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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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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宋信自从那日在燕家吃酒,弄了没趣,便不好在张家住,只得复回旧寓。这日被张寅寻了来,就将心上之事,一一说与他知,就要他设个法儿,以为求亲之地。宋信听了,只是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张寅道:“为甚有许多难?”宋信道:“兄虽说是受了燕、平二人之气,尚不过是朋友间小口舌,微微讥诮而已,何曾敢十分唐突?你不知那小丫头十分惫慗,拿着一枝笔,在纸上就似蚕吃桑叶的一般,沙沙沙只是写,全不顾别人死活。你若有一毫破绽,他便做诗找觑你。只要去求这头亲事,却从哪里讲得起?”张寅道:“依兄这等说,难道他一世不嫁人了?”宋信道:“岂有不嫁之理,但不知他属意何人。”张寅道:“肯不肯且由他,求不求却在我。莫若写一信与家父,叫他央媒去求求看。”宋信道:“这个万万无用。”张寅道:“却是为何?”宋信道:“一来尊公老先生官高年尊,若去说亲,见他装腔做势,必不肯十分下气去求;二来山老为人执拗,不见女婿,断然不肯轻易许可;三来山黛这小丫头爱才如命,若没有两首好诗文动他,如何得他动念?还是兄乘燕、平二人旨意未下,先自进京,替尊公老先生说明,央一当权大贵人去作伐,一个说不允,再央一个去说,三番五次,殷勤恳求,他却不过情面,或者肯也不可知。山老若要相看女婿,兄人物魁伟,料必中意。再抄人几篇好文字,好诗词,刻作兄的窗稿,送与山小姐去看。他在闺中哪里便知是假的?若看得中意,这事便有几分稳了。”张寅听了,满心欢喜,道:“蒙兄指引,甚是有理。但就是小弟进京也是初次,又且家父严肃,出入谋为,恐亦不便。闻兄曾在京久居,请托最熟,得能借重同往,不独深感,自当重报。”宋信听了,连连摇首道:“这个难,这个难。”张寅道:“吾兄游于松与游于京总是一般,为何有许多难处?”宋信道:“有些难处却是对兄说不得。”张寅道:“有甚难处?想只是兄虑小弟行李淡薄,不足充兄之费,故设词推脱耳。兄若肯同往,凡有所用,小弟决不敢悭吝。”
宋信见张寅苦苦要他进京,心下暗想道:“我离京已有四五年,前事想也冷了,便有人认得,谁与我做冤家?我在松江光景也只有限,莫若同他进京,乘机取他些用用也好。但须改换姓名方妙。”沉吟了半晌,因说道:“小弟懒于进京,也不为别事,只因小弟在京时名太重了,交太广了,日日被人缠扰,不得自由自在,所以怕了。若是吾兄定要同往,小弟除非改了姓名,不甚见客,方才可也。”张寅大喜,道:“这个尤妙!兄若改名,下甚见客,方于小弟之事有济。”宋信道:“若要进京,便不宜迟,恐燕、平二人到了,又要多一番避忌。莫若早进去,做一个高材捷足。他二人来时,任他才貌也无及了。”张寅道:“有理,有理!别的事都不难,只是要抄好文章、好诗词,却哪里得有?”宋信道:“这不难。要好文章,只消叫斋夫将各县宗师考的一二名,抄几篇就是了。至于诗词,闻得前日,燕白颔与平如衡在迁柳庄听莺的联句甚好,燕白颔还有一首《题壁》、一首《赠妓》,一首《赠歌童》。平如衡还有一首《感怀诗》,一首《闵子祠题壁诗》,何不托朋友尽数抄来。就是兄园里壁上的这首也好。只消改了题目,刻作兄的。到了京中,相隔三千余里,谁人得知真假?”
