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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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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之后,立刻赶回家中。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差使。这天正领了薪水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回家,以为一定是戴公馆留下,今天不转的了,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开出门去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说别的,劈口便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洋钱。太太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是惧怕太太,一向奉命如神的,只得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次日一早,备办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径往戴公馆而来。
这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他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合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老妈记着,便把昨夜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真正把我折死了!”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亦是一样的。”宝小姐连忙还礼,连说:“这里那里说起!……”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物献上,说是两分送给干爹、干娘,两分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外公、干外婆的。宝小姐只是谦着不受。瞿太太那里肯依,说:“昨夜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在那里去呢?”于是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他就是了。”此时宝小姐无可如何,只得老老脸皮认了他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也出来见过礼。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底下人、厨子,统通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当时摆席吃酒。
等到饭后,宝小姐一想,自己总觉过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他认认干外公、干外婆,也可显显我的手面。”当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说知。瞿太太有何不愿之理自然科学研究。它将随自然科学的发展而发展。,登时满口答应,又说:“于理应得去请安的。”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明白,只说姑奶奶收了一个干女儿,立刻进来叩见老爷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说出人头来。老妈去后,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一霎时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听了老妈的话,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时,都想看看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宝小姐走到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的,然而来的只有他俩,并没有第三个。因此大众格外疑心。此时湍制台亦正在房中,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奇怪。只听得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罢。”大众至此方才明白,这同来的老婆婆就是他的干女儿。但是他要收个干女儿,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的,倒收个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诚,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一回,受了他一礼,让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然后招呼开席,直吃到二更天,方才尽欢而散。这天湍制台虽未出来相见,但把他孝敬的礼物收下,也要算得赏脸的了。且说瞿太太这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九姨太还再三叮咛,叫他空了只管进来,现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的了。
此时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工。相别出来上轿,在轿子里满腹盘算,思量几时再进来,又思量过天还得备席请请干外婆,又想:“他们是阔,眼眶子是大的,请他们不能过于寒俭,须得稍为体面些。”又想:“横竖有今天干外婆送我的五十块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来应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总要替我们老爷弄点事情。只要弄得一个好点差使,就有在里头了。”又想:‘这条门路全亏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钱,须得到他寺里大大的布施些,以补报他这番美意。’正盘算间,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出轿门,忽然一个跟班的走上来回道:“太太,老爷不好了!今天出出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省钱财惧内误庸医 瞒消息藏娇感侠友
