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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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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莲瞧着宝玉笑道:“你是从富贵场中来的,不比我是浪荡惯了,既来到这里,也只好屈尊罢!”宝玉道:“柳二哥又说笑话了,既出了家,还能跟在家里一样么?那些话都说不着啦。”
湘莲道:“不是说笑话,我是替你担忧。你在家里,丫头、小厮们伺候惯了的,如今要自己收拾屋子,连砍柴打水都要自己奔去,如何受得了呢?”宝玉道:“俗语说的‘随乡入乡’,你别以为我只能享现成,不能受磨折的。古来成仙、成佛的人,那一个不是从刻苦中来?那释迦牟尼佛还是一位王子呢!”湘莲笑道:“说得到得要做得到,你若做到了,我才佩服你呢!”
从此,宝玉便在青埂峰与湘莲同居。日间听他师父讲些元机净理,夜间各自打坐。过了一两个月,湘莲冷眼看他,倒真能服劳耐苦,心中暗自叹服。
那茫茫大士虽然教他许多功课,却不曾替他剃度。宝玉向来性急,那天在师父前侍立,趁便说道:“弟子来此尚未落发,还求师你依法剃度,永表皈依!”茫茫大士道:“持佛在心,一心奉佛,便与佛日近。所谓六根清净,也不在头发上说,何必定要落发呢?”宝玉又求至再三。茫茫大士道:“佛门广大,岂有不容,但是成就与否,也在各人缘法。你终究不是佛道中人,此时落了发,将来还要留起来,岂非多此一举!”
宝玉以为师父疑他戒律不坚,忙跪下垂涕自誓道:“弟子来此,斩钉截铁,一无回顾,若将来有隳戒律,愿甘泥犁之罚。难道师父还不能见信么?”茫茫大士道:“你志向甚坚,将来一定另有成就。此中也有缘法,也有因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彻底了悟不是我不成全你了!”宝玉不敢再说,却更添了疑惑,背地里又私问湘莲,湘莲道:“这是未来的事,我那里有未卜先知的分儿。古语说得好,‘不问收获,只问耕耘’,你只修你的便了!”
那天晚上,湘莲睡下。宝玉尚自静坐,想起日间师父的话,虽然藏头露尾,照那大旨看来,我修佛是无望的,将来不知如何归结,心中忐忑不宁。因此,又想到家里,头一个是袭人,那个人不像守得住的。况且太虚幻境又副册上,分明说的是“优怜有福,公子无缘”,不定嫁给那个唱戏的。这也是个定数,算来与我无干的了。只是苦了宝钗,幸亏她素性豁达,目下又已怀妊,果然能生个好儿子,也算有了倚靠。又想起贾政、王夫人俱年过半百,太太一生心血,只注在我一人身上,我走后不知要如何伤痛。古来高行僧佛,固然有超度父母借此报恩的,我若修佛不成,可还有什么余望呢?又想到林妹妹临终恨我到那般地步,我曾许他去做和尚,现在我真做了和尚,不知他知道与否?果然知道我做了和尚,他又作如何感想?还恨我不恨呢?那年,我听见林妹妹凶耗,一时痛极昏厥,遇见那人,他说林黛玉已到了太虚幻境,如果有志寻访,潜心修养,尚有相见之期。若这话果真,将来或许见得着。今儿师父说的什么缘法、因果,也仿佛是指的这件事。这们想起来,师父不许我落发,其中颇有深意。倘若到太虚幻境去,光秃秃的样子,如何见得林妹妹呢?
