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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传-第2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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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正灭顶之灾。一座孤城,如果连粮都没了,还有什么好守的?
他终于坐不住了,吃过午饭就想去实地瞧瞧粮仓什么情况。但是如果奸细确实是想烧粮仓,大张旗鼓突然去巡视似乎有打草惊蛇之嫌。张宁想到了于谦,九江的防务准备全是于谦一手安排的,只要让他跟着去,就能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事宜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张宁在二堂的签押房里坐了许久,想喊门口的侍卫去传于谦见面,但心里又冒出一种微妙的想法:自己上午才下令把于谦身边的眼线撤走,这事会不会出现某种巧合?
外头的雨还在下,张宁慢吞吞地跨过门槛,门口的侍卫弯腰行礼十分恭敬。他久久观察着瓦间聚集的水,淌成一条条的水线,落在阳沟里汇流。
张辅布局能这么深?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张宁也觉得自己的疑心越来越重,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记得刚出现在大明的时候,连富乐院的一个妓女顾春寒他都可以信任,而且表现出了足够的诚心;可现在,像于谦这样的君子,他都在反复质疑。
还有城里的奸细究竟躲在什么地方?几次从城里走过,几乎不见什么人,市井百姓大多为了躲避战争逃到乡下去了;若是要做诸如烧粮草之类的事,都有重兵把守的地方,人少了是办不成的……
张宁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沉住了气。及至次日凌晨,一身半湿的辛未回来了。
“城外的口子很隐秘,大半在水底下,河边长着水草,除非派人挨着河边摸不然真难发现。派人从口子进去过了,地洞里全是水,空隙只够头伸出来的,估摸着因为今天下雨涨了一截水。顺着洞摸过去,城里面的出口是靠近城墙不远的一座宅子;出口旁边发现一口枯井,不过井差不多被土填满了,猜测是挖洞的土,这个洞子是不久前才挖出来的。我已经遵照王爷的意思,派人把宅子四面都盯住了。离宅子一箭之地就是咱们的人聚集的地方,一共有三十二人。”
张宁听罢说道:“原来在于谦身边的人,遣回两三个。”
辛未微微有些诧异,但神色一闪即逝,只是安静地应道:“是。”
“现在就去。”张宁冷冷道。
辛未抱拳像男人那样行礼,随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忽然转身道:“我刚才在后门吩咐了一个侍卫,叫他一会送个炉子进来,王爷烤烤火或许腿就不疼了。”
张宁微微一愣,说道:“知道了……你也尽快换身衣服,这会儿风寒也能死人的。”
辛未抿了一下嘴笑了笑,转身便走。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张宁莫名感到坐立不安。已经凌晨了,他先脱衣服上床辗转反侧折腾一阵,接着又穿衣下床,将手边能找到的公文卷宗都看了一遍,一会儿又慢吞吞小心地在房屋里走。外头的雨下得不大,也非毛毛细雨,这么不大不小的“沙沙”声也没停的意思,这一场秋雨,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四百四十三章 出兵
湖广武昌城,此时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座正被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的城市。只是阴云密布的天气让这座古老的城池的色彩更加黯淡,也更加陈旧。
一副轿子在于府门前停留,一个叫人眼睛一亮的年轻妇人从轿子中走下来,让府中出来的几个人迎接着从偏门进宅子去了。她是罗幺娘,首辅杨士奇家的人,出现在于府实属正常。世人都知道杨士奇同于谦的关系亦师亦父亦友,乃士林佳话,那么两家的家眷有来往就没什么奇怪了。但实际上于谦的夫人董氏和罗幺娘确实无甚交往。
难得的邀请,所以当罗幺娘被邀请到于府时,她一点都不随意,从着装打扮上就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
罗幺娘在后宅的茶厅里入座,只见她上衫穿着近似米黄色的绸缎,整体是浅色的团花花纹,交领是绛紫色的料子;鹅黄色的丝质飘带作为披帛,从两肩搭下面,轻轻系在腰际。上衣扎在裙子里,下裙是月青色绣着杂色花纹的锦缎。整个人看起来富贵中不夹庸脂俗粉之气,很符合一个大官僚的家势。相比之下,同样身份地位的董夫人却朴素随意得多,人靠衣装马靠鞍非虚言,穿着棉布月白袄裙的董氏被人一比,好像不是一个阶层的妇人一般。
董氏对这个尚未出阁却打扮得成熟得体尊贵的娘们显然很有点戒心,不过她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强作微笑用客气而寒暄的口气问道:“听说罗姑娘从江西送了一封书信到王宫,你是什么时候去江西的呢?”
