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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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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在他看来是笔直的、明确的、正当的道路,但是总有人在执拗地阻挠他”,他把一切失败归咎于别人,“他绝没有想到,这个敌人就在自己心里”,而且这个敌人是顽强的。莫罗兹卡每取得一次新的胜利,都要付出巨大的痛苦的代价。他力求走上的那条道路也不象他想象的那样笔直平坦。在前进的道路上常有反复。可是到了最后侦察的时候,在面对着敌人的生死攸关时刻,他丝毫没有考虑到个人的安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同志们报警。为了救同志,他毫不踌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平时在莫罗兹卡的思想意识中发生的仿佛是最小的、然而是最典型的变化,几乎是不可觉察地积累起来,在最紧要的关头来了一个质变。莫罗兹卡逐渐战胜“自己心里”的敌人的过程,就是他性格形成的过程。 

在二十年代的苏联文学中,知识分子与革命的问题也是重要题材之一。在《毁灭》里,法捷耶夫在塑造与工农结合的、革命的知识分子莱奋生的形象的同时,也成功地刻划了一个反面人物,一个浸透了资产阶级的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思想、终于堕落成为革命叛徒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密契克的形象。 

密契克是怀着浪漫主义的幻想来参加游击队的。在他的心目中,革命斗争不过是一个可以满足他的渴望丰功伟绩的虚荣心的场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通病使他看到的首先是来自人民大众的游击队员的粗野和其他缺点,而不是他们身上最可贵的本质。他发现现实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他的热情就一落千丈。 

密契克虽然置身在火热的革命斗争中,但是他的心所向往的却是安逸舒适的环境和生活。贪图安逸舒适、怕艰苦、怕火热的斗争,还有更重要的,把自己看得重于一切、把个人利益放在革命利益之上的严重的个人主义,这就是阻挠密契克走上革命道路的绊脚石。 

密契克最后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竟不惜断送了在炮火中搭救了他的莫罗兹卡和其他一些同志。犯下这样可耻的罪行之后,密契克还打算扮演一个受难英雄的角色,要自杀。这时候,他那丑恶的真面目更是暴露无遗了。他不但平时在人们面前要用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的真实感情掩饰起来,甚至到了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虽然明白了自己逃跑的可耻含义,还要为自己涂脂抹粉,说什么:“我做出了什么事啊,我怎能做出这种求来,凭我这样一个诚实的、对任何人都不存坏心的好人。”他痛苦,并不是因为这种可耻的叛实行为使他受到良心的通责,而是因为这种行为给他自己认为的那种所谓“纯洁无暇”的人格留下了洗不掉的丑恶的污点使他感到懊丧。但是,转眼之间,连这一点痛苦也被可以回到城里去而引起的喜悦所掩盖”。这赤裸课地表现出密契克最爱的还是他自己,包括他的那卑鄙丑恶的行为。对他说来,最主要的是只要保住这条性命,活下去。这时,他把革命的假面具干脆扔掉了。 

密契克走上背叛的道路是合乎他发展的逻辑的。法捷耶夫就这样一步深入一步地剖析了这个懦夫与叛徒的卑鄙丑恶的灵魂,以无悄的直率揭示了密契克从个人主义者到叛徒的演变。 

密契克这个形象,既具有独立的意义,也是用来同莱奋生和莫罗兹卡相对照的。 

密契克和莱奋生都是出身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但是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通过这两个人物,我们清楚地看到,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一个人的阶级出身,而是他所选择的道路,是抛弃自己原来的阶级立场,同人民结合呢,还是成为自己阶级偏见的牺牲品。 

莫罗兹卡和密契克是两个对立的形象。莫罗兹卡会偷东西、会酗酒、会撒谎;而密契克却是温文有礼,“洁身自好”的。如果从小资产阶级的道德标准来看,密契克要比莫罗兹卡高尚得多。但是革命的考验却证明,在斗争决定性的时刻,“不道德的”莫罗兹卡用生命的代价救了同志们,而“高尚”的密契克却出卖了那样信任他的同志们。对比之下,谁是高尚,谁是卑下,就一清二楚了。法捷耶夫用这两个形象的对比表现他的主题思想之一:“抽象的、‘全人类的’、永恒的道德是没有的”,对革命、对人民的忠诚程度,才是衡量道德的最高标准,“如果一切行为和行动都是为了革命的利益,都是从工人阶级的利益出发,那就是道德的。凡是破坏革命的利益、破坏工人阶级的利益的一切都是不道德的”。① 

