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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眼睛-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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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特瑞站在克里斯的门前。特瑞很奇怪地想,假如是克里斯托弗·佩吉,而不是罗莎·皮罗塔成为她倾心关注的人,事情会是什么样的。
在她给克里斯工作的前六个月,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他骨子里似乎有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甚至不可能理解的东西。那时特瑞也不知道,克里斯十五岁的儿子卡洛是克里斯生活的中心,正如艾勒娜是她生活的中心一样。那时,电视记者玛丽·卡瑞莉——卡洛的母亲,克里斯一度的情人——被指控谋杀一名著名美国作家。
克里斯和特瑞曾经为她辩护。事实上,卡瑞莉确实是一个说谎者,而且很可能是一位谋杀者。即使这一事实不会引起克里斯和卡洛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会给克里斯制造困境。卡洛相信他母亲,而克里斯知道她母亲讲的话不可能是真的。对特瑞来说,卡瑞莉起诉案让她了解克里斯的为人。克里斯逐渐相信卡瑞莉并为她辩护,特瑞也逐渐理解了克里斯不为其他人所了解的部分生活。同时,也理解了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样子——冷漠、喜讽——他以此隐藏了在她看来有可能使克里斯感到害怕的那种感情。
不过特瑞意识到,发现了这一点,和克里斯在一块儿反而更有安全感。
她向克里斯诉说心中的痛苦,这些痛苦她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他只是静静地听,从不下判断。直到她自己弄清了自己的感情,他才提些问题。特里萨·皮罗塔明白,克里斯托弗·佩吉之所以凭其感觉一言不发地听着,是因为他在通过这种深层的方式帮助她找到真正的自我。正因为这样,因为克里斯是这种人,里卡多·阿里斯才恨他。
这不公平,特瑞这样对自己说;的确,她有权利拥有这样的朋友。尤其是现在。
她挺直腰杆,敲响了克里斯的门。
克里斯打开门,显得很吃惊。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特瑞感到一阵心慌。
随即他笑了,似乎是要掩饰他的惊诧。“卡瑞莉的案子两天前就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现在你可以回家,甚至可以睡大觉了。”
特瑞迟疑不决,突然感到有些局促。“我想我感到有点儿无所事事。”
“审判结束后通常都会这样,”克里斯顿了一下,又仔细地打量她一番,“我正要去船上玩,一块儿去好吗?”
当然好,特瑞想。她嘴上说的却是:“少玩一会儿也可以。”
克里斯带着她上了船。清晨的阳光灿烂闪亮。海湾里游船星星点点;海岸上红房白墙熠熠闪光。特瑞向横杆走去,身子靠在横杆上,双手撑着,凝视着水面。微风拂起她的头发。
克里斯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然后站在她面前,凝视着,目光既忧郁又热切,“还好吧?”他问。
特瑞似乎不敢正眼看他,“也好也不好。”她答道。
克里斯详细问起情况来,然后停了下来,似乎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离开了里奇了。”特瑞轻声说道。
克里斯似乎异常平静。特瑞想问一问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以致事情成了这个样子。从克里斯的表情看,他已经理解了这一切,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面颊发烫,浑身发热。特瑞意识到,她不是来请他帮助的,也不是来听他提供参考意见的,她来他这里,是因为她已经爱上了他。
克里斯喃喃道,“啊,特瑞……”
特瑞感到一阵孤独。“这样合适吗?我在这里?”
克里斯似乎是对着自己摇了摇头。特瑞感到很丢脸,视线却无法离开他。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克里斯最后说,“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你只有二十九岁,又是刚刚分手,并且还是在为我工作。”他顿了一顿,显得心神不宁。特瑞知道他有苦衷。“在美国,任何一个顾问都会告诉你,我只可能出坏主意,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这一点。”
特瑞确信,克里斯是想回避。他过于善良,不愿意伤害她。“你到底怎么看?”她幽幽地问。
特瑞明白他在琢磨着该如何说,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儿。随后,他很平静地说:“你想让我生活在里奇的阴影里?”
