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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到十五----遇雪天[上]-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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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久后也爬上对面的上铺睡了,他的笔记本依旧摊在桌子上,隐约可见液晶屏闪烁的亮光。 


        我睁着眼睛,看头顶的铺板,身体随列车微微摇晃。一切都不真实了,这漫长的一天让我短短的人生成了一场可笑的梦,于是结束时就也不会觉得有多遗憾。我摸摸身边挂着的短大衣,两边衣袋里硬硬的几只小瓶子让我心安,我紧紧的攥着,直到失去了翻身的欲望,直到用最后一点力气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然后入睡…… 






      20 

        正月十一  多云 
        
        我猛地警醒,心突突的狂跳,四周是很嘈杂的人声。火车停靠在一个大站上,蜂拥而上的人潮裹挟着大件的行李将硬座车厢的车门挤得水泄不通。 

        “睡醒了?年轻就是好呀,懒觉能踏踏实实的睡到中午。到了我这年纪想睡都睡不着喽。盥洗室现在没人,快去洗洗吧。”是那位母亲,削着一只苹果慈祥的笑。 

        我坐起来,却怎麽也想不起刚刚令我惊恐的噩梦的内容。踱进专用盥洗室胡乱的洗了把脸,那种莫名的恐惧才逐渐退却。面颊上的掌印消退的看不太出来了,嘴角还是有些青肿,但看上去已经不太惹眼,我勉强镜子里那个跟游魂一样的白痴微笑,然后在刺耳的发车铃声中轻声告诉自己一切都要结束了,以后将再也不会有噩梦。 


        “睡起来了?我刚去餐车看人挺多就顺便替你预定了个位子,我们先去了。”那个儿子挽着母亲的胳膊愉快的跟我打招呼,他的母亲也在一旁帮腔:“你昨天晚上就没吃吧?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身体,多少要吃一点呀。” 


        母子两个的背影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愣了片刻认真考虑了一下便套上短大衣朝那个方向走去。我并不觉得饿,可这顿饭一定要吃。它是我最后的午餐。软卧的餐车是单独的,位子不多但已坐满了,我进去时恰好看到那个儿子朝这边张望,于是顺利的找到了他替我预定的座位。是个独座,靠着窗户,与母子俩隔了几张桌子。那个母亲真令人羡慕,有一个如此细心的儿子。他大概知道我只想独处。 


        我生平头一次在餐车点餐,而且点了很多平时不敢点的东西,昂贵且华而不实。我慢慢的吃,似乎要把每一口的滋味记到心里去,我不承认这是一种留恋的表现,只认为是在抓紧时间挥霍。我觉得自己有最后挥霍一次的资格。 


        餐车的开放时间结束了,我起身离开,剩下了一大半的东西,服务生司空见惯,职业化的微笑着说多谢光临。我有些反胃。 

        还有几个小时,包厢里那个母亲在午睡,她的儿子摆弄着笔记本,我坐在窗口发愣。窗外已是南方的景物,随处可见一汪汪的清浅的水。绿色代替了土色。潮湿而细腻。我的眼睛在看,脑袋却一片空白,手依然在衣袋中紧握着那几只小瓶子。 


        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是那个母亲醒了,拍拍全神贯注的儿子:“几点了?” 
        “三点,妈,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哦……火车也很快吧?还安全。我就想不通你们整天飞来飞去的不害怕呀?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小伙子,你也是坐到终点呀?” 

        “啊?噢……是的。”我不忍破坏那个母亲的好兴致,尽量打起精神回答。 
        “看你没带什麽行李,是回家吧?只有回家才这麽洒脱,因为家里有妈妈嘛,是不是?不管多大,在妈妈眼里你们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呢。”那个母亲了解的笑,连珠炮般轰出刺痛人心的语言。 


        “妈!”那个儿子抱歉的对我笑笑埋怨他心直口快的母亲:“您可真是想到什麽就说什麽,也不管别人尴尬不尴尬。” 
        “呦呦呦,嫌我话多了?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大过年的就盼着孩子回到身边。就怕呀,疼也白疼!” 

        “好了好了,妈您别老可着劲儿到处宣传,不就是年三十晚上没能赶回家吗?我承认您白疼了我行吧?您不都痛心疾首的说养了个白眼儿狼嘛,我就是那个要缠着您一辈子的白眼儿狼呀。” 

        “呵呵,这孩子,就会跟我贫嘴……小伙子,是去看妈妈吧?” 