…………………… 

①法捷耶夫:《和初学写作者谈谈我的文学经验》,见《三十年问》,第九0八页。 

除了上述的三个人物,作者还描绘了工人和农民的形象。杜鲍夫的矿工排体现了工人阶级在革命中的主导作用,这个排是莱奋生的游击队的核心。在平时,这个排的严格的纪律和库勃拉克的农民排的自由散漫成为鲜明的对照;在战斗中,哪里的战斗任务最艰巨。杜鲍夫的排总在那里。在矿工排的成员之一,爆破手冈恰连柯身上,凝聚着工人阶级的优秀品质。他勤劳、机智、勇敢,但是从不炫韶自己。是他,用地雷炸掉敌人的军用列车,是他,邦助莫罗兹卡走上正确的道路,是他,让全体游击队员通过树枝铺成的道路渡过泥沼、在敌人就要赶到的最后一霎把路炸掉。莱奋生的十九岁的助手巴克拉诺夫是革命的年青一代,是在同旧世界的英勇战斗中诞生的新人。巴克拉诺夫身上充满了青春活力,他天真、稚气、勇敢。他对莱奋生崇拜到甚至模仿他的外表举动的地步。但是到故事结尾时,巴克拉诺夫已经成长,莱奋生就是得到他的启发而率领队伍冲出敌人包围的。作者还用浪漫主义的色采描绘了过去的牧人美杰里察的英勇形象。他有着莱奋生“所缺乏的、与众不同的、矫健的体格和一股象不竭的泉流迸射出来的、粗旷的生命力”。他在侦察中落到敌人手里以后,始终保持着大无畏的精神,对敌人显示出无比的仇恨和蔑视,直到最后一刻也不甘心束手待毙,而是赤手空拳地从台阶上跳下去同敌人作殊死的搏斗,给人留下了难忘的形象。 

莱奋生的游击队虽然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丧失了许多优秀的战士,全队只剩下十九个人,但读完全书,给我们留下的并不是不可挽回的毁灭的凄凄、令人沮丧的印象,而是革命必胜的坚定信心。莱奋生的这个战斗单位象“星星之火”彼保存下来了,剩下的十九个人将生的部队的核心。巴克拉诺夫、美杰里察、莫罗兹卡虽然牺牲,还会有千千万万的巴克拉诺夫、美杰里察、莫罗兹卡来继续他们朱竟的事业。莱奋生的部队在遭受了暂时的失败、走出森林之后,在他们眼前呈现的一片无限美好的风光,象征着革命的光明远景。打麦场上的人们将是革命的新的主力军。 

法捷耶夫是一个创作态度极其严肃认真的作家,《毁灭》一书出版后,从一九二八到一九五一年,他曾多次作了相当重要的修改。最初《毁灭》分为三部,后来并为一部,井将《农民》和《矿工》合并为一章,还作了二百多处个别的修改。修改的结果使美杰里察、密契克和其他一些人物的形象更为鲜明,更为深刻。这个译本系根据一九五九年苏联国家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法捷耶文集》第一卷原文译出。 

一九七八年五月 

01 莫罗兹卡

莱奋生走下台阶,到了院子里,他那把刀鞘撞瘪了的日本军刀在阶磴上碰得锵锵作响。田野里飘来一阵阵荞麦蜜的气息。头顶上,七月的太阳在炎热的、浅粉红色泡沫似的云朵里缓缓浮动。

传令兵莫罗兹卡在摊开的苫布上晒燕麦,一面用鞭子轰赶一群可恶的珠鸡。

“把这个送到沙尔狄巴的部队里去,”莱奋生把一件公文交给他,说。“告诉他……不,不用了,里面都写了。”

莫罗兹卡不大高兴,他把头一扭,轻轻地抽着鞭子。他不愿意去。他讨厌这些枯燥乏味的出差和没有人需要的公文,他最讨厌的是莱奋生的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这双又大又深的眼睛象湖水,把莫罗兹卡连人带靴子统统吸了进去性”。,并且在他身上看到许多连莫罗兹卡自己恐怕也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坏蛋,”传令兵心里想,一面眨巴着眼睛,好象受了委屈似的。

“你干吗站着不动?”莱奋生发火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队长同志,不论到哪儿去,一开口就是莫罗兹卡。好象除了我队里就没有别人了……”

莫罗兹卡故意称他“队长同志”,好显得正式些,平时他只叫他的姓。

“那末是要我自己去吗,啊?”莱奋生挖苦地问。

“干吗要你自己去?有的是人……”

莱奋生觉得这种人实在不可理喻,只好态度坚决地把公文往衣袋里一塞。

“去把枪交还给军需主任,”他口气极其平静他说,“交了枪,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这儿不需要捣蛋鬼……”

河上吹来的和风拂乱了莫罗兹卡的不听活的头发。在仓库旁边焦干的苦艾丛里,不知疲倦的纺织娘好象在锤打着赤热的空气。

“别急嘛,”莫罗兹卡绷着脸说。“把信给我。”

他把情往怀里揣的时候,与其说是对莱奋生,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地解释说:

“叫我离队,绝对办不到,把枪交出去那更不行。”他把满是尘土的军帽推到后脑上,说到未了,声音忽然变得高兴和响亮起来:“我们来干这个,可不是为了你那双漂亮眼睛,我的朋友莱奋生!……我照矿工说话那样干脆地对你说吧!……”

“这才象话呀,”队长笑了起来。“可是起初你硬是不肯去……笨蛋!”

