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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冷燕-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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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燕白颔与平如衡在一路慢慢度了岁,直交新春,方悄悄入京,寻个极幽僻的所在住下。每日只是闭门读书,绝迹不敢见人。原来燕白颔与平如衡一中后,报到京中,莫说王提学欢喜,山相公欢喜,连天子也龙颜大悦。因召王提学面谕道:“燕白颔与平如衡既能发解夺魁,则尔之荐举不虚,则彼二人之辞征召而就制科亦不为无见也。”因赐表礼,以旌其荐贤得实;又谕:“若二人到京,可先领来朝见。”王提学谢恩辞退出,遂日日望二人到京。
山显仁见报,忙与山小姐,冷绛雪说知,道:“燕白颔中了解元,平如衡中了亚魁,不日定然到京。你二人婚姻自有着落。”冷绛雪因对山小姐说道:“小姐,何如?我就说燕白颔断非无才之人。今既发解,则其才又在平如衡之上矣。”二人暗暗欢喜不题。
山显仁与王提学遂日日打听,再不见到,只等到大座师复命,方传说二人有恙,往西湖上养病去了,今科似不能会试,大家方冷了念头,不十分打探。谁知二人已躲在京中,每日只是坐在下处,吃两杯闷酒。平如衡因聘定了冷绛雪,心下快畅,还不觉寂寞;燕白颔却东西无绪,甚难为情,早晚只将阁上美人的和韵写在一柄扇上吟讽。只捱到场期将近,方同平如衡悄悄进城,到礼部去报名投卷。
此时,天下的士子皆集于阙下,满城纷纷攘攘。二人在礼部报过名,投过卷,遂杂在众人之中,东西闲步。步到城隍庙前,忽见一个老人家,手中拿着一把金扇,折着半面,插着个草标在上。燕白颔远远望去,见那扇子上字迹写的龙蛇飞舞,十分秀美,因问道:“那扇子是卖的么?”那老人家道:“若不卖,怎插草标?”燕白颔因近前取来一看。不看犹可,看了那诗,惊得他眼睁了合不拢来,舌吐出缩不进去。因扯着那老人家问道:“这扇子是谁人卖的?”那老人家见燕白颔光景有些诧异,因说道:“相公,此处不便说话,可随我来。”遂将燕、平二人引到一个幽僻寺里去,方说道:“相公看这扇子有何奇处,这等惊讶?可明对我说,包管相公有些好处。”燕白颔心下已知是美人寻访,因直说道:“这扇上的诗句乃是我在城南皇庄墙壁上题赠一位美人的。此诗一面写了,一面就涂了。这是何人,他却知道,写在上面?”老家人道:“相公说来不差,定是真了。这诗就是相公题赠的美人写的。他因不知相公姓名居止,无处寻访,故写了此诗,叫我各处寻访。今果相遇大有缘法。”燕白颔听了,喜得魂荡情摇,体骨都酥,因说道:“我蒙美人这等用情留意,虽死不为虚生矣。”因问道:“老丈,请问你,那阁上美人姓甚名谁?是何等人家?”那老人家答道:“那美人门第却也不小,大约是皇亲国戚之家。他的姓名,我一时也不好便说。相公若果也有意,可随我去,便见明白。”燕白颔道:“随你去固好,只是场期近了,不敢走开,却如之奈何?”老人家道:“相公既要进场,功名事大,怎敢相误?可说了姓名寓处,待我场后好来相访。”燕白颔心下暗想道:“若说是赵纵,恐惹张寅的是非;若说燕白颔,恐传得朝廷知道。”因说道:“我的姓名也不好便说。还是你说个住处,我到场后来相访罢。”老家人道:“场后来访也不为迟。但我家小姐特特托我寻访,今既寻访着了,又无一姓名,叫我怎生去回复,岂不道我说谎?”燕白颔想一想,道:“我有个道理。”遂在袖里取出那柄写美人和韵的扇子来,递与那老人家,道:“你只将此物回复你家小姐,他便不疑你说谎了。你那柄扇子可留在此,做个记头。”老人家接了,道:“既是这等说,我老汉住在东半边苏州胡同里。相公场后来寻我,只消进胡同第三家,问蔡老官便是了。这把扇子,相公要,就留在此不妨。”便就递与燕白颔。燕白颔接了,道:“有了住处便好寻了。你回去可拜上小姐,说我题壁书生何幸,得蒙小姐垂爱!场后定当踵门拜谢。”老人家道:“相公吩咐,我自去说,但场后万万不可失约?”燕白颔道:“访求犹恐不得,既得,焉敢失约?”两下再三叮咛,老人家方才回去,将此事回复小姐不题。
