知道,媳妇不愿意见杨一。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可看看那开的那四个轮子的车跟乡里的拖拉机不太一样,一定是过上了好日子,心里也稍稍安心了些。这孩子好处没给自己带一点,还让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指责得无力反驳。气极上头这位老奶奶就忘了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扁担打累就换衣架,一边念念有词说:「让你在外面脱衣服,让你在外面脱衣服,现在好了,什么都让别人知道了,你这个扫把星,让老杨家蒙羞你,变态,我还管不了你了还。谁家孩子身上又男又女的,你这个变态,看我不打死你。」
阿叔的女儿儿子就在旁边一直咯咯地笑,他抬起头时整个脸都黄了,眼泪沾上了黄土。
那时杨一不懂,什么叫又男又女,为什么会蒙羞,什么是老杨家,为什么小姐姐看见自己就哭。但六岁的杨一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不能跟别人一样随便在外面脱衣服的,是很吓人的,是要挨打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杨一还是振作起来,那天夜里依然像往常一样给贝贝做了饭,自己也不吃,就在桌子上放着。他长期都过着这样的日子,随便一顿馒头、一块钱的加了很多汤的烫青菜就打发自己,而贝贝是每一顿都要有菜有肉的,营养均衡孩子才会长得好,电视上是这么说的,只要对贝贝是好的他从不吝啬。桌上的饭菜从冒着热气到渐渐冷却,他看了很久,呆滞地就跟死人一样。他的厨艺很好,饭菜很香,这是在阿奶死后在城里的杨家锻炼出来的。
十二岁那年,阿奶去世了。入殡之前阿叔让他在堆满了干柴的柴房呆着,切记不要出来。他乖乖坐在堆满了干柴的地上,刺得皮肤有些生疼。接着他听见不同于拖拉机的车轮声停在自己住了很多年的院子前,然后就听见有人一直喊着妈喊着阿奶一直哭,他听见外面的人哭他也哽咽,但他就是哭不出来。一直跟着长大的阿奶去世了,他才上小学四年级,不太能理解去世是什么意思,也不好问人,听说就是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了。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开心,陪着自己那么久那么久的人不见了,有些不习惯。
后来所有喧闹都停止了,哭声也停止了,听见车轮的声音渐行渐远。两天一夜在没有灯光的柴房里,没人想起来给他送点吃的,杨一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着阿奶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叔放他出来的时候,他饿得差点昏了,但懂事以来第一次身上没有新的伤痕,闭了眼睛睡得正好。刺眼的阳光让浅眠的杨一恍惚了一阵才睁开眼睛,看见阿叔红肿的眼睛,然后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小白眼狼,养你那么大,阿奶走了哭都不会哭一下。看我不打死你。」
于是杨一在阿奶去世的第三天,又被阿叔打得体无完肤。阿叔似乎要将所有悲伤都发泄在他身上,他默默忍耐,然后问:「叔,阿奶不是去找阿爸了吗?」他听说乡里人说他的爸妈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么多年不曾见过,说不上有多想念,反正是没什么关系的人。只是阿奶现在也跟着去了,等自己长大了就可以去找她了。
阿叔也不打了,扯上他的衣服就拖着走。杨一两天没吃饭,前天只吃了一顿,自然就没什么力气,踉踉跄跄就被拖着走了,然后就看见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上面写的字他认不全。他看过以前人说死了烧成灰就会换成这样的石头立在那里,杨一想,他的阿奶就化成了一块石头立在那里,原来阿奶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被烧成灰了。他悲伤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直跪着咬紧了嘴唇,努力把自己的难受往肚里咽。阿叔在一旁擦着湿了的眼角,「你阿爸阿妈不要你,要不是阿奶你都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你以前没奶吃,阿婶的不够吃,阿奶每家每户都去讨,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吗?要不是你,阿奶早就去城里过上好日子了,还用顾着你吗?」
他终于哭出来了,哽咽着一遍遍叫着阿奶,明白到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阿奶的事实,让他很揪心。
那是第一次,懂得失去的痛苦。即使是从小没给他好脸色的阿奶,他也很痛苦。
日子也没什么不同,他一直占着阿奶家的一个小小的废弃的房间,阿奶的房间几乎是原封不动,他每天都会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阿奶真的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样,总有一天会回来。阿奶隔壁的房间据说是阿爸阿妈的,阿奶去世后没人管他了,他才能小心翼翼地进去,看见听说了很久的阿爸阿妈。有一排相册立在有些陈旧的柜子上,从阿爸阿妈结婚,到她们拥有哥哥,再拥有了妹妹,大概是阿爸寄来阿奶珍藏起来的。阿爸很好看,阿妈也很好看,阿妈比阿爸还要小半个头,幸福得依偎着,看着看着杨一嘴角就会微微扬起。阿爸阿妈一直是村子里的传奇,总是能听说他们的故事,他们在城里稍微一点风声小乡村都能传得方圆十里。所以他知道自己有哥哥,有妹妹,有阿爸,有阿妈,但也知道有跟没有是一样的。还有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看就知道是给他的哥哥和妹妹的。自己住的那里是猪圈的旁边,有些臭,倒也习惯了。
如果不是政府要征收阿奶的房子修建水泥公路,他也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挑着尿桶去田里施肥,六点半回来给阿叔家生火做饭,打扫所有的地方,将夜里的落叶全部堆到一旁,如果扫不干净,阿婶是要骂的。没什么时间就喝一碗稀粥,吃多了阿婶也不高兴,现在阿奶去世了,村委会负担了自己的学费,可生活费就别无他法了,只能跟着阿叔一家生活。穿着阿叔的儿子淘汰的衣服和鞋子,衣服简直就是挂在身上的,有些破洞他自己拿针线缝缝补补倒也能穿,鞋子有些小有些夹脚,他不像阿叔的儿子女儿那样有自行车,每天中午跑回来做饭,然后洗衣服,吃一个馒头再跑回去,刚开始脚趾都流血了,疼得他每走一步就倒抽一口冷气,后来鞋子被迫撑大就没那么痛了。放学回去做饭,吃完饭再拿着手电筒去看看田里的庄稼,四岁开始跟着阿叔在田里耕种,基本上也是农活的一把手。阿叔现在说家里有杨一,就出去外面打工,光阿婶一个人在家,凡事也得看着阿婶的脸色。阿奶去世了,阿叔走了,也没人打他,只是看看阿婶的脸色,日子也算过得去。
有一天阿叔回来把一切都收拾好,院子外放了好几个大包裹,阿叔的女儿儿子还有阿婶都穿了很好看的衣服。杨一满头大汗地赶回来,那天中午是要回来洗衣服做饭的,阿叔却告诉他,他们一家要离开这里去城里了。他已经把阿奶留的房子签给政府了,然后递给他一张纸条还有一张火车票,告诉他自己要坐上火车去找阿爸阿妈。
已经归属政府的房子有他全部的回忆,他在这个角落被阿奶骂过,在那个角落被阿奶打过,整个房子都充斥着阿奶的身影,夜里他还是常常能听到阿奶踱步的声音,那个老人家总是闲不住的,这边坐坐那边坐坐。还有阿爸阿妈的房间,里面一定有他们美好的过去。早上才刚刚清扫干净的猪圈里的猪仔可爱的嘟嘟嘴,他对那些小猪说:怎么办呢?我还没把你们养大呢。他苦恼得蹲在地上,心里难受得很,觉得对这一切都很难割舍,但又无可奈何。
再割舍不下也只好用一个破破烂烂的袋子收拾了破破烂烂的衣服,往包里塞了那几个在柜子上排着的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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