张寅听了不胜之喜,果然叫人各处去抄,又托袁隐将燕白颔与平如衡平日所作的好诗文,又偷了好几首。共着人刻作一册,起个名,叫做《张子新编》。宋信又改了一个姓名,叫做宗言。二人悄悄进京去了不题。
却说燕白颔,父亲燕都堂虽已亡过,母亲赵夫人尚然在堂。他将前事禀过母亲,将家事都交付母亲掌管。自收拾了许多路费行李,又带了三四个得力家人。又与平如衡商量,燕白颔依母姓改名赵纵,平如衡就依赵纵二字,取纵横之义,改名钱横。扮做两个寒士,也悄悄进京而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锦为心,绣为口,才无双而有双;花解语,玉生香,美无赛而有赛。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窦知府结贵交趋势利 冷绛雪观旧句害相思
词曰:
人在念,事关心,消瘦到而今。开缄忽接旧时吟,铁石也难禁。情恻恻,泪淫淫,魂梦费追寻。鱼书杳杳雁沉沉,最苦是无音。
右调《喜迁莺》
话说燕白颔与平如衡扮做贫士,改名赵纵、钱横,瞒了宗师,悄悄雇船,从苏州、常州、镇江一路而来。在路上,遇着名胜所在,二人定要浏览题诗,发泄其风流才学,甚是快乐。
一日,到了扬州。见地方繁华佳丽,转胜江南。因慕名就在琼花观作了寓所,到各处去游览。闻知府城西北有一个平山堂,乃宋朝名公欧阳修所建,为一代风流文人胜迹,遂同了去游赏。寻到其地,只见其基址虽存,而屋宇俱已颓败。惟有一带寒山高低遮映,几株残柳前后依依。二人临风凭吊,不胜盛衰今昔之感。因叫家人沽了一壶村酒,寻了一块石上,二人坐着对饮。燕白颔因说道:“我想,欧阳公为宋朝文人之巨孽,想其建堂于此,歌姬佐酒,当时何等风流,而今安在哉?推此遗踪,尚留一片荒凉之色。可见功名富贵,转眼浮云,曾何益于吾身。”平如衡道:“富贵虽不耐久,而芳名自在天地。今日欧阳公虽往,而平山堂一段诗酒风流,俨然未散。吾兄试看此寒山衰柳,景色虽甚荒凉,然断续低回,何处不是永叔之文章,动人留连感叹。”
二人论到妙处,忽见两个燕子呢呢喃喃,飞来飞去,若有所言,若有所听。二人见了,不禁诗兴勃勃,遂叫家人取过笔砚,拂拭开一堵残壁。先是燕白颔题一首词儿在上面,道:
闻说当年初建,诗酒风流堪羡。曾去几多时,惟剩晚山一片。谁见,谁见,试问平山冷燕。
右调《如梦令》云间赵纵题
燕白颔题完,平如衡接过笔来,也题一首,道:
芍药过春无艳,杨柳临秋非线。时事尽更移,惟有芳名不变。休怨,休怨,尚有平山冷燕。
右调《如梦令》洛阳钱横题和
二人题罢,相视而笑,又谈今论古,欢饮了半晌,方携手缓步而回。回到观前,无色昏黑。只见许多衙役轿马拥挤观前,甚是热闹。问人,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戏请客。二人见天晚人杂,因混于众人中,悄悄走到殿前一张,只见上面两席酒,坐着二客,不是别人,恰正是张寅与宋信。心下暗惊道:“他二人为何到此?”再看下席,却是府尊奉陪。恐怕被人看见,不敢久立,遂走回寓所,私相商量。燕白颔道:“我们在家时,不曾听得他出门,为何反先在此处?”平如衡道:“莫非来打秋风?”燕白颔道:“若说打秋风,在老宋或者有之,张伯恭家颇富足,岂肯为此离家远涉至此?依小弟想来,只怕听见山小姐之事亦作痴想,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以为先下手计耳。”平如衡道:“兄此想甚是有理。他倚着父亲吏部之势,故有此想耳。我们却是怎样个算计方妙?”燕白颔道:“我们也没甚算计,此乃各人心事,说又说不出,争执又争执不得,只好早早去了,且到京中,再看机缘,何如?”平如衡道:“既要去,明早就行,莫与他看见。知我二人进京,他一发要争先了。”燕白颔道:“有理,有理。明日须索早行。”
二人睡过夜,到了次早,果然收拾行李,谢了主人,竟自雇船北去不题。你说宋信与张寅为何在此吃酒?原来,宋信到了扬州,因与窦知府有旧,要在张寅面前卖弄他相识多,遂去拜见。又在窦知府面前夸说张寅是吏部尚书之子,与他相厚,同了进京。窦知府听见“吏部”二字,未免势利,故做戏请他二人。戏到半本之时,攒盒小饮,窦知府因问道:“张兄进京,还是定省尊公老大人,还是别有他事?”张寅道:“止为看看老父,并无别事。”窦知府又问道:“子成兄为何又有兴进京?”宋信道:“这且慢说。且请问窦老先生,可曾闻得冷绛雪进京之后,光景怎么了?还是为妾,还是为婢?”窦知府笑道:“冷绛雪的事情可谓奇闻,兄难道还不知道?”宋信道:“冷绛雪进京之后,晚生就往游去间,其实不知。”窦知府道:“山小姐自恃才高,又倚天子宠眷,一味骄矜,旁若无人。此乃兄所知者。不期冷绛雪这小小女子倒有些作用,到他府中,一见面就争礼不拜。山小姐出题考他,他援笔立就,竟将一个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压服定了,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闻说山相公欲要将他拜为义女,山小姐犹恐辱了他,竟以宾客礼相待,又替他题疏加官号。