却说平如衡在旁看见,也不胜欢喜,道:“小弟访着了绛雪已出望外,不料无意中,兄又访着了阁上美人之信,真是大快心之事。”燕白颔道:“只之绛雪聘已行了,自是实事;小弟虽侥幸得此消息,然镜花水月,尚属虚景,未卜何如。”平如衡:“美人既然以题诗相访,自是有心之人。人到有心,何(阝斤)不可?你我且唾手功名,凡事俱易为矣。”二人欢欢喜喜,以待进场。只因这一进场,有分教:吉凶鸦鹊同行,清浊忽分鲢鲤。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圣主临轩亲判断 金銮报捷美团圆
词曰:
金銮报捷,天子龙颜悦。不是一番磨与灭,安见雄才大节?明珠应产龙胎,娥眉自解怜才。费尽人情婉转,成全天意安排。
右调《清平乐》
话说平如衡既聘定冷绛雪,燕白颔访着阁上美人消息,二人心下十分快活。到了场期,二人欢欢喜喜进去,做得三场文字,皆如锦绣一般。二人十分得意。三场一完,略歇息数日,燕白颔即邀平如衡同到苏州胡同去寻蔡老官。此时场事已毕,不怕人知,竟往大街上一直走去。
不期才走到棋盘街上,忽顶头撞见接引庵的普惠和尚。燕白颔忙拱手道:“老师何往?”普惠看见二人,也不顾好歹,便一只手扯着一个道:“二位相公一向在何处?却叫小僧寻得好苦?”燕、平二人大惊道:“老师寻我为甚?”普惠道:“小僧不寻相公,是吏部尚书张老爷有疏,参二位相公与山小姐做诗勾挑,伤了风纪,奉旨拘拿御审。各各人犯俱齐,独不见了二位相公,至今未审。有一位宋相公,说二位相公曾在庵中题诗,小僧认得,就叫差人押着小僧到处找寻。差不多找寻了半年,脚都走折了。今日侥幸才遇着。”燕白颔道:“这等说来,难为你了。只是这件事也没甚要紧,况已久远,朝廷也未必十分追求。若是可以通融用情,待学生重重奉酬何如?”普惠道:“天子辇毂之下奉旨拿人,谁敢通融?这个使不得!”旁边押和尚的差人见和尚与二人说话有因,便一齐拥到面前,问和尚道:“这两个可就是赵纵、钱横么?”普惠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众差人听得一个“是”字,便不管好歹,拿出铁索套在燕白颔、平如衡颈里,便指着和尚骂道:“你这该死的秃狗!一个钦犯罪人,见了不拿,还与他斯斯文文,讲些甚么?莫非你要卖放么?”普惠吓得口也不敢开。燕白颔、平如衡还要与他讲情,当不得一班如狼似虎的差人扯着便走。平如衡还强说道:“你们不必动粗。我二人是新科解元,举人,须要存些体面。”众差人道:“解元,举人只好欺压平民百姓,料欺压不得皇帝。莫要胡说,还不快走!”二人没法,只得跟他扯到礼部。
众差人禀知堂上,说钦犯赵纵、钱横拿到了。堂上吩咐暂且寄铺,候明日请旨。众差人领命,随即又将燕、平二人带到铺中,交付收管,方各各散去。礼部见赵纵、钱横二人拿到,便一面报知张吏部,一面报知山相公,好料理早晚听审。到次早,即上疏奏报:“赵纵、钱横已拿到,乞示期候审。”圣旨批发道:“人犯既齐,不必示期,遇御殿日,不拘早晚,随时奏审。山黛,冷绛雪路远,不到可也。”礼部得旨,各处知会不题。