湘莲一觉醒来,听他似乎自言自语,只听不出说的什么,不禁暗笑。说道:“你这人始终是拖泥带水,倒还要落发受戒去当苦行和尚,不要叫我羞你啦!”宝玉无言可答,只有敛容收心,腼然内愧。
又过了几日,茫渺二人忽唤湘莲、宝玉至他石室,说道:“我二人要云游去了。你等道力甚浅,切要谨慎,不可远出。倘或遇着虎豹,或为魑魅所乘,都不是当玩的。”又再三叮嘱方去。湘莲、宝玉自送师父去后,头两天恪守师训,照常在石室静修。宝玉素性好动,渐渐的心猿难制。
一日,天气晴暄,忽动游兴。因对湘莲道:“这一向圈在这个土窟窿里头,真把我闷坏了,亏你早来了许多日子,倒还憋得祝师你不叫我们往远处去,我想到洞门外松林子里看看山景,也是好的。柳二哥,咱们去溜达溜达罢!”湘莲连忙拦他道:“宝兄弟,师父不在家,我劝你还是少出去的好。你在这儿就嫌憋闷了,人家和尚还有立志坐关的,那又当如何呢?”
宝玉再三央求及道:“好二哥,咱们出去玩玩就回来,师父那里会知道。就是师父知道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决不叫你受连累,这还不行么?”湘莲受他央及不过,又念他是一个公子哥儿,如今在这里受罪,也怪可怜的,只得同他携手出洞。
此时,夕阳初下,照到东西翠壁上,成一种渗金的颜色。
那松树林里一片浓翠,夕阳从树缝里漏入,仿佛翡翠屏风上挂着一条条的金线,真是天然丽景,不由得便向那松林走去。原来大荒山上这些古松,都是从太古洪荒时代留下来的,至近的也在千年以上,所以盘郁夭矫,各具奇态。就中有一棵分为两扇,一扇横铺到深涧里,那一扇斜撑向上,直遮了半个山坡。
松下横卧几块山石,湘宝二人就在山石间坐定,一面玩赏,一面随意闲谈。
宝玉戏对湘莲道:“柳二哥,我要审你:你到了这里这些时,到底私动过凡心没有?”湘莲皱眉道:“咳!我的事你还不知道么?我起先也想得一个绝色佳偶,不料遇着那冤孽,又错听人言,害得他枉送了性命。因此,我想尘世上的因缘,与我柳老二无分的了!所以,才跟着师父来到此间。宝兄弟,你想花儿落了,珠子也碎了,还能再整得起来么?”宝玉道:“原来你出家为此!当时,我也听人说过,只不甚相信。若果真为三姐儿,他如今也在太虚幻境。我还见着他呢!”湘莲听了大为惊诧,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着他的?”宝玉故意沉吟不语。湘莲着急道:“正经问你,你又说不出,可见是信口胡编的。”
宝玉笑道:“实告你罢,那年师父领我到太虚幻境,遇见了许多家里人,都不大理我。倒是三姐儿拿着鸳鸯剑赶我,说了好几句话。”湘莲听得呆了,又问:“他说的什么?”宝玉笑道:“他对我还有什么好话!无非怪我破坏他的婚姻,还说我们姓贾的都没有好人。此事罪由我起,也难怪他这们恨我。那回,你一再追问,我耳朵里实在装了许多闲话;咱们这样的交情,又不便朦你,所以才那么说的。想不到他倒是一个烈性女子,坑了他不要紧,倒害了你了!幸而他尚在太虚幻境,将来若有容我补过的机会,我万死不辞。”湘莲道:“言重言重。知道我们还有缘份没有呢?”宝玉笑道:“如此说,二哥是凡心动了?”湘莲道:“休要胡说。我一向没得空问你,我听说你娶了亲,中了举人。如何又出家呢?”问得宝玉心中十分难过!歇了半晌,才答道:“你以为娶亲是我愿意的么?都是家里他们闹的,也坑死了一个人呢!”湘莲恍然有悟道:“我这才明白了。从前师父说过什么金玉姻缘,又是什么木石因缘,大概就指的这件事。究竟金玉姻缘是指谁?木石因缘又指的是谁呢?”宝玉听了,眼泪绕着眼圈就要流下来!勉强忍住道:“柳二哥,你问那些做什么?咱们还是看看山景罢!”