天子听从,加他个女学士之衔,又将他父亲冷新赐与中书,冠带荣身。你道奇也不奇?兄前日原为要处他出兄之气。不知他的造化,倒因祸而得福。”宋信听得呆了半晌,又问道:“果是真么?”窦知府道:“命下,冷新的冠带是本府亲送去的,怎说不真。”宋信道:“这等看来,山府之事,冷绛雪倒也主持得几分了?”窦知府道:“闻得山小姐于冷绛雪之言无有不听,他怎么主持不得?”宋信听了,又沉吟半晌,因以目视张寅道:“这倒是吾兄一个好机会。”张寅惊问道:“怎么是小弟的好机会?”宋信道:“这个机会全要在窦老先生身上,须瞒不得。”张寅道:“既蒙窦宗师错爱,门生心事不妨直告。”窦知府因问道:“张兄有甚心事?”宋信道:“张兄此行,虽为趋事尊公大人,然实实为闻得山小姐之名,意欲求以为配。到了京中,央求几个大老作伐,他两家门当户对,自有可成的道理。但以山小姐之才,必定爱才,张兄美才,一时未必得知。方才听得冷绛雪这等得时,连父亲冷大户俱加了冠带,何不借重窦老先生鼎力,央冷大户写一封书与冷绛雪,说知张兄求婚之意,托他于中周旋。再将张兄所刻佳篇,寄一册进去,使他知张兄美才。内中之心一动,外面之事便好做了。岂非一个好机会?”张寅听了,满脸堆笑,因连连打恭,向窦知府道:“若蒙太宗师高谊玉成,门生断断不敢忘报。”窦知府道:“要冷中翰写书进京,这也容易,本府自当为尊兄效一臂之力。”张寅称谢道:“既蒙慨允,明日再当造府拜求。”说完,又上席,完了下半本戏方散。
到了次日,张寅与宋信商量,备了一副厚礼来拜送窦知府,求他转央冷大户写书进京,托冷绛雪宛转作伐。又将《张子新编》一册,求他并附寄进京,以见张寅有如此之才。窦知府接了礼物,说道:“本府若不受厚礼,尊兄只说推辞了。”遂全收了。因发一名帖,请冷中书来,面与他说知此事。冷中书怎敢违府尊之命,遂央郑秀才婉婉转转写了一封书,将《张子新编》并封在内,叫女儿周全其事。写完封好,送与窦知府。窦知府遂当一个大分,上送与张寅。张寅得了,如获至宝。因辞谢窦知府,与宋信二人连夜赶了进京。及到了京中,见过父亲,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
原来山显仁为因女儿才高得宠,压倒朝臣,示免招许多妒忌。遂连疏告病,要辞归故乡。天子不准。当不得山显仁苦苦疏求,天子因面谕道:“卿即苦辞,朕也不好强留。但卿女山黛朕深爱其著作,时有所命。卿若辞归,必尽室而行,便有许多不便。为之奈何?”山显仁奏道:“圣恩如此隆重,微臣安敢过辞。但臣积劳成病,阁务繁殷,实难支持,故敢屡渎。”天子道:“卿即不耐烦剧,城南二十里有皇庄一所,甚是幽僻,赐卿移居于内调理。卿既得以静养,朕有所顾问,又可不时召见;即卿女山黛时有诗文,亦可进呈,岂不两便。”山显仁叩头感谢道:“圣恩念臣如此,真天高地厚矣!”遂领旨移居于皇庄之内。
这皇庄离城虽只一二十里,却山水隔绝,另是一天。内中山水秀美,树木扶疏,溪径幽折,花鸟奇异,风景不减王维之辋川,何殊石崇之金谷。山显仁领了家眷移居于内,十分快意,仍旧盖了一座玉尺楼,与女儿山黛同冷绛雪,以为拈弄笔墨之所。皇庄是个总名,却有十余处亭园可以随意游赏。山显仁虽然快乐,却因女儿已是十五六岁,未免要为他择婿。在阁内时,因山黛之名满于长安,人人思量要求,却都知道他为天子所宠,岂肯轻易嫁人?故人人又不敢来求,所以至今一十六岁,尚然待字。山显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访看,并无一个略略可观。因暗想道:“只看明年春榜下,看有青年进士,招一个为妙。”
不料张寅一到京,闻知山相公住在皇庄,一面与父亲说知,央大老来求,一面就差人将冷中翰的家书送至皇庄。
且说冷绛雪接了父亲的家信,拆开来看,知是张寅要求山小姐为婚,托他周全之意。又见内有《张子新编》一册,因展开一看,见《迁柳庄听莺》、《题壁》诸作风流秀美,不禁喜动颜色,道:“好诗,好诗!何处有此美才?”正看不了,忽山黛走来,道:“冷姐姐看甚么?”冷绛雪看见是山黛,因回身笑说道:“小姐,恭喜,贺喜。”山黛也笑道:“何忽出此奇语?小妹有何喜可贺?”冷绛雪道:“贱妾为小姐觅得一佳偶在此,岂不可贺?”山黛道:“姐姐,谈何容易!漫道无婿,纵使有婿,又安得佳?”冷绛雪道:“若无婿,又何足言喜?若有婿不佳,又何足言贺?小姐请看此编便见。”遂将《张子新编》递与山黛。
山黛接了,先看名字,是“云间张寅著”,因说道:“云间是松江了。”因再看诗,一连看了三两首,遂大惊道:“此等诗方是才子之笔!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冷绛雪道:“是家父寄来,托贱妾与小姐作伐。贱妾常叹小姐才美如此,恐怕天地间没有个配得小姐来的丈夫。不期今日忽得此人,方信至奇至美之事,未尝无对。”山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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