却说天子留意人才,到了放榜之日,绝五更即亲御文华殿,听候揭晓。礼部因遵前旨,随即将一千人犯都带入朝中。众官朝贺毕,礼部出班,即跪奏道:“吏部尚书张夏时参旧阁臣山显仁女山黛与赵纵、钱横情词交媾,一案人犯已齐。蒙前旨,遇御殿日奏审。今圣驾临轩,谨遵旨奏请定夺。”天子道:“人犯既齐,可先着赵纵、钱横见驾。”礼部领旨下来,早有校尉旗官将燕白颔、平如衡二人带至丹墀下面俯伏。天子又传旨带上,二人只得匐伏膝行,至于陛前。天子展开龙目一观,见二人俱是青年,人物十分俊秀,皆囚首桎梏,因传旨开去。方问道:“谁是赵纵?”燕白颔道:“臣有。”天子又问:“谁是钱横?”平如衡应道:“臣有。”天子又问:“朕御赐弘文才女山黛,乃阁臣之女,你二人怎敢以淫词勾挑?”燕白颔答奏道:“山黛蒙圣恩宠爱,赐以才女之名,付以量才之任,满朝名公,多曾索句,天下才士,半与衡文。即张吏部之子张寅,亦曾自往比试,岂独臣二人就考便为勾挑?若谓勾挑,前考较之诗尚在御前,伏祈圣览。如有一字涉淫,臣愿甘罪。况张寅擅登玉尺楼,受山黛涂面之辱,人人皆知。此岂不为勾挑?反责臣等勾挑,吏臣可谓溺爱矣!伏乞圣恩详察。”
天子因传旨带张寅见驾。张寅也匐伏至于御前。天子问道:“张寅,你自因调戏受辱,却诬他人勾挑,唆父上疏欺君,是何道理?”张寅伏在御前,不敢仰视。听得天子诘责,只得抬起头来要强辩。忽看见旁边跪着燕白颔、平如衡,因惊奏道:“陛下,一发了不得!勾挑之事,其罪尚小,且慢慢奏闻。只是这二人不是赵纵、钱横,欺君之罪,其大如天。先乞陛下究问明白,以正其辜。”天子听了,也着惊道:“他二人不是赵纵、钱横,却是何人?”张寅奏道:“一个是松江燕白颔,一个是洛阳平如衡。”天子一发着惊,道:“这一发奇了!莫不就是学臣王衮荐举的燕白颔,平如衡么?”张寅奏道:“万岁爷,正是他。”天子又问道:“莫不就是新科南场中解元的燕白颔,与中第六名的平如衡么?”张寅奏道:“万岁爷,正是他。”
天子因问二人道:“你二人实系燕白颔、平如衡么?”燕白颔、平如衡连连叩头,道:“臣该万死!臣等实系燕白颔、平如衡。”天子道:“汝二人既系燕白颔、平如衡,已为学臣荐举,朕又有旨征召,力何辞而不赴,却更改姓名,去勾挑山黛?此中实有情弊,可实说,免朕加罪。”二人连连叩头,奏道:“微臣二人,本一介书生,幸负雕虫小技,为学臣荐举,又蒙圣恩征召,此不世之遭际也,即当趋赴。但闻圣上搜求之意,原因山黛女子有才,而思及男子中岂无有高才过于山黛者乎?故有是命。臣恐负征召之虚名,至京而考,实不及山黛,岂不羞士子而辱朝廷?故改易姓名为赵纵、钱横,潜至京师,以就山黛量才之考。不期赴考时山黛不出,而先命二青衣出与臣等比试。张寅所呈十四诗,即臣与二青衣比试之词也。臣因见二青衣尚足与臣等抗衡,何况山黛?遂未见山黛而逃归。途遇学臣,再三劝驾。臣等自惭不及山黛,故以小疏上陈,愿归就制科,以藏短也。又幸蒙圣恩拔置榜首及第六,实实感恩之无已也!然历思从前,改名实为就考;就考实为征召;辞征召而就制科,实恐才短而辱朝廷。途虽错出,而黼黻皇猷之心,实无二也。若谓勾挑,臣等实未见山黛,也只勾挑二青衣也。伏乞圣恩鉴察。”
天子听说出许多委曲,满心欢喜,道:“汝二人才美如此,而又虚心如此,可谓不骄不吝矣。这也罢了。只是你二人既中元魁,为何不早进来会试?朕已敕学臣,一到即要召见,因甚直至此时方来?”燕、平二人又奏道:“臣等闻:才为天下公器,最忌夤缘。臣等幸遭圣明,为学臣所荐,陛下所知。今又侥幸南闱,若早入京未免招摇耳目。倘圣恩召见而后就试,即叨一第,天下必疑主司之迎合。臣固迟迟其行,仅及场期而后入。中与不中,不独臣等无愧,适足彰皇上至公无私之化矣。”天子听了,龙颜大悦,道:“汝二人避嫌绝私,情实可嘉。朕若非面审,几误加罪于汝。”因命张吏部责谕道:“衡文虽圣朝雅化,亦须自量。山黛之才已久著国门;即燕白颔,平如衡,为学臣特荐如此,尚不敢明试,而假名以观其深浅。才子既无出类之才,乃公然求婚,且擅登玉尺楼,妄加调戏,何无忌惮至此!及受辱而归,理宜自悔,及复唆卿渎奏,以图报复,暴戾何深!本当重罪,念卿铨务勤劳,姑免究。”张吏部忙叩首谢罪谢恩。
天子还要召山显仁,谕以择婿之事,忽天门放榜,主考已先献进会试题名录来。天子展开一看,只见第一名会元就是平如衡,第二名会魁就是燕白颔,龙颜大悦。此时燕白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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