        “是的。”心脏一阵阵的抽搐,眼前母子俩流露出的浓浓亲情刺激的我几近崩溃。 
        “你家在这里呀?”那个母亲看着儿子收拾东西,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我说话。 
        “不是。”看那个母亲好奇的一直在等下文,我不自觉的接着说:“我妈在这里疗养。” 

        “是呀?那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地方嘛,正好做个伴……下了车还有一节路,有人来接你吗?”那个母亲显得意外的兴奋,眼巴巴的瞧着我。 
        “没有,我可以叫车。”也通公交车,不过要倒好几次,如果打的会快些。 

        “嗨,还叫什麽车!你们年轻人呀,就是不知道节省。我们有车来接,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在路上还有一座庙,我每次来都要去拜一拜,你也可以为你妈求个平安符呀,有什麽病呀灾的有这符就躲过去了,很灵的,就这麽定了!” 


        “我……太麻烦了吧……”我很矛盾,恍惚间那位母亲眼中殷殷的期望与我妈虔诚的形象相互重叠,从记事起每年暑假我都要陪我妈去一座离家近百里的庙宇上高香添灯油,她执意要带我去的理由是还愿,因为她是在那里许了重愿后才有的我。懂事后我曾以此来取笑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光荣的人民教师信这些无稽之谈的确荒唐,可她却严厉的命令我住嘴,还专程去了趟那个寺庙求神佛原谅我的无心冒犯。那时候我才知道父母的婚姻原先并不受祝福,因此才双双放弃优越的条件远大的理想栖身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厂矿子校。去那里许愿也是一时兴起受了周围热心大嫂们的鼓动,没想到回来后就真的有了我……同时也就改变了当初和我爸结姻缘时算命人断言无后的命运。 


        “一点儿都不麻烦,”那个儿子已经整理好行李看了看表:“马上就到了,反正顺路,我妈最喜欢人多热闹你拗不过她的,那座庙始建于唐代很值得逛逛,就算是车坐得久了休息休息吧,再说我一个人也确实有些对付不了这麽多行李。” 


        恭敬不如从命,还能中途下车休息一会,于是我决定去那座古老的庙宇烧一柱高香。不会许愿,因为我不能还愿了。但我可以祈求往生后的平安。祈求来生爸妈不再这麽辛苦。我跟随他们避过出站的人流从贵宾通道直达停车场,又是一辆好车,我曾坐过的名车里再添一种——“奔驰”。 


        南方的寺庙威严中也带着婉约的玲珑,香客如云,香火极盛。可能因为过年的关系妆点得格外隆重。我将剩余的钱全部捐了功德,默默的祈求一番后退到庙门外等待那位虔诚的近乎神圣的母亲。那个儿子在远处不停的打手机,好半天收线过来要了车钥匙让司机等着他的母亲,然后冲我抱歉的笑笑:“我妈就是这样,总要拜够了才会出来,不如我们去车里等?” 


        停车场离庙门有段距离,很大,停了很多私家车公家车旅游车。奔驰则按贵宾特殊对待停放在旁边一家类似于僧舍的幽静的小院里,无处不有的特权真的很好用。我跟着他走进小院,不知何时又停了一辆,我扫了一眼,是加长的林肯,镶着黑漆漆的反光玻璃,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到了奔驰旁那个儿子却并不急着打开车门,看着我又抱歉的笑:“对不起了,不过我妈会照应你母亲的,请放心吧。” 


        我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听到林肯车门打开的声音我无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在原地。柳墨炎阴沉的脸正向我一步步逼近,而紧接着钻出林肯的是同样阴沉的楚夜寒。 


        我被人出卖了?一直有人跟着我?那对母子的“友善”表现不过是为了监视我?看来我又一次搭错了顺风车!我想笑,笑自己到底还是太天真了,跑吗?院门已经关上了,我是自投罗网的瓮中之鳖。这一次会如何? 


        “怎麽?不认识了?!”柳墨炎一把抓住我,力量大的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就这麽想摆脱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由着他将我拦腰扛起扔进了林肯。没有摔痛,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很柔软。车门立刻关紧,我木然的坐起来,越过箍紧我的身体看看环境,撇开前座和司机,后面宽大的座位是相对的,茶几放置在侧边,伴着林林总总的车载电器,正对着的是一个超大的液晶电视。甚至还有一张应是用来办公的胡桃木书桌,一台笔记本在上面打开着。倒不象是辆车,而是一间低矮但奢华的小型多功能室了。 


        透过玻璃看外面没有阻隔一样的清晰,楚夜寒正在跟那个虚伪的“孝子”寒暄,在尔虞我诈的讨价还价吧?我很想知道在这佛门净地我被卖了多少肮脏钱。这个构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没几句话的功夫楚夜寒就转身回来,而对方则毕恭毕敬的目送,跟所有忠心不二的下属恭送上司的情形一样。 