正说着,前山一棵高松上撺下来一只白猿,向前直扑湘莲,要抢他的鸳鸯剑!湘莲喝道:“这畜生找死来了!”忙掣剑在手,向白猿迎敌,来回斗了几转。那白猿身子轻巧,几次掠到湘莲身边,险些将剑夺去。无奈湘莲剑法如神,舞开了,变成了一道白虹,将白猿围在中心。眼看那剑光越收越紧,白猿被他摄住,无法逃脱。正在危急之际,宝玉忙叫道:“柳二哥,放他去罢!一破了杀戒,不但师父不依,咱们的道功也全毁了!”湘莲闻言手下一松,那白猿便撺山越涧逃命去了!
湘莲将剑收在鞘里,瞧着宝玉道:“我说不要出去,都是你闹的,险些闯了大祸。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快回去罢!”二人回至石室,已近黄昏。湘莲又埋怨了宝玉一番。
次日,宝玉要去看他的前身那块灵石,却被湘莲极力拦祝宝玉再央及,他也不肯听,只可作罢。这且按下。
却说“情”之一字,自古至今最难打破。所以太虚幻境有那“痴情司”,将“情”字上又加一个“痴”字,正是为一般痴男怨女而设。诸君但看那柳湘莲:初意何等斩钉截铁,一闻宝玉说到尤三姐之事,便如霜后草根,逢春复活!何况宝玉出家本来为的是林妹妹呢?就是黛玉临死如何怨恨宝玉,恨之愈深,其情愈切!又何曾能忘了宝玉?
那日,黛玉在潇湘馆病至弥留,嘱托了紫鹃几句话,还拉着手未放。陡然想起宝玉那回禅语,说得如何扎实,一旦竟自负心,不免咬牙切齿!刚说道“宝玉!宝玉!你好。。”一阵昏迷,魂已出窍。看那天色都是昏沉沉的,身子倒轻松了许多。
正不知向何处投奔?忽见前面隐隐绰绰的似有一个人,身段和柳五儿相仿,忙向前赶上。恰好那人回过头来,仔细一看,却是晴雯。便唤道:“晴雯姐姐!你慢着点走,等等我!”晴雯道:“林姑娘,我就是来接你的。刚才警幻仙姑找我去,说是绛珠仙子尘债已满,应归太虚幻境,叫我赶来接引。咱们一块儿走罢!”黛玉惊讶道:“这绛珠仙子说的是我么?我几时有这个名号?”晴雯道:“我也不大明白,他们说林姑娘的前世是什么绛珠仙草,这里预备姑娘住的地方,还叫做绛珠宫呢!”
黛玉又问道:“这太虚幻境在那里?难道就是冥间么?”晴雯道:“此处上非天宫,下非地府;说远便远,说近便近。”
说话之间,已经瞧见太虚幻境的石牌坊。两边石柱上刻着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石坊下站着两个丽人:一个是云堆翠髻,雪舞素腰,洁若春梅,静如秋蕙;真有凤翥鸾翔之态,冰清玉润之姿。那一个艳似宝钗,丰姿稍减;慧如熙凤,秀目更清,仿佛在那里见过似的!细想起来,乃是贾蓉的前妻秦氏。二人瞧见黛玉到来,忙即上前见礼。秦氏又指那丽人道:“这位就是警幻仙姑。”
彼此周旋了一阵。黛玉说道:“刚才晴雯说起多承携带。此间初到,正不知往那里去呢?”警幻道:“贤妹既有来处,便有去处,容我引导。”
一路走着,经过多少殿座,都有匾额、对联,不及细看。
蓦地见前头一座宫门,门内殿宇玲珑,林木葱蔚。警幻邀黛玉由宫门走进,所见瑶花琪卉,都不知名;又有白玉石栏,围护着一丛仙草,带叶微红,飘飘似舞。转过花丛,别有深院,中建华厦,苍松遮户,翠竹当阶,结构甚为精致。正房廊下遍垂珠帘,侍女们见他们走进,便将帘揭起。黛玉进内一看,原来是正房五间:前钩后搭,几陈麝鼎,架庋湘签,布置幽雅,大致与潇湘馆相仿。警幻道:“贤妹尘寰小谪,几阅星霜,还记得在此间吟花弄月的旧事么?”黛玉总不记得,只此处仿佛似曾到过!警幻又指众侍女道:“他们都是伺候贤妹的旧人。”
众侍女一同拜见,黛玉也都不认识。
