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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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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妾献上茶来。山黛便问道:“以姐姐高才,岂无甲第门楣,乃为轻薄如此?”冷绛雪道:“贱妾不幸,幼失先慈,无人训海;严君过于溺爱,听妾所为,妾又自恃微才,不轻许可。尝与家君约,不论贵贱好丑,但必才足相敌,方可结褵。前日家君访得一宋姓者,诗名大震,以为有才,招与妾较。不意一味夸张,毫无实学,被贱妾嘻笑嫚骂,羞辱极矣。彼故借窦知府之力而陷妾于此。自分为燢下之桐,岂料小姐怜才,过于刮目,真不幸中之大幸也!”山黛道:“宋姓者莫非就是宋信?”冷绛雪道:“正是宋信。”山黛道:“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场是非,幸小妹腕指有灵,不为所困。后来天子知其开衅情由,将他责了四十御棍,押解还乡。已出九死一生,怎尚不知改侮,又在姐姐处如此作恶,真小人也!明日与爹爹说知,将他拿来重处才好。”冷绛雪道:“宋信情固可恶,然贱妾蓬茅荆布,非宋信之恶,又安能得见小姐天上之人?以此而论,则宋信虽罪之首,而又功之魁也。”山黛笑道:“不念其恶,而反言其功,姐姐存心仁恕矣。但是姐姐既已来矣,为今之计,还是欲归乎,还是暂留京师,而以高才显名乎?”冷绛雪道:“妾蒙小姐一见而即以心膂相待,妾虽草木,安敢不以肝隔相告乎?贱妾虽为宋信所陷,然见窦知府而以危言动之,彼已畏祸而欲中止。贱妾因思家居农村,能识几人?不睹崤函之大,安知天子之尊?故转以甜言开慰,方得劝驾至此。今至此而又侥幸蒙小姐垂青,正贱妾扬眉吐气之时,安敢以家庭小孝而作儿女思归之态耶?”山黛鼓掌大快,道:“此英雄之言,不当以闺阁论也!”因吩咐侍妾治酒,与冷绛雪洗尘。冷绛雪道:“太师与夫人处。因贱妾初来,恐为富贵所压,故以贫贱自骄,尚未一拜;今既蒙小姐错爱,不以富贵相加,反以垂青优礼,则贱妾贫贱骄人之罪百口无辞矣!乞小姐先率领于太师、夫人前,匐伏荆请,然后敢领小姐之教。”山黛道:“家严慈因姐姐初来,知之不深,未免唐突,彼此有失,俱可相忘,但宾主岂可无相见之仪。”因起邀冷绛雪在左,并行而往。
此时,山显仁与夫人正闻知冷绛雪代作《四瑞图》诗之事,在房中闲话。忽报小姐同冷家女子来见,山显仁与夫人便笑嘻嘻迎将出来,道:“我儿,闻冷家女子果有才情,我就看他言词举动与众不同。”山黛道:“冷家姐姐之才直在孩儿之上。今己屈之,与孩儿作闺中朋友,以受切磋之益。特来拜见父亲,母亲。”山显仁道:“以朋友相与,何如以姊妹相与之更亲也?”山黛道:“姊妹固好,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自足播其芳香,若结为姊妹,必易山姓,异日显名,只道假力于我。是以无益之荣,掩其有为之实,乌乎可也?故孩儿思之熟矣,还是朋友为宜。”山显仁连连点头道:“我儿所论,大为有理。”冷绛雪遂以通家子侄礼拜山显仁与夫人。刚拜得完,正欲留茶叙话,忽外面又报圣旨下,山黛遂忙忙趋出接旨。只因这一道旨意,有分教:红颜生色,白屋添荣。不知圣旨又有何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暗摸索奇文欣有托 误相逢醉笔傲无才