        车门打开,楚夜寒钻进来,颀长的车身灵巧的在小院里掉头,然后将寺庙远远的抛在身后。 

        没有人说话,我抱膝坐在地毯上望着窗外什麽都不去想。柳墨炎已松开了我,和楚夜寒相向而坐,一种濒临爆发的火气继续积聚,阴晴不定的空气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压抑,我又快要窒息了。 


        “萧萧,为什麽?”打破安静的是楚夜寒,叹口气伸手将我拉起来困在他身边:“为什麽要走?你在介意什麽?给我个理由。” 

        “哼,他有什麽理由?!”柳墨炎冷哼一声挤到了我的另一边:“对他再好都是白搭,做事从来是我行我素,根本不去为别人考虑,好像全天下都在迫害他,实际就是个被虐妄想狂!” 


        “炎,你冷静些!没看萧萧都要崩溃了?”楚夜寒喝住柳墨炎,抬手动动车里的什麽机关,一道屏障无声的出现在前座后,阻隔开了车子前后厢的空间:“萧萧,你知道当时找不到你我们有多着急吗?没有及时找到的话以你的个性我们真怕……我明白你做人很有原则,下这样的决心有你的道理,可是这很不公平,对你母亲,对我,对炎,尤其是对你自己都不公平。” 


        什麽是公平?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存在吗?我被任意玩弄于他们的指掌之上就是公平?放弃自己以摆脱无望的挣扎就不公平? 

        “萧萧,看看你自己……”我的脸被转向了液晶电视,柳墨炎摆弄几下笔记本,电视上出现了画面,竟然是我!披着毯子蜷缩在火车卧铺上呆滞的望着窗外! 

        “……这麽难过,这麽憔悴,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你的伤心我们感同身受,看得到你的身影却触摸不到安慰不了让我们快要疯掉了,我们一路追着火车,看着传输过来的你的失落表情,心好痛!现在我还很后怕,因为如果黯荻没有派人跟着你,真不敢想象情况会怎样!” 


        那个笔记本暗藏了摄像头?难怪一直在工作。原来我的一举一动还是尽在别人的掌握中,我所认为的弃甲而逃只不过是另一场闹剧。迷路的孩子?果然自己在别人眼里是那麽的幼稚,一贯只会将别人踩在脚下碾压的人也懂得心痛?我倒觉得他们根本没有心。多讽刺呀,自始至终我都是一出闹剧的主角呢,还真荣幸……我笑出来,笑声轻的几近无声,听到自己耳朵里是那麽的冰冷。万念俱灰的空洞。 


        “该死的!”柳墨炎大声的咒骂起来,揪着我的衣领大力的摇晃:“担心你就这麽可笑?!我犯什麽病了对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牵肠挂肚……咦?什麽味儿?……烟!两天不见你都跟什麽人鬼混了带了满身烟味?!” 


        “炎!火车上总有人抽烟的,跟萧萧无关……你别刺激他了。” 
        “我不管!我不要小默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脱下来!快脱!” 

        我身上的衣服再一次纠缠在别人手里,撕扯的粗暴力道顿时激怒了我,羞愤一瞬间由量变演化为质变,不顾一切的强烈反抗使我像一枚炸开的核弹:“混蛋!放开我!……停车!你们凭什麽这样对我?!放手!我要走!我不要被你们当傻瓜玩弄……别想再摆布我……让我走……呜……不要……” 


        一阵眼花缭乱,残余的能量耗尽,我喘着粗气静止下来,出离的愤怒被灭顶的自哀代替。鸡蛋碰石头,蚂蚁搬大象,不过如此。 

        “知道安分了?哼,老在自讨苦吃……”柳墨炎察看了一下被我咬破的虎口,不在意的吮去渗出的血丝动手继续他刚才未达成的目的:“连内衣都没穿竟敢给我到处丢人现眼,你以为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对你这身风干排骨执迷不悟?!” 


        我又亲密接触着一件怎麽想都应与我无缘的东西:一副锃亮的手铐将我的双手牢牢地连接在了车座扶手上,因为我的挣扎深深的嵌进了手腕里。皮肤逐渐暴露在了空气中,我说不出话,喉咙像堵了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干涩、酸苦、硬扎扎的难受,四周的物体开始旋转,就要飞压上我控制不住瘫倒在车座上并不停发抖的身体。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退路?”楚夜寒握着一只药瓶危险的蹲到我面前,是那些安眠药,随被扯开的衣物散了一地:“说实话我也很想揍你,揍到你愿意睁开眼用心体会周围,其实你怎麽会不明白呢?聪明如你又怎会看不到我们执著于你的认真?只是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从不轻易相信别人,也不想认真去思考问题,或者说对你认为难以掌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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