大家坐定,秦氏问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问起宁府近状。黛玉本来和宁府不大往来,只含糊说道:“都好。”
一时又说到凤姐儿,黛玉道:“琏二嫂子倚仗身子强,什么事也不肯落在后头。如今也累得一身的病,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只不肯说罢了!”秦氏道:“二婶子一向最疼我的,不是我批评他老人家的错,我临走的时候,嘱咐他两件事,都是咱们府里的百年大计,他都给搁在脖子后头,背地里倒干了许多损德的事。不但寿不看长,只怕将来还要堕落呢!”黛玉道:“这个我们都不知道。只听说他背地里放债,盘点小利。”秦氏道:“那还是小事。我们既好了一场,过几天闲了,我还要家去劝劝他。趁着一口气儿还在,自己虔心忏悔,把冤孽解了,好得多呢!”
警幻见他们正说得起劲,便先自告辞,说道:“贤妹初到,你们好久不见,多说说话儿。这里就是贤妹的家,一切只和家里一样,不要拘套。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去!我此刻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又吩咐侍女们好生伺候,便自去了。
黛玉送至庭外,看他去远方回。见晴雯正陪秦氏谈话,便问晴雯道:“你也住在这里么?”晴雯笑道:“我也配!我另住前头‘秋悲司’里。”黛玉道:“那里住的还有什么人呢?”
晴雯道:“人倒不少,我只和金钏儿姐姐在一块儿。他也要来瞧瞧姑娘呢!”黛玉又问秦氏住处,秦氏道:“我管着‘痴情司’的事,就住在司里。那里人又多,地方又窄,姑娘可千万不要劳驾!”晴雯又问他:“这两天见着二姨儿、三姨儿没有?”秦氏道:“正经事我倒忘了,亏你提起来。那尤家二姨儿、三姨儿听见林姑娘要来了,都欢喜的了不得!托我见了面先给说到,等消停了,还要我带他来见见呢!”黛玉道:“二姨儿从前在大观园里我们见过,那模样儿比凤姐姐还俏呢!三姨儿还没见过。人家都说他们的闲话,到底怎么样?”秦氏是有心病的,不由得脸就红了,说道:“咱们府里人太多了,吃了饭没事,瞎造些谣言,那里做得准呢?我看二姨儿是个善静人。三姨儿说话硬点,也还直爽;他就因为姓柳的听了闲话要退婚,气得自己抹了脖子。这就看出他的性情了!”黛玉道:“蓉大奶奶!我还有一件事不大明白,怎么他们都说你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呢?”秦氏道:“这也有因。从先管‘痴情司’的是警幻仙姑的妹子,名叫兼美。他升到情天上去,我才来接他的事。偏生我们两个人同一个小名,所以就说混了!”
正说着,只听门外有人说道:“林姑娘什么时候到的?我可来晚了!”晴雯出去一看,原来便是金钏儿。他同晴雯走进来,见着黛玉先请了安,又问起王夫人及府中近事,眼圈儿早已红了!黛玉见他也动了薄命相怜之意,只不便说得。晴雯暗中看出,便说道:“罢哟!好不好的,谁能守着一辈子呢?姑娘才来,你不要婆婆***惹他伤心!”金钏儿忍住眼泪,又和秦氏相见。大家说了一回话。秦氏见瑞珠来接,便先自回去。
黛玉留晴钏二人在此同住,金钏儿道:“林姑娘跟仙姑说好了,我们再搬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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