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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传-第2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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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经过三山湖北岸营寨继续向东走几百步,便看见了叛军的活动范围。他们已经在那边修了两排沟墙营寨,两排错落如“品”字不对称,成网状布局。按照南北防线的宽度计算,这种营寨起码有三十几个;每个营寨目测有好几百近千人驻守,算来两天之内叛军在这里已经部署了约三万大军。
朱冕观察了战场之后,心下已有了数。虽然叛军三万人断后路,但防线宽十余里,兵力其实比较单薄,只要从一个地方攻破,官军就无所谓被包围之势了;也许还能趁机歼灭深入到战场中的这股叛军。
等到前军神机营及五军营骑兵撤回三山湖,当天官军精锐几乎全聚集到了此地,步骑近三万人,全是京营将士。朱冕决定次日就发动对腹背叛军防线的进攻。
但朱冕发现这次的进攻明显十分困难,步兵蜂拥而上,立刻就遭到密集排枪齐射,而且叛军使用类似神机营火器的三轮击,轮流放枪火力非常密;侧面其它营寨还会用火炮炮击。官军进攻损失巨大,还没冲到营寨前面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接近也失去了锐气。
第一天下来毫无战果,这时官军上下才渐渐有点恐慌起来。
被围困的官军粮草不足。之前朱冕压根没打算长久出征,粮仓在城里,补给线在江上;突然困在这湖泊之间,人马三天内就得断粮,就连弹药箭矢也不够支撑太久。两三万人加上几千匹马要吃粮,他们短时间内得不到补给,不用打自己就得完蛋。
京营各营将帅现在还没放下对叛军新军的鄙视之心,在中军朱冕面前大骂叛贼卑鄙。其中一人提出了一个战术,将数万人全部集中在一起,以人海浪潮涌过去。
但是这个战术恐怕无法达到预计效果。若近三万人集结展开成方形横面就有一百七十余人,至少宽两三百步,算上马更加不止;两三百步宽度的人潮涌上去,前后要同时遭到几个营寨的枪炮屠杀,若是情况不好说不定全军陷入混乱崩溃。而若以纵队进攻,便是添油战术。
次日,朱冕一面下令神机营以火器攻打叛军营寨,一面派斥候至四方数十里打探其他出路。但一整天同样无果,出路已被堵死;除非从湖泊水面游回去,时值十月下旬湖面几乎都冻得要结冰了,京营将士多北方人不会水的占多数,下水无疑是找死。
也许能让县城中的官军临时收集小船木筏运送粮草,不过要满足三万人的补给运输,恐怕找到这么多船只需要很长时间。军中等不起那么久了,因断粮的消息已造成军心动荡。
朱冕本来就不是京营武将,只是受张辅委任的主将,平时尚能以权威指挥各营,此时已有无法调动的迹象。五军营骑兵将领要求马兵率先突围,从营寨之间的间隙中冲出去。
骑兵要强冲付出一定伤亡应该能突围,但如此一来留下来的步军战力就进一步被削弱。朱冕欲阻止,险些酿成兵变被杀,最后也没能阻止眼看无粮草喂马的骑兵抗命欲走。
陷入合围才两天,朱冕终于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恐惧。战场上,一步失手后果便非常严重,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干系千万人的性命。
第四百五十六章 周英雄
第三日,兵部尚书朱恒亲自押送粮草至军中,受到周梦雄的款待,被接到了三山湖战场外。
二人登上了刚刚修筑完工的一栋箭楼,高达二层楼,顶上如同一个亭子四面透风。少顷,有一半老徐娘抱着古琴登楼,款款在泥炉中为他们温好酒,然后坐在一旁弹琴助兴。
俯视下方千军万马枕戈待旦,周梦雄却悠哉悠哉地端起一盏酒淡然道:“敬朱部堂,为你接风洗尘。”
“英雄,周老英雄,下官不敢当啊。”朱恒情绪有些失态地双手捧起酒杯。朱恒本来就是个不修边幅也不喜排场的人,此时的光景让他觉得过于做作,浑身不自在;而且又因忽然听说周梦雄将官军主力围困,情绪难免有点适应不过来,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轰轰……”突然炮声如雷响起,震得箭楼几欲坍塌,刚刚满上的酒杯里的酒水都溅了出来。“砰”地一声弦响,琴弦断了,琴声戛然而止,只见旁边坐着弹琴的妇人脸色都变了。
“哈哈哈!没事没事的,你还怕炮能打到这里来么?”周梦雄大笑道。
朱恒转头看战场上的光景,抱拳作了一揖,不禁说道:“谈笑间灰飞烟灭,周老英雄真有诸葛孔明之风。”
周梦雄听罢又是大笑,毫无官场上谦恭的作态了,他夸张地站起来,拍着朱恒的肩膀,指着前方成片集结的官军马兵:“朱兄,你可知为啥京营要从这里死冲?”
