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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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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真能逗笑,掌柜的!”麦杰里察从脚蹬里抽出一只脚,最后说。“你这个人真有趣……”他跳到地上,伸出一只手去烤火。
小家伙止住了笑,带着认真而又高兴的诧异的神气望着他,似乎等待他还会做出些什么十分出人意外的怪诞举动来。
“你这个人倒是挺快活的,魔鬼,”他终于一字一字地、口齿清楚他说了出来,好象在总结自己的看法。
“我吗?”麦杰里察嘲弄他说。“小兄弟,我是挺快活的……”
“可我真叫你吓晕了,”小家伙承认说。“我这儿有马。我在烤土豆呢……”
“土豆?好极啦!……”麦杰里察仍旧抓着笼头,在旁边坐下来。“这土豆,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呐,就是从那儿拿来的……那边多得要命!”小家伙用双手朝四面比划了一圈。
“那就是偷来的罗?”
“是偷来的……让我来给你拉一会儿马……你的马是公马?……大哥,你放心,在我手里它跑不了……这匹马挺不错,……”小家伙老练地打量了一下公马的瘦而匀称、肚皮收紧、筋肉发达的身子,说。“你是打哪儿来的?”
“马儿是不错,”麦杰里察表示同意。“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就是那边,”小家伙朝着有灯光的那边点点头。“黄泥河子,就是我们的村子……一百二十户人家,是个整数,不挂零,”他显然是学别人的话,并且唾了一口。
“哦……我是翻了山从伏罗别耶夫卡来的,也许你听说过这个地方?”
“从伏罗别耶夫卡来的?不,我没听说过,大概很远吧……”
“是很远。”
“那你是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的?”
“叫我怎么说呢。……这件事,小兄弟,说起来话长……我是打算到你们这儿来买马的,听人家说,你们这儿的马很多。……我这个人哪,小兄弟,就是爱马。”麦杰里察热情洋溢而又调皮他说,“自己看了一辈子的马,可都是别人的。”
“你以为我看的是自己的吗?是主人家的……”
小家伙从衣袖里伸出一只肮脏瘦削的小手,用鞭柄拨开灰烬,一个个黑黑的土豆就从那里骨碌碌地滚出来,叫人看了垂涎。
“你想吃吗?”他问。“我还有面包呢,可是不多……”
“谢谢,我刚吃得饱饱的顶到这儿!”麦杰里察用手比划到喉咙口,撒谎说,这时他才觉得他是饥肠辘辘了。
小家伙掰开一个土豆,吹了几下,把半个连皮送到嘴里。在舌头上翻了个身,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两只尖尖的耳朵也一动一动的。嚼完之后,他朝麦杰里察看了一眼,就象先前断定他是个快活的人那样,一字一字地、口齿清楚他说。
“我是个孤儿,爹妈已经死了半年。我爹是被哥萨克杀死的,我妈被糟蹋之后也被他们害了,哥哥也是被……”
“也是被哥萨克?”麦杰里察颤抖了一下。
“不是他们还有谁?平白无故地就把他们杀了,整个院子也给放火烧了,烧了不止我们一家,至少有十二家,每个月还要跑来找麻烦,现在就有四十来人驻扎着。乡政府就在我们后面的拉基特诺那村,一夏天都有整整一团人驻扎在那儿。嘿,可凶啦!你吃土豆呀……”
“你们怎么就这样也不逃走?……瞧你们这儿都是树林子……”麦杰里察甚至微微站了起来。
“树林子管什么用?你又不能在树林里待上一辈子。再说那里都是沼泽地--走都走不出去,就象个烂泥塘……”
“果然被我猜着了,”麦杰里察想起自己的推测,“这样想道。
“这么办吧,”他一边说着就站起身来,“我的马你给照管一下,我到村里去走一趟。我看,在你们这儿别说买了,恐怕连自己的东西部会被抢光……”
“你忙什么?再坐一会吧!……”牧童马上变得不高兴了,也站了起来。“一个人在这儿真闷得慌,”他声音悲戚地解释说,一面用湿润的大眼睛恳求似地望着麦杰里察。
“不行,小兄弟,”麦杰里察把双手一摊。“趁天黑去打听最合适。……我去去就来,咱们来把马拴上吧。……他们的大头儿驻扎在什么地方?”
牧童详详细细地告诉他,怎么去找骑兵连长住的那所小屋,还告诉他最好从后面绕过去。
“你们村里的狗多吗?”