词曰:
薰自生香,获能发臭,欲和为一焉能够?喜声原自鹊居之,恶名还自鸦消受。
非是他肥,不关我瘦,长成骨相生成肉。娇歌终得唱歌人,不须强把眉儿皱。
右调《踏莎行》
话说冷绛雪正拜见山显仁与罗夫人,留茶叙话,忽报圣旨下,山黛忙趋到玉尺楼跪接圣旨。开看,只见御笔批道:
览《四瑞图》诗,体裁端穆,意味悠长。闺秀而有大臣之风,殊可嘉也。特赐万瑞彩缎四端,以为润笔。《三十六宫诗》写皇恩普遍如画,且字字警拔;而“天有道”、“地无疆”更为奇特。再赐御酒三十六瓶以为春觞,庶见朕之无偏。故谕。
读罢,山黛忙令冷绛雪同叩头。谢恩毕,随写短表一章,附奏道:
臣妾山黛谨奏为改正真才,无虚圣恩事:《三十六宫诗》系臣妾山黛自撰。蒙恩赏赐御酒三十六瓶,谨谢恩袛受。圣瑞四诗实系幼女冷绛雪代作,今蒙恩鉴赏,特赐彩缎。妾黛不敢蔽才以辜圣恩,谨令冷绛雪望阙谢恩袛受外,特此辨明,伏乞圣恩改正。冷绛雪年十二岁,系扬州府江都县农民冷新之女,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倘令奉御撰述,必有可观;但出自寒贱,奉御不便,伏乞圣恩,赐其父一空衔荣身,则冷绛雪不贵自贵矣。事出要求,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写完封好,附与中官进呈。
天子看了大喜,道:“怎么又生此年少才女!”因批本道:
览奏,方知《四瑞诗》出自冷绛雪手。言论风旨诚足与卿伯仲。既系寒贱,暂赐女中书之号以备顾问,并加伊父冷新中书,冠带荣身。俟后诏见,撰述称旨,再加升赏。该部知道。
命下了,报到山府。山黛随与冷绛雪贺喜,冷绛雪又再三致谢山黛荐拔之恩。二人相好真如胶漆,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咏,便是赏月留题,坐卧相随,你敬我爱。冷绛雪因见圣旨赐父亲冠带之事,便写信打发母舅郑秀才回去报知不题。
却说天子因见山黛,冷绛雪一时便有两小才女,心下想道:“怎么闺阁女子无师无友,尚有此异才,而男子日以读书为事,反不见一二奇才,以副朕望?岂天下无才,大都在下者不能上达,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正踌躇间,忽见吏部一本缺官事:
直南缺提学御史,循资该河南道御史王衮正推,山西道御史张德明陪推,乞圣裁。
天子亲点了正推,即着面见。王衮领旨,忙趋入朝,天子亲谕道:“朕前屡旨搜求异才,并无一人应诏,殊属怠玩。今特命尔,须加意为朕访求,不独重制科,必得诗赋奇才,如李太白、苏东坡其人者,方不负朕眷眷至意。倘得其人,许不时奏闻,当有不次之赏。如仍前官怠玩之习,罪在不赦。”王衮叩头领旨而出。
这王衮是河间府人,因御笔点出,不敢在京久留,遂辞朝回家。因岁暮,就在家过了年,新正方起身上任。到了任,因圣谕在心,临考时便加意阅卷,指望得一两个真才之士逢迎天子。不期考来考去,都是肩上肩下之才,并无一人出类拔萃,心下十分忧惧。
一日按临松江府。松江府知府晏文物进见,就呈上一封书,说是吏部张尚书托他代送的,要将他公子张寅考作华亭县案首。王衮看了,随付与一个门子道:“临填案时禀我。”说完,就打发晏知府出去,心下想道:“别个书不听犹可,一个吏部尚书,我的升迁荣辱都在他手里,这些些小事焉敢不听。”又想道:“圣谕谆谆要求真才,若取了这些人情货,明日如何缴旨?且待考过再处。”不几日,一府卷完。闭门阅卷,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纸,绣口锦心,十分奇特。王衮拍案称赏道:“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才写完,只见门子禀道:“张尚书的书在此。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小人不敢不禀。”王衮道:“是耶!这却如之奈何?”再查出张寅的卷子来一看,却又甚是不通。心下没法,只得勉强填作第二名。一面挂出牌来,限了日期,当面发放。