罗幺娘老实答道:“八月初。”
“哦……这么早就去了。”董氏点点头,她在心里微微一算,张宁是八月中旬才动身从武昌启程,罗姑娘显然不是去找张宁……虽然当年罗幺娘和张宁没有成功的姻缘在京师官场人尽知之。那罗幺娘去江西见谁?毫无悬念,她是去找她的“知己”董氏的丈夫于谦。
但董氏把话打住,并不想当面揭穿。她今天邀请罗幺娘,既不是为了像市井泼妇那般吵架,也不是要质问。
董氏冰凉的手指捧在茶杯上取暖,又道:“夫君在江西为官,最近传言四起,我每日挂念忧心;得知罗姑娘刚从江西回来,又是杨阁老家的人,我便动了邀请罗姑娘到寒舍的念头,想问问那边最近是什么情况。”
“情况不太好,九江很险,因此我才被撵回来。”罗幺娘道。
董氏忙问:“怎么个不好法?”
罗幺娘沉下脸寻思了片刻,便要来了纸笔,“上北下南左西右东,长江大致是这么流的,咱们的武昌在这里,九江城在这里,东边是鄱阳湖。官军三路大军围攻九江城,有十多万人马……我离开之前,就在这里的鄱阳湖打了一仗,咱们九江军的水师全军覆没,听说水陆总共损失超过一万五千人。现在除了九江城,江西所有地方都改姓了。
朝廷官军从东面、南面两路进攻九江城,湘王和于大人统兵就在城里。管局还有一路大军在长江北岸的黄州,也要渡江从西面进攻九江。”
董氏瞧了纸上圈圈线线半天:“王爷他们还走得掉么?”
罗幺娘沉声道:“不好走掉,他们也不愿意走。一走过不了多久,打仗的地方就是武昌。”
“那怎么办?”董氏忽然抓住了罗幺娘的手腕,以往对罗幺娘的醋意敌意都仿佛变得不重要了。在远方的一座从未去过的陌生城池中,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生存于世上的依靠,一个是她又恨又朝思暮想的情人。如果这两个人一起消失在那座城中,那她所有的一切还剩什么,下半生该怎么办?需要在家中自尽追随么,可是还未成人的于冕怎么办?
董氏隐隐中感觉厄运和灾难正在自己的头上降临,这是对自己罪恶的惩罚么?
罗幺娘道:“夫人知道武昌城内外远近有很多军营么?”见董氏摇头,她便解释道:“平安……湘王把武昌新军兵权给了周将军,就是湘王妃的父亲,大概有好几万兵马;周将军应该会率大军东进去救。”
董氏问:“周将军何时出兵?”
……离于府不远的楚王宫中,姚姬也有同样一个疑问。
她在武昌政权中的影响极大,自身为建文帝贵妃和湘王生母的身份自不必言,五大臣之一的姚和尚是她的同父同母兄长,手里还有内侍省,触角从官场、军营一直伸到市井,连南衙官僚(楚王宫南门的各寺卿官员)也常常与她有信件来往。
但姚姬的影响几乎都是间接影响,她没有过直接参与朝政政务或对大臣发号施令的先例。毕竟现在不是唐朝武周的形势,士大夫对后宫妇人直接参政抵触更大,姚姬自己平常也很注意分寸。所以现在她无法直接下令周梦雄出兵,只能关注内阁的动向。
今天她还在吃午饭,刚刚动筷子,听说夏常侍从内阁回来了,立刻就放下筷子,唤夏常侍进来说话。和她一起用膳的周二娘和张小妹也跟着放下筷子,坐着等。
夏雨走进房间,悄悄打量了一番里面的人,便弯腰对姚姬说道:“大堂上议事刚散,周部堂也来了。他极力劝说杨首辅及其他两个阁臣朱、郑,说现在不是出兵的时机,要再等一等。”
姚姬的脸拉下来,周二娘忙低下头。夏雨看了一眼周二娘,小心说道:“周部堂不是不愿意出兵,他认为现在新军训练还不够,对战阵生疏,需要抓紧时间勤加训练,等有把握时才能出兵。”
姚姬皱眉沉吟,夏雨揣摩得准,接着就忙道:“对了,诸阁臣也问了周大人,万一九江失陷永定营覆灭,后果不堪设想,该当如何?”
“他怎么回答的?”姚姬忍不住问。
夏雨道:“周大人当着诸臣的面吼了起来,说事到那一步,他会甘愿凌迟而死。”
夏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据报,黄州的官军已经大部渡过长江,内阁认为这股官军不会进攻武昌,而会向东合围九江城。江北军已部署在武昌到九江城之间,号称十万,不过内侍省多方打探的情报估计,加上增调的地方军总兵力应在五六万之间。周大人若此时出兵,必须先和北路这股人马交手,如果不能击败北路军,援救九江城便无从谈起……周大人的顾虑也有些道理,武昌的新军从去年就开始筹备,一直到现在才成军;如果周大人这回出兵没能打败北路军,甚至于战败了折损了新军,咱们整个湖广真就无兵可用,难以支撑官军的进攻。”
姚姬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前阵子不断有周梦雄在新军中挤兑朱雀军老人的传闻从心里一闪而过。
良久后她才冷冷问:“大堂上朱恒说了些什么?”