话说瞿太太从院上回来,在轿子里听说老爷跌断了一条腿,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问道:“怎么好端端的会把腿跌断了?是什么时候跌断的?”跟班回道:“今儿早上,老爷送过太太上轿之后,也就到了局子里办公事;但是今儿一天总是低着头想心事,没精打彩,没有吃饭就回来的。恰恰进门,提着裤子要去解手。小的正走过,看见摆尿缸的地方原来潮湿,亦不晓得那一位在尿缸旁边掉了一个钱在地下。老爷见了钱,弯着腰要去拾,不想怎样一个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满身是溺还在其次,只听老爷‘啊唷’一声,说是一条腿跌断了。”瞿太太骂道:“混帐东西!地下掉了钱,你们不去拾,要叫老爷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没瞧见钱,后来是老爷说了出来才晓得的。”瞿太太道:“跌坏了怎么样?请大夫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老爷跌倒之后,只顾啊唷的叫。他老人家的身坯来得又大,小的一个人怎么拉得动他。好容易找了打杂的、厨子、轿夫,才把他老人家连抬带扛的抬进上房床上睡下。齐巧那个会说外国话的胡二老爷有事来拜会,一听说是他老人家跌断了腿,胡二老爷就急了,说道:“我们做官的人全靠着这两条腿办事,又要磕头,又要请安,还要跑路。如今把他跌折了,岂不把吃饭的家伙完了吗!’到底胡二老爷关切,进去看过老爷之后,立刻就出去找了一位外国大夫来瞧了一瞧。”瞿太太大惊道:“为甚么不请一个伤科看看?那外国大夫岂是我们请得起的?”跟班的道:“老爷亦何尝不是如此说,所以一听见胡二老爷说请外国大夫,可把他老人家急死了,说:‘我这分家私都交给他还不够!我情愿做个残废罢!’谁知胡二老爷硬作主,自己去把个外国大夫请了来。老爷一定不要看,胡二老爷捉住老爷的腿,一定要看。外国大夫看了一回,便说:‘治虽可治,将来走起路来,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爷道:‘好好好,只要能够会走路,可以磕得头,请得安,就做个瘸子也不打紧。’外国大夫道:‘倘若只要磕头请安,那是我敢写得包票的。’后来胡二老爷要他包医,他要三十两银子。”瞿太太道:“老爷怎么说?”跟班的道:“老爷急的什么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爷好几把,朝着他摇头,说是不要他包医。胡二老爷没法,方才又打了两句外国话,同着外国大夫走的。”
瞿太太一听这话,方才把一块石头落地。一面往上房里走,一面又问:“可请个伤科来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请是请过一个走方郎中瞧过,亦要什么十五块钱包医,老爷还嫌多。后来请了一个画辰州符①的来到家里画过一道符,一个钱没花,亦没见什么功效。”太太道:“为什么不早送个信给我?”跟班的道:“小的赶到戴公馆,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了。太太,你想,制台的衙门可是我们进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来了。”
①辰州符:以符祝为人治病,辰州(原湖南)人多传此术。
正说着,太太已到上房,走进里间一看,老爷正睡在床上哼哼哩。太太把帐子枭开,望了一望杜林(KarlEugenDühring,1833—1921)德国哲学家、,问了声“怎么好好的会把腿跌坏了”,又问:“现在痛的怎么样了?那个画符的先生,他可包得你不做残废不能?”老爷正在痛得发晕,一听太太的声息,似乎明白了些,但回答得两句道:“你回来了?今天几乎拿我跌死!”说完了这两句,仍旧哼哼不已。太太就在床沿上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钱的人!你要钱用,尽管告诉我,自然有地方弄给你,何犯着为了一个钱跌断一条腿呢!如果一个治不好,当真的不能磕头请安起来,你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叫我这一辈子指望什么呢!”说着,也就唬嗤唬嗤的哭起来了。
瞿耐庵道:“你别哭了。现在既已回来,该应怎么找个大夫给我瞧瞧。”太太道:“外国大夫价钱大,无论如何,我们是请不起的,这个也不用提他了。如今你们赶快把伤科独眼龙王先生请了来,问他要多少钱,我给他。务必今夜里请他来一趟!就是睡了觉也要来的!”跟班的去了一会,回来说道:“王先生说的:一过晚上十点钟,就是拿八抬轿去抬他也不来的。有话明天时晨再讲罢。”太太道:“这东西混帐!你去同他说,他再不来,我去叫制台衙门里的人押着他来,看他敢不来!”说着,就想坐轿子再回到制台衙门里去。还是瞿耐庵明白,连连摇手,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这一往回,要有多少时候?再等一会天就亮了。一会再去请他,他总要来的,何苦半夜里吵到制台衙门里去。请了来请封仍旧一个钱不能少的。我多熬一会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话不错,只得依他。果然不多一刻,天也亮了。又过了一会,太太忙叫人去请独眼龙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说道:“先生才起来,正看门诊,总得门诊看完了才得来呢。”瞿耐庵夫妇无法,只得静等。
谁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点钟敲过,王先生才来。当时引进上房,先问:“是怎么跌的?”瞿耐庵连忙伸出来给他看。王先生生来只有一只眼,歪着头,斜着眼,看了一会,说是:“骨头跌错了笋了,只要拿他扳过来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瞿太太在帐子后头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你先生替他扳过来就是了。”王先生道:“如果是别人家,一定要他五十块大洋,你们这里,打个九折罢。”瞿太太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么比外国大夫还贵?”王先生也不答腔。瞿太太又再三同他磋磨。王先生道:“要我治,我得这个价钱;要省钱,可以不必请我。你们要晓得:你们老爷这条腿是值钱的,不比寻常人的腿,不要磕头,不要请安,可以随随便便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五天就要叫他走路哩。外面有外敷的药,里头有内托的药。我这副药。珍珠八宝,样样都全,但是这副药本就得四十块大洋。倘若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药,也费我半点钟工夫,至少也得五块洋钱。”瞿太太道:“只要你扳扳好,不敷药,可以不可以?”王先生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好得慢些。跌坏的虽是骨头,那骨头四面的肉就因此血不流通;血不流通,这肉岂不是同死的一样。将来一点点都要烂的;烂过之后,还得上药,然后去腐生新。合算起来,化的钱只有比我多些,还要耽搁日子。你们划算得来,我就依着你做。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块钱总嫌太多,心上思量:“且叫他把骨头的笋头扳进。至于药可以不用他的,昨天我在干外婆屋里看见玻璃橱里摆着药瓶,什么跌打损伤药、生肌散,样样都有,我只要去讨点就是了,只怕还要比他的好些哩。”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药我们自己有,只要至制台衙门里去讨来。现在只要你先生替他扳准了就是了。”王先生一听生意不成功,一来是心上不高兴,二来也是他本事有限,当下不问青红皂白,能扳不能扳,便拉住瞿耐庵的腿,看准受伤的地方,用两只手下死力的一扳。只听得床上啊唷的一声,瞿耐庵早已昏晕过去了。
瞿太太正在帐子后头,一听这个声响,知道不妙,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前面本体论哲学中关于世界本原或本性问题的部分。这一词,忙问:“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枭开帐子一眼,只见老爷已经两眼直翻,气息全无,头上汗珠子的黄豆大小。瞿太太一见这个样子,晓得是被王先生扳坏了。又见王先生拿神子卷了两卷,把条腿夹在夹肢窝里,想用蛮劲再把这条腿扳过来。瞿太太发急道:“先生!你快松手罢!再弄下去,他的腿本来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论不定!如今的人还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说,一面又拿老爷掐人中,浑身的揉来揉去。幸亏歇了不多一会,瞿耐庵慢慢的回醒过来,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见老爷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好松手,站在一旁,瞪着一只眼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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