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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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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出来了!”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大娃子五花大绑着被警察押出了院子,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大娃子又低垂个头,一时竟很难看到。老王不断地说:“大家都让开,都让开,不要妨碍公务!”并且朝人群外望着说:“警车怎么还不来呢?”这时有人喊着要打大娃子,并且已经有人向他啐唾沫了。老王严肃地说:“不要这样子,他已经是罪犯了,应该由法律来惩办!”突然,小余的院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向人群冲来:“天杀的,是你把俺娃害了!”她喊了这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两手向空中伸着,扑天抢地地大哭起来。一辆警车呼啸着奔来,在人群前咔一声停了下来。于是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这回总算是看清了:大娃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颤抖,头也微微晃动,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听说在他的房里搜出来不少女人的照片,全是裸体的。小余的妈突然从地下爬起、向汽车奔来。但是老王手一挥,大娃子被押上警车,门一关,留下了一缕尘烟!

雯雯的大哥又来了,对奶奶说:“给俺爸也平反了,把帽子摘了,可俺爸,唉……”“那你今后再甭说你爸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俺爸实际也可怜!”听说雯雯也从农村出来了。“唉,下了四年乡才出来,最后还去了个皮鞋厂。”皮鞋厂,莫非是老陈的厂子?但听说是一家市级皮鞋厂,全民性质的。于是我说:“哪有什么不好呢?”“给俺爸刚摘了帽子,她就去个皮鞋厂!”莫名其妙,帽子和皮鞋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雯雯的大哥现在已经很少来我家了。由于今后中学毕业再不下乡了,考学几乎就成了唯一的出路。因而雯雯的大哥就有了用武之地,整天给即将毕业的学生辅导,还业余为辅导班代课。他的经济状况也迅速改变了,再也不抽九分钱一包的羊群烟了。现在,他竟然让给我一根“中华”:“你尝一下,*就抽的这烟。”奶奶说:“他还是个娃,你让他抽啥烟呢。”我接过烟说:“奶,我都快二十五了,你咋还管我叫娃呢?”“你就是再大,在我眼里还是个娃!”雯雯的大哥也说:“我都快三十了,俺爸还说我是个娃。”“没了我说,你爸就是再不好,还是你爸!”奶奶说;“现在你爸也平反了,啥时候跟你几个兄弟妹子一块,到你爸的坟上去看看。给你爸烧根香,就说他平反了。”“姑妈,你咋忘了,俺爸是火葬的。”“看我这记性!现在老了,也记不住事了。你那阵儿可为啥要把你爸火化呢?”“不火化不行么,他是个右派,把他一火化就啥都没有了。”“那你就在屋里设个灵堂,把你爸祭一下。”“行,我今儿回去就办。”

我也好几年没有见到雯雯了,于是晚上又来到了这个四方形的院子,有四五年没有来了,一切却仍然依旧。只是舅爷的屋子香烟缭绕,桌子上供着舅爷和舅奶的像,香炉里焚着香。雯雯和她的哥哥姐姐们齐齐地跪在地下,拜了三拜后,天胜向上面说道:“爸,你平反了,你昭雪了,你的帽子摘了,你再也不是右派了!妈,你听见了没有?俺爸平反了,你和俺爸可以安息了!”上面一片静寂,下面却一片哭声……

且说我和晓梅虽然结婚了,却如同离婚了一样。我几乎很少回家,即使回去,也是匆匆地呆一下,并且从不在家里过夜。晓梅说:“你就不能在家里住一个晚上?”“住一个晚上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我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今后你是你我是我,井水就不要再犯河水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她却抖着结婚证说:“你就是想跑,也得把这张纸换了。”我也并不想跑,实在是学习太紧张。而一旦成绩下降就脸上无光,觉得对不起王老师和那份儿助学金,甚至对不起的人还很多很多。说心里话,我现在确实有一种使命和责任感:觉得我能上这个学,不仅是我个人的努力,同时也是社会的要求和期望!本世纪末就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你是一个青年,你应该怎么办?总之,社会再也不是那种无所作为的年月了,我也不应该再干那些无谓的事了!