至期,王宗师自坐在上面,两边列了各学教官,诸生都立在下面。一学学的卷子都发出来,当面拆开唱名。先拆完府学,拆到华亭县,第一名唱名“燕白颔”。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来。王宗师定睛仔细一看,只见那秀才生得:
垂髫初敛正青年,弱不胜冠长及肩。
望去风流非色美,行来落拓是文颠。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寻常珠玉看,前身应是李青莲。
那小秀才走到宗师面前,深深打一恭道:“生员有。”王衮看他人物清秀,年纪又小,满心欢喜,因问道:“你就是燕白颔么?”燕白颔道:“生员正是。”王衮又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燕白颔应道:“生员一十六岁。”王衮又问道:“进学几年了?”燕白颔道:“三年了。”王衮道:“本院历考各府,科甲之才固自不乏,求一出类拔萃之人苦不能得。惟汝此卷天资高旷,异想不群,笔墨纵横,如神龙不可拘束,真奇才也。本院只认做是个老师宿儒,不意汝尚青年,更可喜也。但不知你果有抱负,还是偶然一日之长?”燕白颔道:“蒙太宗师作养,过为奖赏。但此制科小艺,不足见才。若太宗师真心怜才,赐以笔札,任是诗词歌赋、鸿篇大章,俱可倚马立试,断不辱命。”王宗师听了大喜,道:“今日公堂发落,无暇及此,且姑待之。”
唱到第二名是张寅,只见走出一个人来,肥头胖耳,满脸短须,又矮又丑。走到面前,王宗师问道:“你就是张寅么?”张寅道:“现任吏部尚书张就是家父。”王衮见他出口不雅,便不再问。因命与燕白颔各赐酒三杯,簪花二朵,各披了一段红,赏了一个银封。着鼓乐吹打,并迎了出来。然后再唱第三名,发落不题。
却说燕白颔同张寅迎了出来,一路上都赞燕白颔之美,都笑张寅之丑。原来燕白颔虽系真才,却也是个世家:父亲曾做过掌堂都御史,又曾分过两次会试房考。今虽七过,而门生故吏尚有无数大臣在朝,家中极其大富。这日迎了回来,早贺客满堂,燕白颔一一备酒款待。
燕白颔年虽少,最喜的是纵酒论文,每游览形胜,必留题于壁。人都道他有才,然见他年少,还恐怕不真。今见宗师考了一个案首,十分优奖,便人人信服,愿与他结交,做酒盟诗社的终日纷纷不绝。燕白颔虽然酬应、却恨没一个真正才子可以旗鼓相对,以发胸中之蕴。
忽一日,一个相知朋友,叫做袁隐,同看花饮酒。饮到半酣之际,燕白颔忽叹说道:“不是小弟醉后夸口狂言,这松江城里城外,文人墨士数百数千,要寻一个略略可与谈文者,实是没有。”袁隐笑道:“紫侯兄不要小觑了天下,我前日曾在一处会见一个少年朋友,生得美如冠玉,眉宇间泛泛有彩色飞跃,拈笔题诗只如挥尘。小弟看他才情不在吾兄之下,只是为人骄傲,往往白眼看人。”燕白颔听了大惊道:“有此奇才,吾兄何不早言?只恐还是吾兄戏我。”袁隐道:“实有其人,安敢相戏!”燕白颔道:“既有其人,乞道姓名。”袁隐道:“此兄姓平,乃是平教官的侄儿。闻说他与宗师相抗,弃了秀才,来依傍叔子。见叔子是个腐儒,虽借叔子的资斧,却离城十余里,另寻一个寓所居住。