她吃了一惊,内心里既觉得温暖又感到突然。她有些犹豫,担心自己误解了。克里斯托弗·佩吉微微笑着。
“那好吧,”特瑞抑制着自己,“那你就尽快走进阴影吧。”
她咧嘴笑了。他问着什么,她答着什么。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克里斯嘴唇发烫。
猛然,克里斯推开她,喘着粗气,“我应该再多了解一些,”他讷讷地说,“你很疲劳,也太紧张,离开了里奇……”
他的话断断续续,特瑞面朝着他,他的眼中充满渴望。“不要只是恩赐我,克里斯。”
他又摇了摇头,似乎想弄清楚。特瑞从他身边走过,凝视着海湾,尽力集中自己的心思。“告诉我为什么离开他,”他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我想理解是怎么一回事,至少理解一部分,就像朋友之间那样。”
这一番话抚平了特瑞受伤的心。过了一会儿,特瑞开始倾诉,情感的闸门一下子冲开了。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克里斯紧挨着她倚在栏杆上,非常专心地听着。他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她。不过当特瑞向他描绘那晚她如何离开里奇时,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
“他打你了吗?”他问。
特瑞摇了摇头。“到前天为止,他甚至都没走近过我。也许他不必那么做。不管怎么样,我总感到有点害怕他。”
克里斯端详着她,“你还有些害怕,是吗?”
特瑞很难把自己的恐惧大声讲出来。“像他这样的人对别人的弱点有一种直感,”她最后回答说,“但是这种直感并不真实,所以他因此而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即使对我也是这样。”
“不管怎样,特瑞,我是你朋友,我可以给你作主,或者借给你钱。”
特瑞转向他,突然担心有好多东西她没能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不想让他和你纠缠。”
“为什么?里奇和你们的关系不同于他和我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纠葛。”
特瑞摇摇头,“我不想让他介入你的生活。他介入我的生活就已经够糟糕的了。”她的声音坚定起来,“我对你的感情与里奇无关,与艾勒娜也毫不相干。我需要自己作主。”
特瑞见他正端详着她,决定不再说下去。他的嘴角绽出笑意,“我现在应该和你做爱,趁你还没有改变主意。”
特瑞感到浑身放松,“别着急,”她慷慨地说,“我会另外给你机会,你应该相信,我在早上对你仍然充满敬意。”
他很惊讶,孩子气地露齿一笑,犹若一份儿礼物。她又向他走去;这一次,他静静地握着她的手,足足有几分钟。
“累了吗?”他喃喃地道。
“精疲力竭。”特瑞明白,她事实已累到极点。
克里斯把她带到一张有垫子的沙发上。沙发已经被日头照得褪了色。特瑞把她的两腿压在他膝间。她闭上眼睛,他紧紧拥抱着她,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无论你感觉如何,”他说,“我都欢迎你来。”
特瑞笑了,仍然闭着眼。她的感受来自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难以解释清楚。她懒懒地想,这很有点儿像小时候,父亲一发怒,妈妈就把她搂在怀里,给她安慰,又像是从她那里寻找安慰。她漫无思绪。阳光泻在皮肤上,海风轻轻地吹拂着,自从离开里奇后,特里萨·皮罗塔第一次安详地睡着了。
(三)
大约一小时后,特瑞从克里斯的住宅里出来了。她正独自发笑,迎面看到里奇把车停在街道对面。
他靠在驾驶室窗边,似乎等着接她。他看起来很随便,两眼异常空洞,她明白这很危险。
“嗨,特。”他的声音友好,古怪,“怎么样?”
特瑞往他的车走去,头脑发木,“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着他和你完事儿,”他的声音仍然很欢快。“真幸运,要不是找罗莎聊天儿,我还不知道你已经走了。”
这是在说谎,特瑞明白。他没有修面。她估计他肯定一大早就在她妈妈家附近停了几个小时,希望她会去找克里斯。
“我理解,”他友善地说,“你很尴尬,”他顺手递给她一摞文件。
离婚申请书。封面上写着“里卡多·阿里斯诉特里萨·皮罗塔。”
以律师特有的超然态度,特瑞浏览了申请的主要内容:结婚日期;艾勒娜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特瑞的个人财产清单——她的养老金方案——里奇要求得到其中的一半儿;一份更长的债务清单,这是里奇欠下的,按法律规定特瑞有义务偿还;特瑞的薪水数额和里奇的花费计划;里奇要求的赡养费。最末一行,署名是里卡多·阿里斯,法定律师代理人,他自己做自己的律师。
“你气色不好,特,”他的声音很柔和,“怎么啦?”