莫罗兹卡掀着莱奋生的一个钮扣把他拉过来,压低嗓门,好象谈什么秘密似他说:

“我啊,刚要到医院去找瓦留哈①,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你偏偏要送公文。所以,你自己才是笨蛋呢……”——

①莫罗兹卡的妻子瓦丽亚的小名。——译者注。

他调皮地夹了平一只绿褐色的眼睛,噗哧一笑,直到现在,只要一提到妻子,他的笑声里就会流露出猥亵的音调,象是年深日久的霉斑又显现出来一样。

“季莫沙!”莱奋生朝着台阶上一个没精打采的小伙子叫了一声。“你去看着燕麦;莫罗兹卡要出去。”

在马厩旁边,爆破手冈恰连柯骑在一只倒扣着的马槽上,修补皮驮袋。他的光脑袋晒得黑红,脸色好象打火石,深色的胡子象毛毡似的紧粘在一块。他低着头在缝驮袋,他用起针来好象在挥动草耙,有力的肩胛骨在粗麻布衣服下面磨盘似的转动着。

“你怎么,又要出去啦?”爆破手问道。

“正是,爆破手老人家!……”

莫罗兹卡挺身立正,举起手来随便贴近什么地方一放,敬了个礼。

“稍息,”冈恰连柯宽容他说。“从前我也是象你这么愣。派你出去于什么?”

“屁事;队长叫我去活动活动。他说,不然你会在这儿生出一群娃娃啦。”

“傻瓜……”爆破手正用牙齿咬断麻线,说话发音不清,“苏昌的贫嘴。”

莫罗兹卡从棚子里牵出马来。那匹鬃毛很长的小公马,警觉地两耳直竖。它长得结实,毛很长,跑得快,样子象主人:也有那么一对绿褐色的发亮的眼睛,也那么矮小敦实,罗圈脚,也有些愣,但又调皮,爱捣乱。

“米什卡……唔,唔……你这个魔鬼啊……”莫罗兹卡边拉紧马肚带,一边爱怜地唠叨着。“米什卡……唔一嗝……上帝的小畜生……”

“要论你们俩的脑袋谁的管用的话,”爆破手一本本经地说。“你就不该骑米什卡,倒是应该让米什卡骑你,那才是正理。”

莫罗兹卡上了马,快步跑出牧场。

紧挨着河边有一条野草丛生的村路。对岸伸展着一片浴着阳光的荞麦田和小麦田。锡霍特一阿林山脉的蔚蓝色寒仿佛在温暖的水气中颤动。

莫罗兹卡是第二代的矿工。他爷爷--一个受他自己的上帝和众人欺侮的苏昌老大爷--还是种地的;到他爹手里就用煤代替了黑土。

莫罗兹卡出生在二号矿井附近一座昏暗的木头房子:那时嘶哑的早班汽笛正在呜呜地响着。

“男孩?……”矿上的医生从小屋里走出来,告诉做父亲的,生下来的不是别的,是个儿子,做父亲的重又问了遍。

“那就是第四个啦……”父亲用无可奈何的口吻计算,“这个日子可快活啦……”

说完之后,他就套上满是煤灰的防雨布上装,上工了。

到了十二岁,莫罗兹卡已经习惯了听到汽笛就起床,学了推土斗车,说些无聊的;多半是骂人的租活,喝烧洒。苏昌矿场的小酒店并不比井架少。

离矿井大约一百来俄丈的地方,是山沟的尽头,丘陵地带的起点。长着一层苔藓,木质坚实的云杉,从这里森严地俯视这个村镇。每逢灰豪蒙的有雾的早晨,原始森林里的马鹿便拼命叫唤,想盖过汽笛的声音。装煤的平车,顺着绵延不断的轨道日复一日地穿过山岭之间苍绿的鲫隙,越过陡削的山隘,向康沟子车站爬去。山脊上涂着黑油的绞盘卷着溜滑的缆索,由于经常的紧张而抖动。在山隘脚下芬芳的针叶林里,随随便便造了儿所砖屋,有人在那里不知为谁干活,有几个“杜鹃”①鸣着音调不同的汽笛,还有电力起重机在嗡嗡地响着——

①一种小型机车,因为汽笛声象杜鹃啼声而得名。——译者注。

生活的确是很快活。

在这种生活里,莫罗兹卡没有去寻找新的大道,而是走着前人走过的稳妥的小路。后来,他买了一件充缎子的衬衫和一双喇叭口的小牛皮皮靴,逢年过节就去山村里游逛。跟那里的年轻人一块拉手风琴,跟小伙子们打架,唱黄色小调,“带坏”乡下的姑娘。

在归途中,“矿上的人”常到瓜田里去偷西瓜和圆滚滚的牟罗玛黄爪,跳到水流湍急的溪涧里洗澡。他们的快活而响亮的声音惊动了原始森林,惹得一弯残月从山岩后面艳羡地窥望。河上飘动着温暖的夜的湿气。后来,莫罗兹卡被关进散发出霉味、包脚布臭味和臭虫气味的警察署。这事发生在四月罢工的高潮期间,那时候,浑浊得象矿下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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