他笑松江无一人可对,每日只是独自寻山问水,题诗作赋而已。虽处贫贱,而王公大人、金紫富贵,直尘土视之。”燕白颔道:“小弟与吾兄莫逆,吾兄知小弟爱才如命,既有此奇才,何不招来与小弟一会?”袁隐道:“此君常道:富贵人家,决无才子。他知兄宦族,那肯轻易便来。”燕白颔笑道:“周公为武王之弟,而才美见称于圣人;子建为曹瞒之儿,而诗才高于七步,岂尽贫贱之人哉?何乃见之偏也!吾兄明日去见他,就将小弟之言相告,他必欣然命驾。”袁隐道:“紫侯兄既如此注意,小弟只得一往。”说毕,二人又痛饮了一回方别。到了次日,袁隐果然步出城外来寻平如衡。
却说平如衡,自从汶上遇见冷绛雪。匆匆开船而去,无处寻消问息,在旅邸病了一场。无可奈何,只得捱到松江来见叔子平章。平章是个腐儒,虽爱他才情,却因他出言狂放,每每劝戒。他怕叔子絮聒,便移寓城外,便于吟诵。这日正题了一首《感怀诗》道:
非死至友与周亲,面目从来谁认真?
死学古人多笑拙,生逢今世不宜贫。
已拼白眼同终始,聊许青山递主宾。
此外更须焚笔砚,漫将文字向人论。
平如衡做完,自吟自赏道:“我平如衡有才如此,却从不曾遇着一个知已。茫茫宇宙,何知己之难也!”又想道:“惟才识才,必须他也是一个才子,方知道我是个才子。今天下并没一个才子,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这也难怪世人。只有前日汶上县闵子庙遇的那个题诗的冷绛雪倒是个真正才女。只可惜匆匆一面,踪迹不知,若使稍留,与他酬和,定然要成知己。我看前日舟中封条遍贴,衙役跟随,若不是个显宦的家小,那有这般光景?但我在缙绅上细查,京中并无一个姓冷的当道,不知此是何故。”
正胡思乱想,忽报袁隐来访,就邀了相见。寒温毕,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感怀》诗与他看。袁隐看了笑道:“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无人了。莫怪我小弟唐突,天下何尝无才,还是子持兄孤陋寡闻,不曾遇得耳。”平如衡道:“小弟固是孤陋寡闻,且请问石交兄曾遇得几个?”袁隐道:“小弟足迹不远,天下士不敢妄言,即就松江而言,燕都宪之子燕白颔岂非一个少年才子乎?”平如衡道:“石交兄,那些上见他是个才子?”袁隐道:“他生得亭亭如阶前玉树,矫矫如云际孤鸿,此一望而知者,外才也,且不须说起。但是他为文若不经思,做诗绝不起草,议论风生,问一答十,也不知他胸中有多少才学,只那一枝笔拈在手中,便如龙飞凤舞,落在纸上,便如倒峡泻河,真有扫千军万马之势。非真正才子,焉能有此?子持兄既以才子自负,何不与之一较?”平如衡听袁隐讲得津津有味,不觉喜动颜色,道:“松江城中有此奇才,怎么我平如衡全不知道?”袁隐道:“兄自不知耳,知者甚多。前日王宗师考他一个案首,大加叹赏。那日鼓乐迎回,谁不羡慕?”平如衡笑道:“若说案首倒只寻常了,你看那一处富贵人家,哪一个不考第一第二?”袁隐道:“虽然如此,然真才与人情自是不同。我与兄说,兄也不信,几时与兄同去一会,便自知了。”平如衡道:“此兄若果有才,岂不愿见?但小弟索性不欲轻涉富贵之庭。”袁隐道:“燕白颔乃天下士也,子持兄若以纨绔一例视之,便小觑矣。”平如衡大笑道:“吾过矣,吾过矣!石交兄不妨订期偕往。”袁隐道:“文人诗酒无期,有兴便往可也。”两人说得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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