况且现在,晓梅还想再生一个娃。并且反复说,她能生男娃,她妈给她算过的。“这个娃现在还是个计划外的,你生那么多娃干什么?”“再生个男娃,把你的形象继承下来。”继承形象干什么,奇谈怪论!另外,因为和她结婚,管段的小任还说了我一顿:“户口本是不能私自改的,你身为大学生,连这一点都不懂!”他在小余的案子中出了大力,我对他很敬重,因为以上几点,大学四年,我也没有和晓梅同房。

最后一个学期,这一天,小舅突然来到学校:“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奶不行了!”奶奶怎么会不行了呢,上个礼拜回去她还和我在说话呀,还说她能看到我毕业,现在怎么就……但是也不容想那么多了,骑上车子就往家飞奔。一路上,恨不得车子变成飞机,一下飞到奶奶的身边!可是将到城门时,链条又断了,只有推着它回到了家。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似睁非睁,说话也断断续续。小舅说:“妈,你睁开眼睛看一下,毛毛回来了。”“奶。”奶奶的眼睛睁了一下,但旋即又闭上了。“俺娃,你回来了。”奶奶突然说起话来,而且也说得很连贯。“娃,你把奶的手拉上,让奶再看你一眼。”我紧紧捧着奶奶的手:“奶你看,我就在你眼前呢。”可是奶奶的眼睛却没有睁开。“奶把你抓大的,你一直说你有个媳妇,还说和你……你咋不把她领回来让奶看看呢。”唉,也该了却奶奶的这个心愿了。“奶,你等着,我现在就叫她去!”

晓梅提着包正准备出门,我一把拽住了她:“快跟我走,俺奶要见你呢!”“改天吧,我还要上班呢。”“唉呀,俺奶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呢!”晓梅跑着就和我到了家里,可是却一阵哭声,我连那个门槛也迈不进了,一阵晕眩。晓梅扶住我说:“进去吧。”

奶奶已经咽气了,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却微微地张着。我拉着奶奶的手说:“奶,晓梅来了,你却……”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喉咙一阵堵塞。小舅从地下站起来说:“你奶临走都忘不了你,你咋才来?”晓梅也站在床前说:“早都该来了。”但是奶奶却很安详,仿佛看到了我们似的,我那愧疚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妈,你咋不等我回来再走呢?”是大舅,没有哭声,却跪在奶奶床前连行了几个大礼。“妈,不孝儿在这儿给你行礼了!”他双臂蜷曲,象一个大蟹似地绕过头顶,然后就伏下身去。起来后就埋怨小舅:“咱妈刚不行,你就应该给我打电话。”“就是刚不行就给你打电话的。”“唉,也是我慢了一步!”大舅在长安县的一家医院,来回路程有五十里。“老二知道不?”“也打电话了,还没有回来。”“他这个人就行动迟缓得很!再给他打一个去!”

正说着,二舅就进了屋,看了看奶奶,也跪在地下行了个大礼。起来后大舅问他:“咱妈的后事咋办呢?”“我给咱妈早都把棺材准备好了。咱妈守寡把咱们养大,生前也没享过什么福,临老了,还让人家整了一场。我认为,把咱妈的后事应该办得隆重些,咱三个一人拿出来五百块钱,毛毛还上学就免了,但是毕业后必须补上!”晓梅拿出二百块钱塞给我说:“给你舅去吧。”“她是你同学还是你什么人?”“不是同学。”“不是同学就收下。”

当天晚上奶奶就入了殓。大舅和二舅布置灵堂,我和小舅向亲戚们发丧。我来到舅爷家,雯雯在,她趴在桌上哭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直到我走,她仍然哭着。很快,她的大哥就来了。紧接着,他们姊妹八个全来了,齐齐跪在奶奶的灵前。天胜带领他们向奶奶致礼、默哀,并且说了一段话:“姑妈,你把俺家操心了一辈子,不是你,俺们都活不了。现在,俺们都长大了、成人了,你可走了。”小利给奶奶做了一个精致的牌位,二舅接过去,供在了条案上。

灵堂就设置在厅房。那个核桃木的条几靠南摆着,奶奶的遗像居中放着,两边是两个香炉。檀香缭绕,一片氤氲。奶奶的棺木放在厅房的正中,所有来的人都向它鞠躬、跪拜,可是明天,就只有奶奶的遗像了。