特瑞转身对着他,“你自己代表自己?”
“我请不起好律师。”特瑞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很得意,“除非我请求法庭要求你为我付款请一个律师,至少形式上如此。”
特瑞瞪着他,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她的丈夫——了。她手拿着文件,轻轻问:“艾勒娜怎么办?”
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马上明白,她得在提示下行动。“往下读,”他说道,“任何事情在法律上都有一席之地。”
在“孩子生活监护人”一栏的边儿上,里奇紧挨着“申请人”一项写下了名字,即他自己。
“当然,没钱我是没法抚养她的,”他补充了一句,又递给特瑞一个表格。
请求被告特里萨·皮罗塔出钱抚养小孩儿。钱从工资中拨给:她在克里斯托弗·佩吉律师事务所的一部分薪水直接付给里卡多·阿里斯。
“你朋友克里斯亲自签支票吗?”里奇问,“我得先造一个表。”
特瑞怀疑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来策划这件事。他又挑了一系列文件给她看,她一边读,他一边絮絮叨叨不停地说,也许,在屏幕上制造表格时,每换一个词,他都要笑上一次。
“这点儿小玩意儿需要改进,”她告诉他,“坦白地说,这不是我见到的最好的。”
“别再装了,特瑞。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他声音冷酷,“我只对我女儿的生活负责。你只顾忙你自己的事,没有时间管她,也没有时间管我。”
特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有时间,里奇,现在就有时间。”
“那就坐下来谈一谈,特瑞,就像和我熟悉的人那样。我们结过婚,记得吗?”
特瑞慢慢走到人行道一边儿,上了车。他的甲壳虫式车里又热又闷。她倚着门。
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好了,特瑞,的确不公平——像他那样的人选择了像你这样的人。”
她转身对着他,小心地把他的手挪开,“你在想什么,里奇?”他的脸一下涨红了,满含愤怒和憎恨。他的嘴角挂着变了形的笑,“不费吹灰之力到手的工作,特,像过去那样。如果你还在家里,”他挑了挑眉毛,探寻地问,“你会轻易把它吞掉吗?”
语调过于古怪,一下子难以反驳。她想象不出,在里奇变了形的多棱镜里,她和克里斯之间的关系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随即她说,“你需要的不是艾勒娜,里奇,你需要的是帮助。”“帮助?”他决意曲解她的意思,又恢复了那种受到伤害、迷惑不解的样子,“你那样做并不是出于爱我,特瑞,我敢保证,即使你的新男朋友也会明白这一点。”
“不要扯到克里斯,”她冷冷地说,“他与我们无关,我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脸上又挂着怪笑。“你要把他排除在外。那是因为只要你看到他,他都与我们孩子的福利密切相关。你的能力允许你在有限时间内适当照顾孩子,你的工作和关系也允许你这么做。”
有些词句像是从家庭法律入门书上偷来的,他的变通能力总使特瑞感到震惊。如果里奇需要扮演一个充满热情的父母,他就会读上六本家长指南书,学会如何做一个充满热情的父母并且及时穿插进新的角色形象。不过这并不会让她感到害怕,最使她害怕的是他很善于说谎。
“放弃你的男朋友,”他镇静地往下说道,“这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们的女儿都是最好的。在谁看来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除非你陷得过深,看不到这一点。”
“我们的女儿”,突然就冒出这个词儿。一个既是诱惑又是限制的词汇。就像“我们的家庭”这种词儿。里奇常常以自己的想象理解家庭,他在自己家中却慢慢儿地把特瑞从她自己家庭和朋友中隔离开来。直到谁也不剩,只剩下她自己。
“很明显,”特瑞答道,“艾勒娜才五岁,她需要母亲,请不要把她当过河卒。”
“我没有利用她,特瑞,我在拯救她。”里奇把手伸到后边座位上,又拿出一份文件,声音变得威严起来。“看看这个。任何一个儿童监护专家都会认为这样做最合适。事实上,我已向好几个专家请教过了。”
她吃了一惊,“你怎么付得起咨询费。”
“我是付不起。不过我可以把这些帐单作为你的花费提交给法庭。”他的声音神秘而又恐怖,“我相信不用法庭传票你就会把帐付了。我相信你也不至于告诉法官,说你自己非常忙,但也反对我为我们的女儿请教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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