“狗倒是不少,不过都不凶。”
麦杰里察拴好了马,告了别,就顺着河边的小路走去。牧童闷闷不乐地目送着他,一直到他在黑暗中消失,半小时后麦杰里察已经到了村边。小路向右转弯,但他按照牧重的建议,仍旧顺着刚割过的草场向前走,一直等碰到农家菜园外的一段篱笆,才从后面绕过去。村子已经熟睡,看不见一点灯火,星光下隐约现出一座座寂静无人的园子和园内小屋的温暖的草顶。菜园飘出新翻的湿土的气味。
麦杰里察走过两条小巷,到第三条才折进去。有几条狗享声吠叫,声音微弱嘶哑,好象它们自己受了惊似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喝他停下。可见这里的人对于一切都习以为常--看惯了外来的陌生人满街晃荡、爱干什么就于什么。就连对到了秋天,农村里忙着办喜事时常见的一对对窃窃私语的情人,现在也看不到,在这个秋天里,没有人在篱边的浓荫下谈情说爱。
根据牧童告诉他的一些标志,他又穿过。凡条小巷,绕过教堂,最后到牧师家园子外面油漆栅栏前面。(骑兵连长住在牧师家里。)麦杰里察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眼睛四下一扫,耳朵凝神一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毫无声息地一跃跳过了栅栏。
园子里树密枝茂,但是树叶已经凋落,麦杰里察抑制住猛烈的心跳,屏住呼吸,偷偷地朝里面走。灌木丛突然到了尽头,前面横着一条林荫小道;在他左面约莫二十俄丈的地方,他看到有一扇窗里有灯光。窗子开着。里面坐着人。柔和均匀的灯光射在落叶上,苹果树的半边被反光映照着,金光灿然,显得很是异样。
“啊,这儿就是!”麦杰里察想道,他猛然激动起来,面颊神经质地抽搐着,全身也燃起了。平时推动他去干十分大胆鲁莽的举动的那种可怕的、不可抗拒的、不顾死活的感情。尽管他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偷听这几个人在灯光通明的房间里谈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实际上要是不去听个明白他是不会离开的。几分钟后,他已经站在紧靠窗前的那棵苹果树后面,一字不漏地倾听着,并且把那边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们是四个人,坐在放在房间最靠里面的一张桌旁打纸牌,右首是一个矮小年老的牧师,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灵活,一双手又瘦又小小手在桌上灵活地动着,玩具般的手指毫无声息地洗着牌,每发一张牌都要用眼睛拼命去偷看,害得背对着麦杰里察的他的上家,拿到牌之后湍惴不安地看上一眼,就连忙把牌放到桌底下。脸对着麦杰里察的是一个漂亮的、懒洋洋的、漂亮的胖军官,嘴里叼着烟斗,大概是因为他长得胖,麦杰里察就以为他是骑兵连长。但是,由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理由,后来他一直是对第四个打牌的最感兴趣--那人面色苍白,脸上皮肤松弛,睫毛一霎不霎。他戴着黑色高顶皮帽,披着没有肩章的毡斗篷,每发出一张牌,就要把斗篷裹紧一下。
和麦杰里察希望听到的相反,他们谈的尽是些最平常、最无聊的事:谈话内容至少有一半离不开打牌。
“我叫八十分,”背对着麦杰里察的那个人说。
“大小心啦,大人,大小心啦,”戴黑色高帽的人提出意见。
“扣着牌叫一百分吧,”他又不在意地添了一句。
那个漂亮的胖子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从嘴里取出烟头,叫到一百零五分。
“我派司①,”第一个叫牌的人转脸对拿着补牌的牧师说——
①纸牌戏中放弃一次叫牌或补牌称谓派司。--译者注。
“果然不出我所料,……”戴黑色高顶皮帽的冷笑了一声。
“好牌不来,叫我有啥办法?”第一家对着牧师声明说,好象要得到他的同情。
“下小注,下小注,”牧师开玩笑说,一面眯缝着眼睛,嘿嘿地冷笑着,仿佛要用这种嘿嘿的冷笑来强调出对手的小气。“可是你们已经输了二百零二分啦……还骗谁!……”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别亲热的神气,竖起小小的指头来威胁他。
“这家伙坏透了,”麦杰里察心里想。
“啊,你也派司?”牧师问那个懒洋洋的军官。“请补牌,”他对戴黑色高顶皮帽的人说,接着,牌也不翻就塞给他。
有一分钟的工夫,他们出牌时拚命地把牌往桌上摔,最后终于把戴黑色高帽的闹输了。“金鱼眼,刚才还要神气活现呢,”麦杰里察心里对他怀着蔑视。他不知道是应该离开好呢,还是再呆一会。但是他已经走不掉了,因为那个输家已经转过脸来望着窗口,麦杰里察感到那人的目光牢牢地盯住了他,眼睛既不霎,又看得非常准。
这时候,背对着窗的那个人洗起牌来。他的动作既带劲又省力,就象年纪十分老迈的老婆子做祷告一样。