朱恒只得低调而恭敬地问:“为何?”
周梦雄一挥袍袖:“四面都被老夫堵死了,京营陷入重围无路可走,又没粮,就算这里是刀山他们也得冲!”他说罢仰头犹自喝干杯子里的酒,又重重地拍在朱恒的肩膀上,震得朱恒那文人的小身板都歪了,“朱兄又知为何外头的官军不来救?”
“愿闻其详。”朱恒很配合地好言道。
周梦雄遥指东面,“从鄂王城到这里不过二三十里地,老夫布了四万余众大军,层层营寨,堵得水泄不通!”
谈笑间,忽闻西面马蹄如暴雨疾雷响彻大地,潮水一般的马兵汹涌而来。饶是此地不是最前线,眼皮底下面对这样的阵仗也是相当震撼。琴师只是一介妇人,实在没有周梦雄的胆识,此时早就谈不下去了,她的手指都抖了。
少顷,只听得枪炮齐鸣,前面白烟成片腾起。骑兵汹涌而来遇到横在前方的营寨,如同大江中的激流冲在中流砥柱上,从中间断开分两边涌来。接着马兵踩到了埋在营寨之间的深坑陷阱,一时间人仰马翻嚎叫回荡天地。一个个陷阱被无数的人马尸体生生填满,后面的铁骑才踏着尸体在营寨间迂回奔走,两边都是火枪爆响,骑士们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行走一般。
血腥与硝烟弥漫天地,饶是在高高的箭塔上仍然气味浓烈,妇人已经做干呕装了。周梦雄却说:“朱兄,干一杯,今日请你看的这出戏,与宫廷中长袖细腰的戏相比如何?”
“着实壮观有气度,气吞山河。”朱恒翘首眺望。
周梦雄回头扫了一眼那妇人一眼:“刘麻子不是说你见过世面么?弹啊,真是败兴!”
“老爷,奴……奴家的琴弦断了。”妇人吓得跪伏在地。
就在这时,大股骑兵已经从营寨中间的空隙冲过,却见后面一大群拿长枪的步兵逼了上来,人数之多如人海一般。失去锐气的官军骑兵不敢上前强冲阵,只得又乱纷纷地掉马向别的方向突围,沿途在各营火器射程内穿行,烟雾缭绕铳声络绎不绝弹如雨下,人仰马翻的场面四处可见。眼睛看得见的地方,随处可见人和马的尸体,地上成片的血污,尸山血海如同修罗场。
流血还没结束,前方黑压压一片官军步军正慢慢逼近,人群上空的长兵器如一片树林,旌旗在空中好似云一般在风中飘荡。
朱恒问:“此地被围的官军是京营官兵?”
周梦雄轻松地说道:“神机营剩下的全在这里,还有五军营马兵全数和一半的步军。这一仗下来,京营就剩躲在鄂王城的五军营残部,还有在九江那边的三千营。”
朱恒道:“兵部得到的消息北路军统帅是武进伯朱冕,朱荣之子。此人也算得上大明名将,手下又是精兵强将,不料竟如此一败涂地。”
听到这里,周梦雄一张胡须横生的马脸掩不住的得意之色,“正是,武进伯也是在南京之役的时候头像燕王的一干人……竖子不过如此!当年若老夫掌兵,何至于此!”
说到这里,周梦雄的脸色闪过一丝怀古悲凉的惆怅,又被一种激动的红色覆盖,脸上呈现出丧心病狂一般的异样红潮。
朱恒忙道:“当初在武昌,人人都催促周老英雄尽快出兵,您为大局作想不急不躁方有今日之大胜;不过老夫等当初也是担忧在九江的湘王……”朱恒此时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了,没办法,别人不懂这场战役获胜的巨大功劳,朱部堂还能不懂么?
“哪里哪里,不可同日而语。”周梦雄顿时收敛了些猖狂的作态,“老夫也有错,高估了官军的能耐,以至于让湘王又多了些时日的艰险。”
朱恒长叹了一声,“这是定鼎天下的一战啊!”