梆子井的人也陆续来了。第一个来的竟是二娃子。他拿了几尺黑绸,我接过来。他站在棺木前深深鞠了一躬:“陈妈,俺妈对不起你,我代她向你赔罪了。”下来是张子道,他没有送祭品,只写了一幅挽联:“中年守寡慎持家,济贫扶弱活菩萨。与世无争。”我和舅舅们都认为,这的确是奶奶一生的写照,遂贴在了奶奶的遗像两旁。再来的就全是一些年轻人,有李玉梅的长子,吴茂山的孙子,对门化工厂的秦秦等等。一天下来,院子的花圈已经堆不下了,舅舅遂说:“明天就出殡!”吹鼓手和乐队已经请好了。吹鼓手明天一早就到,乐队则在爷爷的家乡等着,听说要在那里唱上三天大戏。我认为这也没有必要,奶奶勤俭一生,也不主张这样,但舅舅们一味地这样做,我一个外甥也无权说。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雪,越下越大,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那些雪花足有巴掌大,象棉絮似的,一团团、一片片争相坠落,很快,院子里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早晨起来,一片雪白。舅舅说:“这是个好日子,天也给你奶送行呢。”

吹鼓手们来了,出殡的时候到了!我在院里放了一串鞭炮,喇叭就响起来,呜哩哇啦的,也没有个节奏,但意味却浓重。然后,棺木就由人抬起来。奶奶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院子了,我仿佛又看到奶奶弯着腰在院里扫地的情景,那些青石总是被她扫得那样亮,那些隔壁院子刮过来的树叶总是被她拢到一起烧掉。她总是在这个院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它,但是现在,她却要永远地走了!她上了门口的马车,在一片锁呐声中默默地前行。那些纸钱飘舞在空中,与纷扬的雪花无法分清。梆子井万人空巷,其情其景,竟和十六年前让奶奶游街完全一样!

我作为孝子,需要有个人搀着,搀我的人竟是雯雯!我们拄着招魂棍,跟在灵车后面缓缓前行。到了巷口,灵柩下来,又上了汽车,我和舅舅们上了车、站在两旁。远远地,却见一个人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飘逸而来,及近了,却是晓梅!于是,汽车的喇叭响了两响就启了程。一路上,北风呼啸,雪花飞舞,纸钱合着雪花漫天的飞扬!

奶奶的墓地在爷爷的家乡,也就是“*”中要遣返她的那个地方。现在,奶奶是被彻底地“遣返”回来了,但是一切也都成为了过去!

汽车在一个峁墚边停了下来。灵柩被四个大汉抬了上去,人呢,也沿着那个斜坡走了上去。峁墚上是一个狭长的穿堂,约有三四丈宽。奶奶的墓在西边,临着那道土崖,冬天的风吹不上,夏天的太阳也晒不着,却永远可以看到灿烂的朝阳!

墓已经挖好,深约两三米,但是坑底又拐了进去。大舅下去看了看,上来对二舅说:“咱妈躺到里面冬暖夏凉!”于是,灵柩被放下去,很快就进了那个通道,紧接着,纷扬的黄土和雪花就掩埋着奶奶。霎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奶奶牵着我的手上街的情景。她总是对人说:“这娃可怜,有妈跟没妈一样,有爸跟没爸一样。”冬天,她总是把我的手夹在她的腋下,那里温暖得就像我的小被窝一样!早晨醒来,她总是站在炉前烘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脏得太快,她的手总是浸在木盆里。木盆已经洗了几代人的衣服,有舅舅们的,也有我的。衣服渐渐变大,奶奶的容颜也渐渐变老。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把奶奶也看得更清楚了:奶奶的眼里总是有一种光,我觉得,我永远也离不开这种光!在那些饥荒的日子,她总是带着我走进饭馆,用仅有的钱买一碗面、看着我吃;或者说,“你就在这儿吃,吃完了你自己回来。”她总是瞒着舅舅们给我一些特殊的恩惠,“你快点吃,你舅一回来你可就吃不成了!”而我,也象只小狗似的,不管它的父亲是谁,不管它的母亲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临盆之苦,却总是跟着喂养它的人不离左右!唉,奶奶为我付出得太多,而我能做的,却只是把她葬在这个偏僻的荒野……

过罢年,就到了最后的一个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奶奶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这是王玉娥的家吗?唉哟,伯母已经不在了!”他站在灵堂也致了一个礼。一身军装,有四十来岁。“你是……”大舅从里屋走了出来。“你不认识我了?”他摘去军帽让大舅看,这不是李干事吗!虽然过去了十五年,他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是李干事呀!”“都过去十五年了,真不敢相认。”大舅说。他们寒喧了一阵儿,李干事说:“我这次来,主要是陈慧敏的事情已经落实了,应该追认为烈士,当年是我们搞错了。这是证明。”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大舅。二姨追认为烈士了,可是奶奶已经去世了!大舅也说:“俺妈都不在了,俺二姐可追认为烈士了。”“我也没有想到伯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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