“涅企塔依洛又不在,”那个懒洋洋的家伙打着呵欠说。“一定是得手。其实我该跟他一块去的……”
“两个人一块?”戴高顶皮帽的人从窗口扭过脸去,问道。“她倒是吃得消的!”他扮了鬼脸,又添了一句。
“是说华仙卡吗?”牧师问。“唔-唔……她是吃得消的!……我们这儿有个身体很棒的诵经士--其实我已经给你们讲过了。……唉,只怕谢尔盖·伊凡诺维奇不肯。他决不会同意的。……你们知道,他昨天对我偷偷地怎么说来的吗?他说,‘我要带她走,哪怕要我跟她结婚我也干,我,’他说……啊呀!”牧师忽然捂住嘴巴,狡猾地闪动着机灵的小眼睛,叫了起来。“瞧我这记性!心里明明不想说,可是又说漏了嘴。咳,可不能走漏消息啊!”他又假装害怕地摆着小手。尽管大伙跟麦里察一样,明明看出他的一言一行里都含着虚情假意和含蓄的奉迎,可是谁也不点穿他,都笑了起来。
麦杰里察弯着腰侧着身子向后退,离开了窗口。他刚拐了弯走到横的林荫小道上,迎面就撞到一个一边肩膀上披着哥萨克外套的人,那人背后还有两个人影。
“你在这儿干什么?”那人惊愕地问,本能地把和麦杰里察相撞时差点滑落的外套接住。
排长往旁边一跳,钻进了灌木丛。
“站住!抓住他!抓住他!这儿来!……喂!”有好几个人高声叫喊着。尖厉短促的枪声跟在后面嗒嗒地响了起来。
麦杰里察弄丢了帽子,在灌木丛中乱冲乱闯,摸不出去,但是人声已经在前面什么地方大喊大叫,街上也传来了恶狗的吠声。
“他就在那儿,抓住他!”有一个人大喊一声,伸出一条胳膊朝麦杰里察扑过来。一颗子弹咝的一声一耳朵边擦过。麦杰里察也开了一枪。朝他扑过来的那人就一个踉跄跌倒了。
“吹牛,你是捉不住我的……”麦杰里察得意他说,的确,直到最后一分钟他都不相信他们能制服他。
但是冷不防有一个身子笨重的大个子从背后扑了过来,把他压在身底下。麦杰里察试图挣出一只手杀,但是脑袋上根狠地挨了一下,人就昏了……
接着,大家就轮流地打他,他尽管昏迷,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挨了一下又一下……
部队驻扎的那个低洼地里昏暗而潮湿,但是太阳已经从黄泥河子后面橙黄色的缝隙里露了出来,在原始森林上空,便开始了散发着秋天的霉味的一天。
在马匹旁边蜷着身子打盹的值班人,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单调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在响、好象是远处传来的机枪声,吓得他抓住步枪,跳了起来。其实那是啄木鸟在河畔上一株老赤杨树上啄得梆梆地响。值夜人骂了一声,裹着破破烂烂的军大衣,冷得瑟缩着走到空地上去。再没有别人醒来:人们昏昏沉沉、混混饨饨地睡着,不再抱有希望;又饿又累的人们,知道起来也没有什么指望的时候,就是这样睡的。
“排长还不来……一定是大吃了一顿,不知倒在谁家的小屋里睡大觉去了,可是大伙都在这里饿着肚子呢,”值夜人心里想。平时他钦佩麦杰里察,并且以他为骄傲,其程度并不在别人之下。这时他却认为,麦杰里察是个相当坏的家伙,不该让他当排长。他马上觉得,当别人象麦杰里察之流在享尽人间乐趣的时候,他是不甘心在这儿的原始森林里吃苦受罪的。但是没有充分理由他又不敢去惊动莱奋生,便去把巴克拉诺夫叫醒。
“怎么?……没有来?……”巴克拉诺夫慌张起来,莫名其妙地瞪着惺他的睡眼。“怎么没有回来?!”他虽然没有醒透,但是已经明白说的是什么事,因此大为吃惊,猛地叫了起来。“老兄,你别说啦,这是不可能的……啊,是有问题!喂,把莱奋生叫醒。”他跳了起来,动作迅速地束紧了皮带,深锁着两条睡乱了的眉毛,立刻变得态度严厉,沉默寡言了。
莱奋生虽然睡得很熟,一听到自己的姓,马上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瞅了瞅值夜人和巴克拉诺夫,就明白麦杰里察没有回来,可是部队早就应该出发了。在最初一瞬,他觉得浑身酸痛,四肢无力,恨不得用外套蒙起头来,忘掉麦杰里察和自己的病痛,再睡它一觉。可是在同一瞬间,他已经跪着在打铺盖卷,一边用冷淡枯燥的语调答复巴克拉诺夫的不安的诘问: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在路上自然会碰到他。”
“万一碰不到呢?”
“万一碰不到吗?……喂,你有没有多余的铺盖绳?”
“起来,起来,你们这些母马!咱们要进村啦。”值夜人一边喊,一边用脚去把熟睡的人们踢醒。从草棵里抬起了游击队员们的头发蓬乱的脑袋,值夜人背后就飞来了第一批因为没有醒透而没有想好的臭骂,--在日子好过的时候,杜鲍夫称这种叫骂是“早场戏”。
“大伙都是一肚子的怨气,”巴克拉诺夫沉思他说。“肚子饿……”
“那未你呢?”莱奋生问。
“我一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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