周梦雄的情绪渐渐落下,正色道:“突破北线只是前提,关键还有九江一役。”
二人一齐俯视下方,战火仍在延续,火光和血光搅得天地不得安宁。
……
在九江的张宁还没能知道北路军的战况。前阵子有内侍省密探夜里从甘棠湖偷偷出去,探得了些外面的消息,周梦雄已经率兵出动。此时张宁认为周梦雄的军队还得和官军北路周旋好一阵子,能不能突破北线不知道,但张宁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会这么快有战果。
随着时日临近冬月间,气候越来越冷,城中伤病很多、缺郎中,情况已一日不如一日。城外的阵地在前段时间逐渐弃守,因为兵马疲敝已无能为力,现在唯一的防线只剩一道残破不全的城墙,随时可能破城。
每当旁晚时,九江就是一座死城。官军的火炮不再咆哮,火器也消停了,从城上换下来的将士疲惫不堪死气沉沉。除此之外,城里的百姓也几乎销声敛迹,兴许有少数没跑的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街上不见人迹。
张宁的足迹遍布九江城每个角落,几乎每个普通的士卒都能经常见到他。他的脸明显消瘦,也显得十分沉默,但总会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告诉士兵们周梦雄的大军已经长驱南下,只要坚守就能活命。连于谦有一次也说,若非王爷亲自坐镇九江,任谁也守不住这座残城。长达数月的共事,张宁已经逐渐消除了对于谦的怀疑。
此刻说什么上下一心激愤人心的话已无用,大家的身心都疲惫了,但需要时刻提醒人们两种东西,求生欲和希望。希望就是不确定的周梦雄大军……实际上张宁的内心里更加糟糕,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迹象消沉,他只是忍耐着不愿意动摇军心。
有时候他会陷入自己的心理陷阱,进入抑郁状态,觉得一切都无望了。
历史的客观规律,便是天道大势,也许不是这么就能改变的……自古到今,在王朝盛世时期起兵,都是死路一条……想改朝换代者,无非末期趁乱逐鹿中原、或自有大权从高层政变……燕王实际上也是先有势力再有机会,饶是如此那条路也不可复制……
无数的想法萦绕在张宁的心头,蚕食着他的希望。人心远比想象中脆弱。
有时候,他觉得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如一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头上,九江城墙不知什么时候被官军攻破;只是这么等待着那一刻。甚至他会觉得,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这样省得提心吊胆了。
“只是有些放不下母妃和小妹,不知道以后她们会面临怎样的劫难……”张宁终于在一天晚上将心里的话念叨了出来。
第四百五十七章 九江之役(1)
天才刚刚蒙蒙亮,张宁就从噩梦中惊醒。刚醒的片刻还记得梦中的情形,稍过一会儿等头脑渐渐清醒,转眼就把梦境忘得几乎一干二净了,很奇怪的体验。他最后只记得很少的零碎的东西,好像腹侧被一把菜刀砍进了腹部,不是别的刀就是一把又宽又短的菜刀,感觉就像真的一样,现在想起还一阵肉紧。
他起身披上灰色的皱巴巴的上衣,蹲在屋子中间的一盆炭火旁边烤火。破旧的窗纸上灌进来清晨寒冷的风,让他有些贪恋这一盆余烬所带来的些许温暖;犹豫着一会儿要不要出门视察城中各处防务。在无望的憋闷中,不仅不能激发出人的潜力,反而变得消沉而懒惰。
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也许该忍住寒冷的空气出门;或者嫌内外温差太大,实在不想出去,那又该做点什么呢?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蹲在炭火旁边拖延着,仿佛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姚姬现在一定很担心自己,而且会对未来充满忧惧和压力;但是她同样能稳住宫廷内外的局面,甚至在人前嘴角依然能浮现出叫人敬畏的微笑……所以张宁在心理上才常常能依赖她。张宁想象着她的样子,每天依然穿着华贵的衣服、从头发到指甲都整理得十分精致,圆润的感觉让人安心。
但张小妹恐怕就没那么镇定了,她会怎样,躲在房间里不愿意和人说话?嗯,很可能是这样,以前张家人遇害时她的行为也是如此。
就在这时,陈旧灰黑的木门响起了“笃笃笃”的三声敲门声,接着只见辛未走了进来。
她回顾房间目光停留在张宁身上,疾步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激动道:“刚得到消息,周将军的新军在鄂王城击败官军北路,歼灭其大部主力……”
“什么?”张宁腾地站了起来,搓了搓手又问道,“消息属实?”
辛未转头对门外说道:“进来禀事。”
“是。”一个青衣年轻人躬身入房,面对衣冠不整的张宁,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忙从怀里掏出一叠薄薄的纸递上来,“卑职在湖广地界见到了内侍省的兄弟,这是他们给的详细卷宗。”
张宁忙接了过来,随手一翻发现一张标注了线条文字的图纸,一面细看一面听旁边的后生说,“周将军的人马在鄂王城西面的水网区域预先准备,又诱敌深入,成功把官军北路主力诱至设伏地区;然后以中军、后军数万人马突然从长江畔穿插,堵住了官军的退路,并将这些人马围死在设伏圈。官军被一分为二,里面的没粮,外面的没兵……”
张宁又见卷宗上描述了战术,以沟墙营寨构筑阵地,发挥火器之长避免近战。这时他逐渐恍然大悟,这么一看,兵员素质完全不如京营的新军能击败官军就想得明白了。又看战役发生的时间,掐指一算,离周梦雄誓师出征不到十天……
“本王果然没选错人,哼!”张宁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急走,“如此一来,张辅的兵马只剩中路和南路。究竟有多少人没有准数,但从各方面猜测总兵力不会超过十万;等周梦雄的新军南下就有六万人,加上九江城的永定营和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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