夏雨一时间不好琢磨姚夫人的意思,只是直觉有些异样,朱恒现在既不是首辅、也不掌兵权,另外还有几个阁臣,但为何姚夫人独独问他的说法?夏雨回想了一下,答道:“朱部堂两次督促周大人加紧准备,但至始至终并未提出要求他马上出兵。”
姚姬抬起衣袖轻轻一挥,什么也不再说了。夏雨忙执礼后退:“属下告退。”
“吃饭吧,还干坐着作甚?”姚姬看着同桌的女子,强作一副淡淡的微笑。接着又好言对张小妹说了两句家常,问她,“今天中午厨子做的菜还好吃么?”
“好吃……”张小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姚姬听出异样,偏了下头看她,“怎么了?”
张小妹忽然哭了出来,埋着头径直就拿袖子抹眼泪,哽咽道,“哥哥被敌兵围住了,不知道现在他吃的是什么,能不能吃饱饭……”
姚姬听罢十分疼惜地轻轻拍着小妹的背,“放心罢,你哥在军中是几万人的统帅,若是连他都吃不饱了,那么多人怎么办?所以你不用担心这种事。”
周二娘被冷落了好一会儿,见状也安慰了张小妹几句,又道:“我父亲一定会率兵去帮王爷的忙,下午晚些时候,我回去一趟,问问他。”
姚姬听罢轻轻说道:“宁儿又不在家,你回娘家住两天尽尽孝也好。”周二娘忙道:“娘家有我的哥哥周忠,我现在尽孝应该对婆婆才对。”
张小妹不管俩人的对话,只记得周二娘说会求她父亲调兵去救,当下便露出了几分信心:“哥哥走的时候,正经向我保证过,一定会打败官军,得胜了就回来。”
姚姬听罢愈发觉得张小妹招人喜欢,便说道:“文表最疼的就是你,他也没骗过你,应该是能说到做到的。”
及至下午,周二娘果然收拾了一番,出楚王宫回娘家去了。等到半夜父亲周梦雄才回来,穿着一身铁片一脸的疲惫,在客厅里见到周二娘,他什么也没问,立刻就抓住重点:“你早点怀了朱家的血脉才是正事,还用理会军政国事?”周二娘道:“女儿什么也没说,父亲哪里觉得我干政了?”周梦雄道:“那你就什么也别说了,反正你也懂,等这么一夜,早点睡罢。”
第四百四十四章 釜底抽薪(1)
雨还在下,地面上一片泥泞。不过张辅的中军大帐中十分舒适,这顶帐篷搭建在竹木台子上离地几尺高,帐篷上流下来的水直接从木头缝隙里流到了地面,然后通过排水沟流走了,丝毫不影响里面的干燥。
帐内只有四个人,武将薛禄,都察院官员杨四海,还有一个穿着紧身青布短衣的中年人;张辅正坐在上方的凳子上,拿着毛笔慢腾腾地写着什么。
外面黑漆漆的景物中点缀着一些火光的影子,这里不像是战场,只是个露宿的营地,大军都蛰伏在了雨夜之中。张辅终于把笔搁在了砚台上,手放在下巴摸着胡须,看着外头细听了一会儿雨声,这才开口说话。
“在对江西用兵之前,老夫便陆续派了一些人混进九江城,这个事兵部是知道的。”张辅看了一眼杨四海,杨四海不是兵部的官,但他的靠山杨荣是兵部尚书,“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一股人马不是这些细作,细作人少缺兵器干不了什么事;而是汉王降兵中的一个人,他叫王致远。”
张辅顿了顿继续说出机密,“这个人很早以前就是安插在汉王军中的人,咱们的人。但在以前在汉王那边不受重用,所以没起到什么用。直到朝廷王师夺下采石矶(南京附近的重要渡口)后,老夫认为平定汉王已是迟早的事,王致远到那时也没什么用处了;但湖广叛匪尚在,官军进南京后,势必会从江南进军湖广,九江城扼守鄱阳湖,是个坎。老夫便下令王致远提前投靠九江驻军,当时守备大将是王仕顺。之后王致远便是九江军中的一员将帅,王仕顺被杀后,他仍然在九江毫发无损。”
杨四海略有惊讶道:“这么说,汉王还在的时候,英国公就已经在九江布了一子?”
张辅淡定地微微点头。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神色一凝,用敬畏的眼光看着头发花白的张辅。他说道:“这种手段不是坦坦荡荡的做法,但诸多迹象表明,朝廷里也有叛匪的奸细。来而不往非礼也,兵不厌诈咱们也不用和叛匪客气。”
穿黑衣服的中年人恭敬地问道:“那个王致远能顺利调动手里的人么?”
张辅道:“此人以前就出身将门,‘投奔’汉王后经营自家势力,麾下能战的都是私养的家丁牙兵。他至少能顺手地用好自家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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